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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英瑾:塞尔对海德格尔“视角主义”立场的批评

更新时间:2016-03-25 09:32:10
作者: 徐英瑾  
“上手状态”就是事物本身所是的状态,而不是“看上去如何”的状态。照此看来,说海德格尔是视角主义者实在是有些冤枉他。

      这个反驳是否能够逼迫塞尔撤消其对于海德格尔的指控呢?有意思的是,塞尔本人也引用了海德格尔的这段原话,但是却出于完全相反的目的:在他看来,这段话恰恰就是证明海德格尔是视角主义者的铁证!他的论证是:在我们的日常语言中,“看上去如何”这个表达式其实是相对于“事物实际之所是”而起效的。比如,当某人说出“从我的视角看来”这样的话时,他就已经预设了一些事实的确是在他的视野外独立存在的。由此看来,自觉反思到自身视角的存在的人,恰恰便通过这种反思而作出了一种反视角主义的实在论承诺。反过来说,如果一个哲学家(如海德格尔)主张在语言里消灭一切对于“视角”的谈论的话,那么这便正好意味着他就是一个彻底的视角主义者:因为既然整个世界就是视角中的世界,那么“视角”一词也就由此失去了其对应物,并失去了自己在日常语言中的那种常规用法。“视角主义”由此便成为了一个不需言明而起效的基本预设。(Searle, 2004a, p. 325)

      由此看来,按照塞尔的标准,海德格尔就是一个不谈“视角”的“视角主义者”——而且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是一个彻底的视角主义者。但仅仅说到这一步,我们还是没有搞清楚: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跟从塞尔而反对视角主义呢?世界为什么就不能够仅仅是现象学视野中的“世界”呢?

      三

      现在我们暂时先将塞尔放到一边,以便更切近地来审视海德格尔本人对于“世界”的看法。众所周知,《存在与时间》§14区分了“世界”的四层含义:(1)存在论层面上的世界,即科学所考察的现成事物的世界;(2)上述所有这些现成事物的可能存在范围(如数学对象的一切可能存在范围);(3)此在的生存世界;(4)此在的生存世界本身的生存论结构。(海德格尔,第76-77页)我们也知道,海德格尔本人的“此在现象学”并不讨论前两层含义的“世界”(因为它们不可能在“现象”中向我们涌现),而只专注于后两层含义(其中第四层含义是对第三层含义的反思)。不过,海德格尔本人也很清楚他的这种“世界”观的反传统性,故而他便不得不在书中花费一定的笔墨来攻击哲学传统,以便为自己的新论扫除障碍。

      他选中的头号靶标就是笛卡尔。在§19—21中他全面挑战了笛卡尔将世界规定为“广延物”(res extensa)的做法。依据其转述,笛卡尔之所以作出了这一点规定,乃是因为他发现像硬度、颜色、不可入性这样的特性都是依赖于观察者与对象之间的关系而存在的,而广延本身则是自在地属于物质自然的(此论显然预示了今日塞尔对于“依赖于视角的事物”与“独立于视角的事物”的区分)。但海德格尔却对这一区分很不满意。以笛卡尔对于硬度的分析为例,他评论道:

      硬度被把握为阻力。但(在笛卡儿那里)阻力就像硬度一样,也几乎没有在现象方面被领会为就其本身被体验到的东西,以及可以在这种经验中被规定的东西……虽说触碰行为得以“完成”需要可触碰的东西突出地“近”,但这并不等于说:如若从存在论角度来加以把握的话,接触以及在接触中揭示出来的硬度就在于两个物体之间的不同速度。如果存在者不具有此在的存在方式(或至少生物学的存在方式),那就根本显示不出硬度或阻力。(海德格尔,第114页)

      这段话的核心思想是:对于硬度的触觉的可能性本身就奠基于此在的生存论结构,因此它根本就无法被一种笛卡尔所建议的那种客观化研究方式(比如对于被触碰对象和触觉器官之间的空间距离与相对速度的研究)所穷尽。不过,面对这样的指责,笛卡尔主义的同情者也完全可以这样来反问海德格尔:即使存在着一类无法被客观科学所恰当描述的、现象学意义上的触觉体验,但这难道不正意味着对于硬度的触觉属于你所说的“此在”,而不属于物理实在本身吗?换句话说,即使我们承认了客观科学在说明“此在”体验时所显现出来的不充分性,并由此承认了科学话语方式对于现成事物的现成规定方式所具有的非现象学性质,这难道不正反过来意味着客观科学的对象的确处在现象学描述能力的彼岸吗?这难道不是反过来在帮我们二元论者的忙吗?显然,如果海德格尔想要打退笛卡尔主义者发起的这轮反扑的话,他就必须再为自己的立论作出一个重要的补充,即:就连自然科学对于世界的说话方式也可以被还原为现象学的说话方式——比如,对于“广延物”的谈话方式本身就植根于某种生存论领悟。

