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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英瑾:塞尔对海德格尔“视角主义”立场的批评

更新时间:2016-03-25 09:32:10
作者: 徐英瑾  

   【专题名称】外国哲学

   【专 题 号】B6

   【复印期号】2007年08期

   【原文出处】《哲学研究》(京)2007年5期第53~58页

   【作者简介】徐英瑾,复旦大学哲学学院。

  

      关于目前西方哲学的发展趋势,存在着这么一种观点,即认为随着大西洋两岸的哲学交流的日益频繁,分析哲学传统与欧陆哲学传统之间的对立正在逐渐瓦解,甚至整个英美哲学本身也已步入了“后分析时代”(参见李红、韩东晖;韩东晖)。从一个方面来看,这个说法是很有道理的,因为目前熟悉分析传统的欧陆哲学家与研究欧陆哲学的英美哲学家的确是越来越多了。但凡事都不止一面。按照一种在英美哲学界被普遍接受的观点,随着所谓“认知转向”(congnitive turn)在上世纪60、70年代的发生,时下分析哲学的发展重点早已经从过去的“语言哲学”转向了“心灵哲学”。与哲学史上对于意识问题的思辨化研究路数不同,这里所说的“心灵哲学”特别重视与认知科学、神经科学、计算机科学等实证科学的对话,并致力于以一种自然主义的方式来研究心灵。而这样的研究路数是与康德以降的欧洲先验哲学传统分道扬镳的。在笔者所知的范围内,时下英语世界最重要的心灵哲学家,如福多(J. Fodor)、丹尼特(D. C. Dennett)、布洛克(N. Block)、查尔默斯(D. Chalmers)、金在权(J. Kim)、卡普兰(J. Copeland)、豪格兰(J. Haugeland)、丘奇兰(P. M. Churchland)等,都对黑格尔以后的欧陆哲学发展(特别是现象学运动)兴趣不大。这其中的原因究竟何在?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妨解读一下美国心灵哲学家约翰•塞尔写的一篇论文《现象学幻相》(Searle, 2004a)。在文中他详述了自己为何拒绝现象学(特别是海德格尔的“此在现象学”)的理由。考虑到塞尔本人的意向性理论亦曾被美国现象学家德雷福斯解读为胡塞尔哲学的美国版本(Dreyfus, P. 17),因此这篇论文的写作带有某种“洗刷嫌疑”的目的。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由带有“现象学嫌疑”的塞尔出面来批评海德格尔,或许比那些与现象学较少纠葛的心灵哲学家出面更能说明问题。

      由于塞尔的原文牵涉面很广,本文的分析只能聚焦于他批评海德格尔哲学的主攻方向,即他对于海德格尔哲学的“视角主义”预设的批评。

      一

      在今天的英语哲学界,“视角主义”(perspectivalism)主要指的是这样一种哲学立场:一个命题的真是相对于相关命题把握者的视角的——换言之,在观察者的相对视角之外,根本就谈不上命题自身的真值。由于这个缘故,也有很多人将“视角主义”当作“相对主义”的同义词来用。从历史上看,“视角主义-相对主义”可以一直溯源到古希腊的智者运动,并在受到了绝对主义思潮的长期压抑后,又于现当代全面回潮。比如,根据普特南所提供的一种现当代西方哲学史图景,很多大名鼎鼎的后黑格尔思想家——如尼采、福柯、弗洛伊德等,都可以被视为普泛意义上的视角主义-相对主义者。(普特南,第168页)

      而塞尔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在普特南所开列的这张名单中再加上“海德格尔”的大名。不过,与普特南不同,塞尔并不太关心如何捍卫人类价值原则的客观性,而是更关心如何捍卫外部实在的客观性。他批驳海德格尔版本的“视角主义”的思路可以分解为以下四个要点:

