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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蕉风:究竟是谁水土不服:行为艺术和当下中国

更新时间:2016-03-15 00:50:11
作者: 黄蕉风  

  

   行为艺术作为西方后现代主义思潮的舶来品,到了中国其实水土不服。“行”出来不是国人特质,而若很多人“行”出来则无异于政治宣誓。所以行为艺术在适合国情方面遇上了困难不奇怪,文化错位在所难免。但若说传统文化中有没有可以和行为艺术对接的因素,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的。抛弃成见不难发现,行为艺术与禅宗的“不立文字”、“见性成佛”确有异曲同工之妙。作为一种以“人体作笔”创作的当代新《天问》,它在批判现实社会、关注人文精神、质疑公共问题、叩问生存状态等方面,确实起到了震聋发聩、刺激麻木神经的药效。   屈原所作楚辞中的《天问》,全文自始至终以问句构成,对天地、自然、社会、历史、人生提出173个问题,用提问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观念和价值取向,情理交融,声情并茂,表现出诗人非凡的学识和超卓的想像力,被清代学者刘献庭赞为“万古至奇之作”。今天,城市化进程带来的道德沦丧、人性堕落、物欲横流等西方早已出现过的问题。因此,有良知而又敏锐的艺术家当仁不让地承担起责任,他们通过改革开放后西学东渐“拿来”的行为艺术,以身体语言表达自己对人类生存状态的忧虑、担心和拷问。

  

   行为艺术也称行动艺术、身体艺术、表演艺术,鼻祖是法国人科拉因,1961年,他张开双臂从高楼自由落体而下,被评论家称作“人体作笔”。当代哲学的沉重思考,始终围绕着创新与危机着两个因素,尼采“重估一切价值”的思想、杜尚提出的“反艺术”的主张,引发了后现代艺术家质疑理性的标准、怀疑主流精英艺术的审美价值观思潮。通过艺术来否认艺术、通过意义来否认意义的达达主义是其典型代表。   在那场著名的“85”艺术风潮中,因开了大陆行为艺术先河而永垂美术史册的“厦门达达”应运而生。达达主义概念被引进的时候,立刻引起了以黄永砯为首的厦门青年艺术家的关注。他们在同安某废弃的工厂,花了很长的时间进行拼贴,剪切,重置,然后将这些作品随意地陈列在一个废物杂陈、萧索荒凉的工地上。整个创作和参观的过程都严格的保密。圈子外几乎无人能完整地目睹他们创作的全过程。似乎艺术创作这件事情的本身,仅是一种个体的内心关照,与他人无关,与他人的评价更无关。

  

   黄永砯的得意之作,就是将一件破旧的牛仔裤随意剪出几个洞,然后在上面挂上无数鞭炮。一声炮响,鞭炮炸开,牛仔裤也随之爆裂,整个过程即是一件作品,这在当时是史无前例的,有很多人不理解此举为何能称为艺术。其实这样的概念并不新鲜,在西方艺术史上,称之为行为艺术,是通过人类的行动表现该行动的行进流程,是在某个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进行的貌似偶然实则刻意的艺术创作。创作的过程才是艺术品的意义,而不是艺术品的具体形态。他已经完成了“什么才是美”,“什么才可以称其为艺术”等当下文化哲学问题的追问。   行为艺术家通常以己身为基本材料,通过夸张的表现手法,用行为来表达人对世界的看法。在多元文化的时代,资讯的充斥、媒介的发达,已到了泛滥成灾的地步。但信息不是资源,注意力才是真正有价值的资源。行为艺术家们,往往都能抓住喧嚣浮华中最能吸引眼球、引起共鸣的信息,并依此创作出最直接,最及时甚至是最直指人心的新《天问》。

  

   2001年2月26日,来自西藏的一位僧侣和他的另一名尼泊尔同行,在纽约的Yager画廊修建一个“医学菩萨沙子坛场”,向西方人展现亚洲的行为艺术。他们以青、黄、赤、白、黑5种颜色的沙子为颜料,在一个月里每日辛勤“作画”,让观众目睹细沙如何汇聚成世界的整个过程,最后完成堪称瑰丽的《生命瞬间》画卷:宏伟的庙宇,端坐正中的佛,围绕其旁的芸芸众生,构成一种弥漫于空间的缥缈气场,以强迫的姿态占据观者的眼睛和灵魂,令人叹为观止。

