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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英瑾:人工智能科学在十七、十八世纪欧洲哲学中的观念起源

更新时间:2016-03-25 09:29:25
作者: 徐英瑾  

   【专题名称】科学技术哲学

   【专 题 号】B2

   【复印期号】2011年05期

   【原文出处】《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沪)2011年1期第78~90页

   【英文标题】The Prototypes of the Very Idea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the 17th and 18th Century European Philosophy

   【作者简介】徐英瑾,复旦大学 哲学学院,上海 200433

      徐英瑾,哲学博士,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

   【内容提要】 尽管人工智能科学是在二战后才在西方科技界涌现的,但其思想根苗至少可以上溯到十七、十八世纪的欧洲哲学。具体而言,人工智能的哲学“基础问题”可被一分为二:第一,建立一个能够展现真正人类智能的纯机械模型,在观念上是否可能?第二,若前述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怎样的人类心智模型才能够为这种模型的建立提供最佳的参照?本文将论证,笛卡尔和莱布尼茨对上述第一个问题都给出了否定的回答,而霍布斯则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至于第二个问题,休谟关于心智构架的重构工作,就可以被视为当代AI科学中的联结主义进路的先驱,而康德在调和直观和思维时所付出的努力,则为当代AI专家整合“自下而上”进路和“从上至下”进路的种种方案所应和。一言以蔽之,十七、十八世纪的欧洲哲学实乃AI科学的一个潜在的“智库”,尽管AI界的主流对此并无清楚之意识。

   Although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 is a relatively new discipline emerging in the 20th century, its root can be traced back, minimally speaking, to the 17th and 18th century European Philosophy. Philosophers in these two centuries, knowing nothing about modern computer science notwithstanding, did approach to the philosophical foundation of AI by raising at least two questions: First, is it conceptually possible to build up a mechanical model which can perfectly behave as a genuine intelligent agent? Second, if the answer of the foregoing question is positive, what kind of the theory on human mind can be the best reference for the required model? I will argue that both Descartes and Leibniz offered a negative reply to the first question, while Hobbes offered a positive one. So far as the second question is concerned, Hume’s reconstruction of cognitive architecture, as a theory of mind in its face-value, can be viewed as the blueprint of the contemporary connectionist approach in AI, whereas Kant’s attempts to negotiate between intuition and thinking is echoed by AI scientists’ attempts to integrate both the“bottomup”and“top-down”approaches as whole. In a nutshell, the 17th and 18th century European Philosophy can be viewed as a potential “wisdom bank” for AI, although the mainstream of the AI circle is still ignorant of this fact.

   【关 键 词】人工智能/符号AI/类比/联结主义/“自下而上”进路/“从上至下”进路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Symbolic AI/analogue/connectionism/top-down approach/bottom-up approachEE84UU8522742

  

      一、导论

      在很多人看来,“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简称AI)是一个工程技术色彩浓郁的学术领域,哲学研究则高度思辨化和抽象化,二者之间应当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但这实际上是一种误解。芝加哥大学哲学教授郝格兰的著作《人工智能概念探微》(特别是第一章)① 以及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哲学教授德瑞福斯的著作《计算机依然不能做什么》(特别是第67—69页),② 都留出了一定的篇幅,用以挖掘AI的设想在西方哲学史中的根苗。而英国女哲学家兼心理学家博登的浩瀚巨著《作为机器的心灵——认知科学史》,③ 则以更大的篇幅讨论了AI科学和整个西方科技史、思想史之间的互动关系(尤其是第二章)。不过,令人遗憾的是,在汉语哲学界,将西方哲学史的视角和AI哲学的视角相结合的研究成果,相对还比较罕见,因此拙文将在这个方向上作出一番小小的开拓性努力。另外,笔者也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架桥”工作,帮助读者看到那些看似新锐的科技问题和相对古老的哲学争议之间的密切关联,并为缓解目前在汉语学界业已过于紧张的“科学—人文”关系,献上绵薄之力。

      为了能够集中讨论,本文将只选取西方哲学史中的一个片段——十七、十八世纪欧洲哲学——为参考系,来讨论哲学和AI之间的关系。

      由于篇幅限制,在下面我们只能选择五位哲学家予以概要式的讨论:笛卡尔(Rene Descartes, 1596—1650)、莱布尼茨(Gottfriend wilhelm von Leibniz, 1646—1716)、霍布斯(Thomas Hobbes, 1588—1679)、休谟(David Hume, 1711—1776)和康德(Immanuel Kant, 1724—1804)。他们可被编为三组:

      第一组:笛卡尔和莱布尼茨。其特点是:他们通过卓越的哲学想象力,明白地预报了后世AI科学家通过被编程的机械来实现智能的设想。但他们又同样明确地提出了反对机器智能的论证。从这种意义上说,他们虽不可能为今日符号AI的技术路线投赞成票,却明确地表述出了“人工智能哲学”的基本问题意识:制造人类水平的智能机器,是不是先天可能的?