      第一,塞尔首先摆明了他对于视角主义的总立场:尽管有些事物是相对于视角而存在的,但并非所有事物都是这样。具体而言,“有些事物”就是指“其存在相对于观察者视角的事物”,比如某人的私人用具、政府、金钱、比赛什么的。很显然,这些事物若离开了个体与集体的承认与参与,就不可能存在(在此我们暂不区分集体的视角与个体的视角)。而另一些事物则是“其存在独立于观察者视角的事物”,比如重力、质量与光合作用等等——换言之,不管有没有人观察,苹果也会有重力,行星也会有质量,植物也会进行光合作用。①

      第二,在塞尔看来,独立于观察者视角的事物在本体论层面上优先于相对于观察者视角的事物,因为“一般而言,那些具有意义的表达、工具、政府、金钱与装备,都是人类从那些毫无意义的、独立于观察者的材料中创制出来的”。(Searle, 2004a, p. 325)

      第三,在塞尔看来,海德格尔哲学始终是站在“此在”的出发点上去描述其所处的世界的——换言之,他所说的“世界”并不是科学家所讨论的客观世界,而是处在“此在”生存论结构中的现象学世界。若用塞尔的术语来转述海德格尔的意思,即:在本体论层面上更具基础性的乃是那些依赖于个别观察者(如“此在”)的生存活动的事物。不过此论显然是与塞尔相抵触的,因为他恰恰认为在本体论层面上更具基础性的乃是那些独立于个别观察者的事物。

      第四,在塞尔看来,正是由于海德格尔的这种混淆,才使得他无法提出很多真正的哲学问题——因为这些问题恰恰是关系到了“依赖于个体视角的事物”与“独立于个体视角的事物”之间的关系,并由此逸出了现象学方法的所及范围。比如:

      (1)意义问题。根据塞尔的概括,分析哲学家所说的“意义问题”的核心关涉就是:那些毫无意义的、物理学层面上的声音,到底是如何成为富有意义的言语行为的?然而,海德格尔的视角主义立场却使得他规避了此类问题,因为他根本不承认我们可以在现象学视角之中体验到什么纯粹的物理声音。毋宁说,“我们从来不而且也永远不‘首先’听到一团响动——我们首先听到辚辚车行,听到摩托声。我们听到行进的兵团、笃笃的啄木鸟与劈啪作响的火焰。”(海德格尔,第191页)但在塞尔看来,物理层面上的纯粹声音其实就是独立于视角而存在的客观事物,而富有意义的声音则是依赖于人类视角才存在的事物。前一类事物固然无法被我们“听”到,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的本体论地位就可以被一笔勾销。相反,如果我们因为作出这种勾销而进一步勾销了前文所定义的这种“意义问题”的话,那么“150年来对于这个问题的讨论——这场讨论肇始于弗雷格,历经罗素、维特根斯坦、格莱斯与我本人等几代哲学家——就会因为对于问题本身的消解而变得无关宏旨”(Searle, 2004a, p. 324)。这显然是塞尔所无法接受的。

      (2)社会实在问题。根据塞尔的观点,分析哲学语境中的“社会实在问题”主要只是指:到底是怎样的事实才使得一个物理实在(如一张印有墨迹的纸)成为一定的社会实在(如一张20美元的账单)呢?在塞尔看来,对于此类问题的反思必然会牵涉到一个非常复杂的社会建制,因为账单之为账单,本身就是由这种社会建制赋予功能的。这里需要注意的是:我们固然也可以说这种社会建制是“依赖于视角而存在的事物”,但它实际上乃是“集体意向性”的产物——而根据塞尔的理论,集体意向性是无法被还原为个体意向性的主观视角的(具体论证参见塞尔,第5章)。从这个意义上说,“社会实在”虽然不是“物理实在”之类的“硬实在”,但与后者一样,是无法在现象学的“本质直观”或所谓的“生存论”结构中自我显示出来的。而“对于海德格尔来说,这个问题已经被消解了,因为这个对象‘总是已经’是一张20美元的账单了”——换言之:“生存论的现象学家的耳朵根本听不到这个问题”。(Searle, 2004a, P. 324)