  

   展出进行到到6月8日,僧侣们举行了简单但是庄严的仪式后,突然挥舞刷子将作品清空并装殓入陶罐里,来到潺潺流淌的溪水边付诸东流。画面上曾经欣欣向荣的生命和千姿百态的繁华,在僧人手中随风飘逝永不再返,以此象征生命的短暂易逝,一切都将复归于无。美焕绝伦的作品,在弹指间毁于一旦。至此,僧侣们已将自己的世界观默写出来——繁华,不过是一掬细沙。这是藏传佛教震撼人心之处,也是行为艺术的魅力所在。它让你在刹那间领悟了《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的深刻含义,从而深思“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往何处去”这一古老命题。

  

   在工业文明万物皆备于我的理念下,人类对地球进行着掠夺性的开发,致使江河枯竭、海洋污染。行为艺术家们自我反省、自我批判、自我否定、自我质疑的性格,使其必然挺身然而出,疾声高呼:“长此以往,我们将无以为居!”。   2002年8月3日,重庆行为艺术者聚会珊瑚公园,他们以水为主题,以水为道具,挥洒惊世之作,展现哲学反思……作品《施洗》是在一个状如树坑的掘洞中进行的,艺术家在坑中正襟危坐,由别人用一桶水和一小块香皂给他洗身。当艺术家被自己洗得光鲜的时候,树坑里的污水也已将他浸在其中。作品表达的主题是:连人类净化自身的受洗本身,也可能导致在糟糕的泥团中挣扎的后果。

  

   在烈日暴晒下的广场上进行的“行为”是残酷的,宋永兴的《涉海攀升》和刘成英的《祈》都是与缺水的酷热斗争。在《涉海攀升》里,宋双是被橡皮管紧紧捆住,在象征海的贴着蓝纸的台阶上艰难地上行;《祈》是比较易懂的,刘本人身上涂满蓝绿色的油彩,扮成一条青龙,头戴防毒面具,敲着木鱼向观众“乞水”,他的身边有19只白碗。终于,有人动心,将水施舍给了他,他、龙,获救了,因为有水。最成功的博得最多掌声的作品最为自虐。行为艺术者周斌与墨汁凝成的大冰块一起被包裹悬吊在乳白色大口袋中。十几分钟的时间里,观众可以感受到布袋里的人在冰冻的状态下的极端痛苦。最后,他划开布袋,“破茧而出”。他说他的创意只是一个关于“守墨融冰”的梦。这群担忧水资源匮乏的实验主义者“残酷自虐”,意在唤醒人们的环保意识。

  

   市场经济时代,随着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人与人之间的墙也越来越高;交通越来越发达,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现代人正在异化为一种封闭自我、远离真情的非人的存在,每个人都在繁华的沙漠里独自跋涉。

  

   2008年2月26日,行为艺术家曾焕光在人潮涌动的厦门中山路,于众目睽睽之下让徒弟将石膏贴满全身,直至最后将自己变成一尊“兵马俑”,只留下两个鼻孔出气。在浑身被桎梏在石膏中大约四五分钟后,徒弟再用铁锤敲开石膏,并立即对其做人工呼吸。这件作品不单结果震撼,而且过程惊心动魄。曾焕光简直是拿生命当艺术,或者说把艺术当生命来玩。   谈及为什么做这种冒险的“蠢事”时,曾焕光说,他实在找不到更妙的办法来表现自己想呈现的东西,也只能用这种“愚蠢”、“恐怖”的笨办法了。曾焕光用“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来解释这次行动。他说,苏东坡的“庐山”其实是“我”,很多事情往往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也可以用在中国当下的艺术状态,或者某种现象。曾焕光认为,他不是在玩一次极限,“我”其实是一个社会化的主题。对于这次的行为艺术,他事先做了各方面充分的准备。他认为,难度和危险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当下的一种状态,自我的一种反观。   我们平日熙来攘往,是否也如同把自己禁锢在石膏之中呢?现代都市生活中的很多人自愿把自己囚禁在功名利禄之中,待到这些东西淹没头顶和口鼻,想要呼救已经来不及了。艺术家好歹有学徒帮忙敲开这一片石膏,现代置身内心孤岛的人们?

