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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伟:布伦塔诺的意向性学说浅析

更新时间:2016-03-25 09:07:16
作者: 陈启伟  
因而有些人难免会从这个词义去误解“意向性”而对布伦塔诺的意向性学说产生误解和曲解。布伦塔诺在《从经验观点出发的心理学》1911年第二版出版时特地加了一个小注谈到这种误解,他说:“这个词被误解了,人们认为它与意图和对目的的追求有关。”(11) 意向性和意图不是一回事,意图是一种心理现象,因而具有意向性,即与对象有关涉、有所指向,但是并非所有心理现象的意向性都带有意图或故意的性质。

      更大的误解在于“内存在”一词。人们或以为布伦塔诺讲“对象的意向的内存在”是关于对象的本体论的规定,是承认对象、物理现象、物理世界只有在心内、意识之内的存在,而否定了对象的独立的客观实在性。如果一方面承认对象意向地存在于意识之内,另一方面又承认对象有其心外的存在,那就是自相矛盾了。例如,贝尔格曼(G. Bergmann)认为,布伦塔诺是否认物理的对象及其现象(如颜色、声音等)具有心外的存在的,他说:“我们感知的颜色和声音不是我们心外的任何东西,认为它们是我们心外的东西,就会使人陷入矛盾。这一点是布伦塔诺经常坚信不移的。”又说“‘实在存在的东西我们感知不到,我们感知到的东西并不是实在存在的’这个话是我的而不是布伦塔诺的,但是它准确地表达了他的看法。”(12) 然而,贝尔格曼对布伦塔诺的这个解释并不是对他的观点的“准确”表达,而恰恰是对它的一种颠倒,一种曲解。贝尔格曼强加于布伦塔诺的那种看法其实是19世纪英国的巴克莱主义者的主张,布伦塔诺是坚决反对而予以批驳的。巴克莱主义者拜因(A. Bain)认为,承认物理对象(例如一棵树)是“离开一切知觉而自在的某种东西”,即承认其有不被感知的存在,而又承认它可以为我们所感知,就是承认“我们同时既感知这个事物又未感知这个事物”,这是一个具有“明显矛盾”的“假设”。因为我们“只能照其被感知的样子来想象事物,而不能按其不被感知的样子来想象它”。“树只能通过感知被认识,至于它在感知之前和独立于感知时究竟是什么,我们根本就不能说”。布伦塔诺反驳说:“我必须承认,我不能相信这个论证是正确的。”他也以树为例说,诚然一个人只能想象被他所感知的树,“但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他只能把树想象为被他感知的东西”,不能断言树只有被感知才存在,又如你尝一块白色的糖,“这并不意味着你把糖尝成了白色的”。布伦塔诺更就颜色这种物理现象反复论述其肯定物理对象、物理现象的客观存在的实在论观点说:“一种颜色确实只有当其为我们所表象时才显现给我们,但是我们不能由此推论说,颜色不被表象就不可能存在。只有被表象(das Vorsteltt-sein)是包含在颜色内的一个要素,不被表象的颜色才意味着一种矛盾,因为一个整体若缺少它的一个部分,那确实是一个矛盾。但是这里显然不是这个情况。否则就简直无法理解,关于物理现象在我们表象之外实际存在的信念怎么会得到最普遍的传播,怎么会被人们极其顽强地坚持,甚至长久地成为第一流思想家们的共识,更不要说怎么会产生这种信念了”。因此布伦塔诺断然宣称:“认为物理现象作为意向地存在于我们之内的东西在实际上存在于心外包含着一种矛盾,是不正确的。”(13)