      (3)身-心问题。在当代心灵哲学家那里,身-心问题具有一个比笛卡尔时代更富科学味的表达:“像疼痛之类的意识经验到底是如何存在于这个纯然由物理微粒所构成的世界中的呢?……那主观性的、非物质性的(nonsubstantial)、非物理性的、并为意识所具有的心灵状态到底是如何引起任何一个发生在物理世界中的事件的?”(同上,2004b, p. 4)这样的问题显然是为海德格尔所不屑的,因为塞尔所说的那个“纯然由物理微粒所构成的世界”是根本无法在此在的生存论结构中呈现出来的。其理由塞尔本人也完全心知肚明:“海德格尔本人具有一种(与我)正好相反的本体论……他认为,正是因为‘上手状态’(Zuhandenheit)在现象学方面是先在的,因此在本体论方面也是先在的。”(同上,2004a, p. 325)换言之,如果我们在“上手状态”(比如顺畅地使用锤子)中没有体验到身、心的分裂的话,那么在本体论层面上就根本没有身-心问题。

      二

      应当看到,塞尔并非海德格尔专家,因此他对于海德格尔哲学的概观难免有所疏漏。比如,他在文中根本就没有提到晚年海德格尔与《存在与时间》之间的重要差异,更没有提到晚年海德格尔实际上已经偏离了现象学运动的主线。不过,这个缺点毕竟不是致命的,因为塞尔完全可以补充说:我反对的就是作为《存在与时间》作者的海德格尔,而不涉及其他。

      不过,即使就《存在与时间》论海德格尔,海德格尔的支持者也完全可能从这样两个角度来批评塞尔:

      第一,塞尔似乎根本就没有搞懂海德格尔的“基础本体论”是什么意思。他指责海德格尔混淆了现象学上源初的事物与本体论上源初的事物——但实际上,海德格尔所说的“本论论”乃是“基础本体论”,而这种新本体论本来就是处在现象学层面上的。这根本就谈不上什么混淆。相反,塞尔自己所认可的那种“本体论上的优先性”其实却蕴涵了一种极端幼稚的自然实在论,反而是没有根基的。我们完全可以利用海德格尔自己的话语体系来这样反驳塞尔:你所作出的所有断定都是“存在者层次上的”(ontisch),而不是“存在论层次上的”(ontologisch),因此是不够源始的。

      不过,在笔者看来,这样的反驳似乎很难说服塞尔。一方面,海德格尔对于“存在者层次上的”与“存在论层次上的”的区分所根据的乃是他对于现象学方法的理解(具体而言,“存在论层次上”事项实际上就是现象学还原的目标,而“存在者层次上的”事项则是现象学悬搁的对象);但另一方面,塞尔却在根底上就怀疑现象学方法的合法性,因为他根本就不赞成我们要对超越于现象的物理实在进行悬搁。在这样的理论前提下,塞尔自然就不会在乎现象学家用以判断“源始/不源始”的现象学标准,更不会由此认为一种“不够源始的”哲学理论就是一种更糟糕的哲学理论。当然,一个现象学家也很难反过来接受塞尔用以对抗现象学立场的自然主义立场,因为反自然主义乃是现象学的立场底线。

      第二,塞尔对于海德格尔的指责完全就是误解的产物,因为后者根本就不是视角主义者。支持此论的证据,则是海德格尔对于“上手状态”所作的一段说明:

      这种存在者的存在方式乃是上手状态。然而,不能够将上手理解为具有某种“看上去如何”的性质,好像我们是在将一种“视角”加诸于那些“存在者”头上,或好像某种在当下已现成在手的“世界材料”以这种方式“被染上了主观的色彩”。(海德格尔,第84页)

   这段材料说得似乎很清楚:现象学层面上的“上手状态”根本就不是从某个特定视角出发才会被体验到的现象;毋宁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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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京)2007年5期第53~5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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