  

   女性作为艺术家队伍中的一支生力军,成为改革开放后行为艺术的新风景。她们反对性别歧视、呼吁关怀妇女的声音,也通过惊世骇俗的行为艺术表演,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   2008年10月20日至30日,女性先锋艺术家海容天天在北京798艺术工厂展示行为艺术“十日禅”。她将自己裸身关在铁板焊成、完全透明的铁笼内。她每天早九点至晚五点都铁笼中度过,寓意女性白领阶层“朝九晚五”的工作状态。海容天天除了通过手机及笔记本电脑与外界沟通,还与参观者探讨性别、家庭、工作等相关问题,记录每天的心得体会。   性别研究里的“身体”,不仅具有生理学上的意义,更具有社会学上的意义,前者的女性身体,仅仅是丰乳肥臀的性征集合,后者的女性身体,则是女性精神和心灵的载体。“身体”存在的价值,不单单只是催生形而下的感官刺激,更在于产生形而上的心灵体验和哲学思考。她的表演经媒体报道后,掀起了轩然大波。当《现代快报》记者问及表演主旨时,她明确表示:“我要表达的是我对女权主义的理解。”在封建餐残余尚未肃清的中国,女权主义者之所以倡导“身体写作”,在于她们认为父权的影响数千年来已经渗透到了社会各个层面,而只有自己的身体才是女性惟一拥有自主权和话语权的领域。因而,以身体为文本(即从自己的身体感受出发去关照世界),重构迥异于“父权主义”的话语体系,也是她们反叛常态的一种话语方式。

  

   在经济全球化背景下,学界曾出现目光短浅的“抗拒外来文化入侵”论,仿佛人喝了牛奶就要变成牛似的。对此,行为艺术们也通过扭曲的、直露的、后现代的方式,表达自己对中西方文化冲撞与融合的看法。1993年,旅美艺术家徐冰的《文化动物》在北京翰墨艺术厅当众展示。两只发情的猪被关在堆满了各种中西文献的圈子里里,公猪身上印满了拉丁文,母猪身上印满了汉字,当公猪发现母猪后,立即踩着地上各种书籍拼命追逐母猪,然后强行进行阴阳之道。徐冰说:“其实这个作品只是给人们提供一个反思的场所,看着两只猪的性交,想的是人的事情。”这里面的用意表明了西方文化对东方文化的强暴,让我们联想到1840年英国人用坚船利炮逼大清打开国门的历史,展示了旅美艺术家徐冰对于东西文化融合的可能性和不可抗拒性的种种反思。

  

   值得一提的是,同样暗示文化磨擦与冲突的作品,还有邱志杰的《磨碑》——将一块中国墓碑和一块美国墓碑面对面地叠在一起,由他本人亲自旋转美国墓碑,直到两块碑文磨光为止;黄永砯的装置作品——将中、西美术史两本书放入洗衣机搅拌,最后化成一团纸浆;曾焕光的《位移》——将厦门已经拆迁的旧民居门牌,不远万里转贴到英国伦敦白金汉宫的大门上。虽然有人认为东西“文化的媾和”,会使传统文化失去贞操和纯洁性,但行为艺术家的创作,通过更加直观的方式告诉我们:不管你接受与否,中国与世界的关系日益密切,思想的对话和文明的碰撞日渐深入。

  

   中华文化号称从来就是一个兼收并蓄、具有强大的生命力的开放系统,但行为艺术之于中国总是出乎意料。显然地是中国水土不服,而不是行为艺术水土不服。中国过往有一种整体性的类行为艺术,比如红卫兵的游行和忠字舞。现在甚或有,也是被压抑的。体制需要的是铁板一块,不要人能“行”出来,组织起来。所以行为艺术是个猛药。远远超越对常态生活的理解,过度解构之后的价值迷茫,猛烈撞击感官和心理承受极限。没有行为艺术基因的中国人,没有理由关窗闭户,拒绝欧风美雨的吹拂。更不能因为出现有人假行为艺术之名,售色情、血腥、牟利之实的现象,就将这一新生事物斥为糟粕,打入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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