      由上可见,布伦塔诺讲对象的“意向性的内存在”,丝毫也没有否定对象作为物理的东西在心理之外,意识之外存在的本体论的地位。那么,所谓“内存在”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前面提到,布伦塔诺也曾将对象的“意向的内存在”称为“内在的客观性”,而且说在中世纪“经院学者还远更经常地使用‘客观的’(objektiv)一词而不是‘意向的’一词”(14)。我们知道,“客观的”一词在经院哲学中并无后世所谓独立于意识的客观存在的涵义,而是指对象作为一种心理的形象、影像而非纯然主观的意识状态被“客观地”表象在、反映在心中。近代早期的哲学家,如笛卡尔,也还在经院哲学的这个涵义上使用“客观的”一词。当他谈到对象的“客观的”存在时,是相对于对象的“形式的”存在而言的,“形式的”存在是指对象在心外的实际的存在,“客观的”存在则指事物作为理智的对象而仅仅存在于心中,笛卡儿也称“客观的”存在为“表象的”(representational)存在,亦即作为对象在心中或理智中的“表象”(representation,Vorstellung)或观念(idea)而存在。他以太阳为例说:“太阳的观念是太阳本身存在于心中,当然不是像它在天上那样形式的存在,而是客观的存在,即以对象通常存在于心中那样的方式存在,这种存在方式诚然远不如事物在心外的存在那样完满,但是它决不因此而成为毫无意义的东西(mere nothing)。”(15) 其所以不是mere nothing,就是因为对象在人的意识、理智中有“内在的客观性”,有它的表象、映像,因而人的心理活动、心理现象决不是“纯主观地主观的东西”。布伦塔诺所说“在某种意义上(gewissermassen)对象就在心理活动的意识之中”,即是就此意义而言的。(16)

      不过,布伦塔诺说,尽管“意向性”一词会引起误解,但是他宁可继续使用它,而不愿用“客观性”把它替换掉,原因是“客观性”一词引起的误解可能“更大”。“客观性”一词在近代哲学中的涵义与其在中世纪经院哲学中的涵义不同。近代人们通常是把“实际存在的东西(daswirklich seinde)”而非对象在心中的表象、映像称为“客观存在的”(objektiv seinde)(17)。因此讲“对象的内在的客观性”,可能被误解为对象就如其在心外的实际的物理的东西那样存在于心中,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对象在心中的表象、映像不可能像对象本身那样具有实际的物理的特性(物质性、三维空间性,等等)。

      最后,我们应当指出,布伦塔诺的意向性学说虽然可能有被他人误解之处,但是其本身确实也有纰漏的地方。按照他的意向性学说,心理现象之区别于物理现象的基本特征在于它对于对象的意向、指向、关涉,它强调的是心理现象或意识与对象的关系,没有对象、离开对象,就谈不上意识,无所谓意识,如马克思所说:“意识在任何时候都只能是被意识到了的存在。”(18) 但是,如果倒转来说,凡是被我们的心理活动、意识活动所意向、所指向、所关涉的东西都是“对象”,而且都是“物理的现象”、“物理的东西”,那么就会产生一些乖谬的、悖乎常理的结果。而这也正是布伦塔诺所未能避免的矛盾。例如,他说,正像“我所看见的一种颜色、一种形状、一处风景,我所听到的一个和音,我所感到的冷热、气味”作为看、听、感觉等心理活动的对象,都是“物理现象”一样,“出现在我的幻想中的类似的影像(aehnliche Gebilde, welche mir in der Phantasie erscheinen)”,作为幻想这种心理活动的结果和内容,亦即幻象,也是“物理现象”(19)。尽管布伦塔诺说,幻象之为“物理现象”与上述那些“出现在感觉中的物理现象”(颜色、形状、风景等等)不同,它们不是科学研究的对象,“因为物理科学不研究一切物理现象,它不研究幻想的物理现象,而只研究出现在感觉中的物理现象”,即实际被感知的外间的物质事物及其属性(20)。其实,不可能为物理科学所研究的“物理现象”就不成其为“物理现象”。根据常识和一般心理学的看法,幻象是心理的影像(mental image),当然不是物理现象,所谓“幻想的物理现象”(physischen phaenomenon der Phantasie)乃是一个有如“圆方”(round square)一样的自相矛盾的概念。