      从表面上看来,海德格尔的确曾作出过这个承诺:

      此在的存在论分析工作所处的地位先于任何心理学、人类学,更不消说是生物学的工作……时下上述各学科的科学结构——而非促进这些学科的工作者的“工作态度”——已经彻彻底底出了问题,它们需要新的动力,而这必定只可能源自于存在论问题的提法。(同上,第53-54页)

      但仔细一想,这样的说明依然不够充分——因为海德格尔在此只是说明了客观科学的研究需要现象学层面上的领悟提供动力,却并没有去论证这样一个更强的断言:仅仅依靠这种领悟,客观科学的大厦就可以被建立起来。显然,从论证的角度看,只要科学大厦的建构中有任何一部分材料不可以被还原为现象学材料,那么海德格尔就必须接受这样一种笛卡尔主义的二元论的变种:“现象-非现象”二元论。然而,至少就笔者的孤陋学识而言,并未发现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曾作出过将“非现象”还原为“现象”的自觉努力。换言之,海德格尔只是强调了现象学领悟对于知性科学建构的必要性,却没有详细论证其充分性。

      四

      现在我们再将塞尔请回我们的哲学对话。虽然笔者没有证据表明他曾认真地回复过《存在与时间》对于笛卡尔的物质观的批评,但至少他的确在别的地方明确地表达过他自己对于同类问题的看法。有意思的是,塞尔也不满意于笛卡尔对于物质以及身-心问题的界说方式,但其理由却正好与海德格尔相反:海德格尔指责笛卡尔不够“现象学”,塞尔却指责笛卡尔不够“科学”——比如,笛卡尔将物质定义为“广延物”的说法就无法说明像电子、能量、场这样的物理对象(参见Searle, 2004b, p. 117);又比如,他将“思维物”(res cogitans)也看成是一类实体的观点,亦很难得到现代神经科学的支持(同上,p. 132)。

      不过,至少就对于科学的态度而言,塞尔与笛卡尔却无疑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因为二者都相信:(1)在我们的视角之外还存在着一个不以我们的意志与情绪为转移的、冷酷的外部世界;(2)自然科学是我们人类已有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最佳探索方式。这也就是塞尔所说的“科学的世界观”(scientific world-view)的题中应有之义。(同上,pp. 301-304)

      在这里,我们已经看到了现象学与英美心灵哲学在思维方式上的根本分歧。按照梅洛-庞蒂的一种很有见地的看法,海德格尔的整个“此在现象学”都受惠于胡塞尔晚年对于“生活世界”与“科学世界”的二分法(Merleau-Ponty, P. vii);也就是说,海德格尔与胡塞尔一样都认为我们必须在“悬搁”客观科学之有效性的前提下展开合法的现象学描述。但依据塞尔的“科学的世界观”,科学技术根本就不是处在“生活世界”之上的另一个世界中——相反,科学世界就是生活世界。今天的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便时常谈论转基因食品、DNA鉴定、网络病毒、汽车发动机的油耗,就像谈论我们家门口的一棵树与一片草坪一样;我们熟练地使用电脑,就像海德格尔笔下的“此在”熟练地使用锤子一样。反过来说,如若某人真地离开了对于现代科学的有效性的承认,他就根本无法在现代社会中生存一天。从这个角度来看,若我们硬是要在日常生活现象与科学世界之间划出一条楚河汉界的话,这种做法反而会褫夺技术时代的日常现象本身。

      看得再深一点,上述这种“科学的世界观”本身也表达了塞尔等英美心灵哲学家对于哲学研究路径本身的态度。比如,同样是研究心灵现象,胡塞尔、海德格尔等现象学家走的是一条反实证科学的道路,而英美心灵哲学家们却基本上采纳了与相关实证科学(如认知科学、神经生物学、信息科学等)结盟的自然主义路径。与之对应,二者关涉的基本问题也大相径庭:前者关心的是如何正确地显现被给予现象的源始性,后者则关心“如何将处在世界之中的一个特殊个体所具有的视角融贯地联系于我们关于同一个世界的客观性视角”(Nagel, p. 3)。显然,后一个问题是以视角主义为根本思维模式的欧陆现象学所无法提出的,因为现象学家们根本就无法容忍该问题本身对于客观世界之有效性的自然主义预设;而前一个问题却是英美心灵哲学家所不感兴趣的,因为对于该问题的解答并不能够保证我们能融贯地说明我们的日常生活体验与科学描述之间的关系。从这个角度看,塞尔的这篇论文的真正价值,其实并不在于他是否真地驳倒了海德格尔,而在于:他的确以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向读者豁然挑明了英美心灵哲学与欧陆现象学之间的这种实质性的分歧。

      注释:

      ①对于此区分的正式说明请参见Searle, 2004b, pp. 6-7。该区分在Searle, 2004a中亦被经常提及。

  

  

本文责编:gouwan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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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京)2007年5期第53~5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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