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庞朴:中庸:古代中国人的核心价值观

更新时间:2016-02-29 20:23:42
作者: 庞朴 (进入专栏)  
、“平常”两层意思,前者是绝对的存在,后者则是普通形态,二者密不可分。这一点在孔子的言论中也有体现,但前代学者却很少注意。《论语》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这里的“其至矣乎”,既可以作为感叹句,从正面理解;又可以作为反问句,从另一个角度诠释。我们先来看看它作为感叹句的涵义。“中庸”乃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但是,长期以来,由于社会风气的败坏,普通人己经很少能够达到此种境界了。这里的“庸”字作“大常”解。我们再来看看作为反问句的意思。“中庸”难道是不可企及的人生境界么?它原本是很普通、很平常的道理。但是,长期以来,由于社会风气的败坏,普通民众中已经很少有人能够领悟并掌握这个道理了。此处的“庸”是“平常”之义。显而易见,这两种解读都说得通。

   大家知道,成德是儒家学说的核心问题,“由凡入圣”是儒家知识分子的人生理想。为了说明道德修养的必要性,就必须显示“凡”与“圣”在人生境界上的层次差异,否则,道德修养就会沦为可有可无的摆设。“庸”的“大常”之义即由此确立。同时,为了说明道德修养的充分性,就必须强调“凡”与“圣”两种境界的相通性,否则,人们践履道德的信心就会动摇。“庸”字的“平常”之义由此而出。总之,在人格修养的过程中,“凡”与“圣”既存在差异,又是相通的。庸字的“大常”与“平常”两个义项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得到了统一。而这一过程的结果,也反映了“大常”与“平常”的统一。儒家思想肯定现实世界,肯定现实世界的道德意蕴。儒者追求“高明”的人生境界。其实,“高明”的境界只不过意味着更好地处理日常事物,而不是否定生活琐事,更不是逃离现实的纠缠。因此,对于“圣人”而言,“大常”与“平常”是统一的。

   上面,我们主要探讨了“中”、“庸”二字各自的三层涵义。“中”字既是价值判断上的善良,也是事实判断上的真实,而动态的“中”,又带有美的意蕴。“庸”字也有三层意思。宋人将之解读为“用”,是符合战国时期儒道两家思想的。我重点讲解了“庸”字的“大常”与“平常”两义,并强调了二者的统一。“中庸之道”需要通过一定的形式才能表现出来。所以,通过研究其形式,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中庸之道”。所谓形式,就是逻辑上可能的思维状态。中庸的基本思想就是把对立统一起来。这也是辩证法的实质。辩证法是什么?把那些常人看来是对立的、不可调和的东西,统一在一起,并指出它们统一的条件、统一的状态,说明统一的原因,这就是辩证法。实际上,“中庸之道”就是这样一种思想。

   三、中庸与乡愿的区别:“反经而已矣”

   下面我们分析中庸和折衷主义,或者说中庸与乡愿的关系。这个问题比较麻烦。在谈中庸的时候,孔子也好,孟子也好,都把中庸与乡愿作对比区分。什么叫“乡愿”呢?《孟子》上的论述比较详尽。我们就以之为基础进行分析。孟子在谈到孔子时说:“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愿乎!'”孔子说,有一种人从我门前走过,却没有进来,而我丝毫不感到遗憾,为什么呢?因为这种人是乡愿,我不愿意跟他来往。后面接着说:“乡愿,德之贼也。”这句话很重,说乡愿是道德上的小偷。学生接着问,什么样的人是乡愿呢?孟子说,乡愿既批评狂者,又奚落狷者。有两种人,一种叫狂者,另一种叫狷者。孔子曾经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最希望看到的是符合中道的人,即中庸之人。如果做人不能遵循中庸之道,就会表现为或狂或狷的状态。“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狂者是激进主义者,狷者是洁身自好的保守主义者。孔子所赞赏的是中道;实在不行,就取狂;狂也做不到,就取狷;而他最厌恶的就是乡愿。乡愿是什么样的人呢?他既反对狂,又反对狷。他装着好像达到中道的样子,实际上离中道最远。

   为什么叫乡愿呢?乡愿的字面意思是“一乡皆称愿人焉”。“愿”本来是个好词儿,是敦厚、谨慎的意思,或者说,是老实巴交的意思。"一乡皆称愿人焉",就是所有人都说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其实却不是这样的。他的样子像是有德之人,实际上却是“德之贼”,偷了一些表面的东西。他似乎是儒家学说的信奉者,实际上却“过我门不入我室”,根本没有内心的体悟。这里的关键,就是对中庸的理解。正确地诠释就达到中庸,误读就成了乡愿。怎样才能正确把握呢?最重要的内容仍在《孟子》里。孟子最后阐明他的原则说:“君子反经而已矣。”如果你不想变成乡愿,不想变成一个老好人,变成一个和稀泥的人,变成“一乡皆称愿人焉”的“德之贼”,那么最重要,最根本的就是“反经而己矣”。“反经”就是克己复礼的“复礼”。“反”就是复,回来,“经”就是常道,即标准性原则,绝对性的存在。“反经”就是回到常道上去,回到标准原则上来。这就是说,孟子认为,中庸做不好的话,就会变成乡愿。要想不变成乡愿,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反经。以最高的、最美好的原则为行为标准。这样,即便做不到中庸也可为狂者,不成狂者也可作狷者,总比那个乡愿好一些。如果你做不到这些,又不“反经”,最后就沦为乡愿。

   这就是中庸和折衷主义的差别。折衷主义是个现代词汇。“折衷”本来是褒意,就是找一个标准为依据。“折衷”的“衷”实际上也是“中”的一种,而且更强调心内之“中”。这个“衷”有衷心的意思,强调内心的状态,而不仅仅是外在的行为。“折衷”就是以这个“衷”为标准,来决定自己的行为,“折”于“衷”。折衷变成了主义,大概就成了乡愿。既不敢这样,也不敢那样,怕打了头,怕丢了脸。乡愿既不敢狂,也不敢狷。其实,孔子似乎更倾心于狂。这跟我们平常的理解不太一样。事实上,孔子这个人更多地接近于狂。他有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明知道这件事情做不成,只要它符合道义,还是去做。为什么?因为“经”在那儿,原则在那儿,最高的标准在那儿。“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即便年老体衰也还是要做。所以说,孔子更近于狂。“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也就是说,狂是不好里面的最佳状态。以上,我们厘清了中庸与狂狷,以及中庸跟乡愿的关系。这样,我们就能够更加全面地理解这个概念。中庸是儒家在修身养性、齐家治国方面的最核心的原则,我们甚至可以以之为方法来认识世界本体。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7472.html
文章来源:《学习与研究》2010年第1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