      不特此也。布伦塔诺学说中还有一个更严重的自相参差、难以自圆之处。在他看来,心理现象或心理活动(如前所说,他把心理现象仅仅理解为心理活动)之为意向性的活动,只能对作为其对象或内容的他物即物理现象有所意向、指向、关涉,而不能为他物所意向、指向、关涉(物理现象是绝无意向性的),也不能对其自身有所意向、指向、关涉,也就是说,心理活动不能反身自指,不能成为反省(Reflexion)或自我意识(Selbstbewustsein)的对象,因为它一旦成为也可被意向的对象,它又何以区别于被布伦塔诺严格规定为只能作为心理的意向性活动的对象的物理现象呢?这是一个令他大感头痛的问题。他的解决办法最后只能是在自己的理论上打开一个豁口,承认心理活动也可以是其自身的“对象”,而且甚至说:“心理活动通常首先是以他物为对象,其次以自身为对象,这是一个具有极大重要性的事实。”(21) 不过,他又特别指出,心理活动成为其自我反省、自我意识的“对象”与“他物”即物理现象之为心理活动所被意向的“对象”,并不是在同等意义上的,他把后者称为“第一义的对象”(primaer objekt),把前者称为“第二义的对象”(sekundaer objekt)。他说:“每个心理活动都以自身为对象,但不是第一义的对象,而是第二义的对象,亚里士多德称之为‘附随的东西’(22)。例如,回忆这种心理活动总与我们自己的经历有关,是以这些经历作为“第一义的对象”,而当我们反思这种回忆活动本身时,则将其“只是作为第二义的对象”(23)。二者不容混淆,布伦塔诺说,那种认为“不仅物理的东西,而且心理的东西,都可以成为第一义的对象”的观点,是“错误”的。(24)

      布伦塔诺以“对象”有第一义和第二义之分来避免将一切“对象”都归入“物理现象”,但是他既然承认心理活动也可以是一种其自身所意向、指向、关涉的“对象”,那就无异于承认心理活动既是意向性的,又是非意向性的(即被意向的),这当然就背离了他提出的意向性为心理现象的唯一的基本的特征这个主旨而陷入理论自相龃龉的境地。不过,布伦塔诺学说中的这些矛盾和困难给他的学生和后世哲学家留下了更多的思考和争论的空间,在一个意义上可以说,正是这些矛盾和困难激发和促进了后来现象学思潮的产生和发展。

      注释:

      ①《论心理现象和物理现象的区别》,载《从经验观点出发的心理学》,Felix Meiner出版社,1971年重印本,第1卷第2篇第1章,第109页。

      ②同上,第122页。

      ③同上,第124—125页。

      ④《伦理知识的起源》,Felix meiner出版社,1921年,第45页,注23。

      ⑤《形而上学》,第5卷第15章1021a29—1021b3。

      ⑥《纯粹理性批判》,中译本,三联书店,1957年,第101页。译文略有变动。

      ⑦同上,第198页。

      ⑧《精神现象学》,中译本,商务印书馆,1962年,上卷,第58、59页。

      ⑨引自布伦塔诺《从经验观点出发的心理学》第1卷,第126页。

      ⑩同上,第126—127页。

      (11)同上,第2卷,第8页。

      (12)《实在论。对布伦塔诺和迈农的一个批判》,Madison1967年版,第224页。

      (13)上引拜因和布伦塔诺的话均见布伦塔诺《从经验观点出发的心理学》第1卷,第130—132页。

      (14)《从经验观点出发的心理学》第二卷,第8—9页。

      (15)笛卡儿《对第一驳难的回答》《笛卡儿哲学著作集》,Haldane和Ross编,1968年版,第2卷,第10页;参阅《哲学原理》,《笛卡儿哲学著作集》第1卷,第226页。

      (16)《从经验观点出发的心理学》第2卷,第9页。

      (17)同上。

      (18)《德意志意识形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第29页。

      (19)《从经验观点出发的心理学》第1卷,第112页。

      (20)同上,第138页。

      (21)《从经验观点出发的心理学》第2卷,第140页。

      (22)同上,第138页。

      (23)同上,第141—142页。

      (24)同上,第14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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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州学刊》(郑州)2007年5期第146~1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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