      第二组:霍布斯。他处在笛卡尔和莱布尼茨的对立面。具体而言,他虽没有明确地提到机器智能的可实现性问题,但是他对于人类思维本性的断言,却在逻辑上等价于一个弱化的“物理符号假设”。因此,他可被视为二十世纪的符号AI路线在近代哲学中的先祖。

      第三组:休谟和康德。从现有文献来看,他们并未明确讨论过“机器智能的可实现问题”。然而,他们各自的心智理论却在一个更具体的层次上引导了后世AI专家的技术思路,因此也算作是AI科学的先驱。

      在所有的这些哲学家中,我会留给康德最多的篇幅,因为他的思想最为深刻,可供AI挖掘的材料也最多(尽管认识到这一点的只有侯世达等少数AI专家)。

      二、笛卡尔和莱布尼茨:机器智能的反对者

      从表面上看来,与下文所要提到的霍布斯相比,笛卡尔和莱布尼茨似乎更有资格充当符号AI(也就是经典AI)在近代哲学中的先驱。摆得上桌面的理由有:

      其一,此二君都属于广义上的“唯理派”阵营,都主张人的心智活动的实质在于符号表征层面上的推理活动(为了宣扬这个观点,莱布尼茨还专门写了一本《人类理智新论》,和经验论者洛克打起了笔仗);

      其二,符号AI路数一般都重视数理研究和一般意义上的科学研究,而笛、莱两人的学术造诣也都体现了这样的特征。具体而言,笛卡尔是直角坐标系的发明人,在物理学(特别是光学)领域小有斩获,也喜欢搞生理学。莱布尼茨则是微积分的发明人之一,是柏林科学院的创始人;

      其三,与人工智能直接相关的一些计算机技术,和莱布尼茨有直接关联。他在1764年于巴黎建造的乘法运算机(改进于帕斯卡的运算机),以及他对于二进制的推崇,都是为计算机史家所津津乐道的实例。

      然而,笔者却并不认为这些理由能够充分地担保他们会赞同机器智能的可能性。

      首先,成为计算机技术的先驱并不等于成为人工智能的先驱。一个计算机科学家完全可能拒绝实现人类水平上的机器智能的可能性,而仅仅把计算机视为人类的工具。因此,莱布尼茨对于帕斯卡运算机的改进,并不担保他会成为AI的同道;

      其次,他们在数学和自然科学方面的贡献,也并不担保他们会赞成机器智能的可实现性(理由由上一点类推);

      第三,是否赞同符号AI,和是否处在“唯理派”阵营中,并无直接关联。这是因为,唯理派的立场仅仅是“心智活动的实质在于符号表征层面上的推理活动”,但对于符号AI来说,更为有用的一个论题则是“任何被恰当编程的、符号表征层面上的推理活动都是心智活动”。很显然,从逻辑上看,即使已经有了前面这个立场,也并不担保后一个论题就能够被推出。

      进而言之,笛卡尔和莱布尼茨还各自提出了一个论证,明确反对机器智能的可能性。

   先从笛卡尔说起。我们知道,在“身心关系”问题上笛卡尔是二元论者,即认为人是占据广延的物质实体和不占据广延的灵魂实体的复合体。而在关于动物的本性的问题上,他倒是一个比较彻底的机械唯物论者,即认定动物只是“自动机”,毫无灵魂。从这个立场出发,他显然是不可能认为我们有可能制造出具有人类智能水平的机械装置的,因为从他的二元论立场来看,“智能”——或者说“灵魂”——的形式,和物理世界的配置形式无关,通过改变后者,我们是不可能得到前者的。不过,这样的一种反机器智能的论证本身就已经预设了二元论立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gouwan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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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沪)2011年1期第78~9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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