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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昌华:再论春秋时代鲁国的贵族共和国特质——从《论语》等书所记史实说开去

更新时间:2016-02-29 15:50:49
作者: 万昌华 (进入专栏)  

  

   笔者在以前的《论我国春秋时代鲁国的贵族共和国特质》一文中曾指出,据《左氏春秋》中的有关史实可知,春秋时代的鲁国与世界近代史上的英国相似,法国思想家孟德斯鸠说近代英国是一披着君主制外衣的共和国,则当年的鲁国也是一披着君主制外衣的东方古老民主制贵族共和国。同时,笔者意在强调该书资料的原始性与所记史实的可信度,在前文章中还曾指出,《左氏春秋》是一部不曾遭到秦火“毁版”的先秦古老书籍。同样,《论语》也是一部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先秦基本面貌的古老书籍。

  

   我们今天所看到的《论语》虽然是经郑玄编订了的,但郑玄在编订时除了根据今文《鲁论语》和《齐论语》之外,对《古论语》有吸收。并且,《鲁论语》《齐论语》与《古论语》,两者之间的差别本来就不大。按照桓谭《新论·正经》中的说法,《古论语》与齐鲁,仅“文异六百四十余字。”

  

   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记道:“《论语》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两《子张》。《齐(论语)》二十二篇,多《问王》、《知道》。《鲁(论语)》二十篇……《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更进一步,唐人鲁德明在《经典释文》一书中转引东汉经学家郑玄注云,《论语》是孔子得意弟子“仲弓(冉雍)、子游(言偃)、子夏(卜商)等撰。”学者近年来对湖北荆门市郭店出土楚墓竹简中有关内容的研究表明,郑玄的推断大致正确,《论语》就是战国中期以前人的作品。[1]

  

   本人在前述文章《论我国春秋时代鲁国的贵族共和国特质》中已经指出,依据《左氏春秋》中的史实,鲁国当年的政治体制特征主要为:一、鲁国当时实行虚君君主制;二、鲁国的国家大事由卿大夫议事会决定;三、国人对国家的军政决策有相当发言权;四、官民一体,对国家热爱有加,誓死捍卫;五、他们比较民主,卿大夫们为官比较清廉。则《论语》一书中的有关史实,主要反映的是鲁国上述诸点的第一方面与第五方面。亦即,《论语》一书中所记述的史实,许多是反映当时鲁国实行虚君制,和他们比较民主的情况。

  

   在展开鲁国的以上两点,亦即,在具体论述鲁国当年实行虚君制和比较民主的有关情况之前,先说明一下,《论语》一书中所记的以上两方面史实,一是孔子等人是持反对虚君制立场的,他们是以反着的语言表述出有关史实的;二是鲁国当轴人物与孔子对话时,孔子是以平等身份和智者的语气来回答他们问题的。由此,笔者一是想到了,就像毛1927年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所讲的,同样一件事情,不同的人会有“糟的很”与“好得很”两种截然不同的立场;二是鲁国的当权者不像后来的帝国统治者这样全智全能。他们并不认为自己什么都懂,而是真正做到了不耻下问。更进一步,我们从中看到的是,那时还没有后来的“不管你是什么人,都对国家说不上话、建不上言、操不上心”的情况。

  

   一、《论语》中关于鲁国虚君制的记述

  

   《论语》中关于鲁国虚君制的记述,内容较多。有鲁国虚君制总体情况的记述,也有具体事情的记述。总体情况的记述中,有纵向历史过程的记述,也有具体的横向权力格局的记述。

  

   《论语·季氏》中的如下记述,是至孔子时,鲁国实行虚君制纵向历史情况的综述:“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以上话语翻译成现代语言即:“孔子说:‘鲁国的君主失去实际治权已经有五代了,国家政权控制在大夫手里已经有四代了,三桓的子孙在此过程中也衰落了。’”

  

   以上话语中的“公室五世”,是指鲁国的五位国君,鲁宣公、鲁成公、鲁襄公、鲁昭公和鲁定公。公元前608年,鲁文公去世,大夫东门遂(襄仲)应文公宠姬敬嬴的请求杀死哀姜所生的公子恶和公子视,立敬嬴所生的倭为鲁君,即鲁宣公,从此以后,鲁国的治权实际上为卿大夫所掌握。

  

   以上话语中的“大夫四世”,是指鲁国至孔子之时,在实际上一直掌握着鲁国治权的季氏家的四位宗主,季文子、季武子、季平子和季桓子。鲁宣公即位为鲁君之后,鲁国的大权先是实际由东门氏所执掌。前591年鲁宣公死后,季文子驱逐东门氏,从此季氏成为鲁国正卿,一直掌握鲁国实际的治权。

  

   另外,以上话语中的“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之句,在此也有必要说明一下。

  

   上面已提及的季孙氏,还有孟孙氏和叔孙氏,这三家贵族都是鲁桓公的后代,他们共同一直掌握鲁国的大权,因此有“三桓”之称。在孔子所处的鲁定公时期,鲁国的政权曾被季氏家臣阳虎所篡夺,一度出现过“陪臣执国命”的局面,借用文革时期出版的北京大学工农兵学员编《论语批注》一书中不太贴切的话讲来即,“三桓势力一度衰弱,孔丘断言三桓子孙将从此衰败下去,是对新兴地主阶级的恶毒诅咒。”[2]

  

   《左传·成公十三年》中讲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则鲁国当时是季孙氏、孟孙氏和叔孙氏一起祭祀祖先。亦即,季孙氏、孟孙氏和叔孙氏,他们三家共同掌握鲁国的祭祀大权。此事在《论语》中有反映。《论语·八佾》:“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以上话语翻译成现代语言即:“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三家,祭祀祖先完毕时唱着《雍》撤除祭品。孔子知道后指责说:‘《雍》这首诗中有助祭的是诸侯、天子严肃静穆地在那里主祭之句。他们三家的祭堂上怎能用得上《雍》这首诗呢?’”

  

   《论语》中记述孔子单独指责三桓之一的季氏的话犹多,其中也反映了当时的鲁国国君并不能独尊,亦即,鲁国的国君是虚君的历史实际。

  

   《论语·八佾》:“孔子谓季氏,‘八肸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论语·先进》:“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林放是孔子的学生。林放曾经问孔子礼的根本是什么。孔子对林放提的问题很满意,认为林放很会学习,便对他说:“你问的问题非常有意义。就礼节仪式来说,与其奢侈,不如节俭;就丧事而言,与其在仪式上做得很完备,不如心里虔诚地悲哀。”[3] 则以上的三段话翻译成现代语言即:“孔子在讲到鲁国正卿季孙氏时说,‘举行祭祖等仪式时只有天子才用八肸乐舞,诸侯用六肸乐舞,卿大夫用四肸乐舞,季氏竟然在他的家庙里举行仪式时用了八肸乐舞,人们对这样的事情也能容忍的话,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容忍!’”;“季康子(季孙肥)决定了去祭祀泰山之后,孔子对已成为季氏家臣的其学生冉求说:‘你能劝阻此事吗?’冉求说:‘我不能。’孔子说:‘哎呀,难道泰山神还不如我学生林放懂得礼之要义吗?泰山神会接受这种越礼的祭祀吗?’”;“季氏之家已经富比周朝的公侯了,家臣冉求还帮助其增加财富。孔子说:‘冉求违背我的主张,他已经不是我的学生了,学生们大张旗鼓地声讨他好了。’”

  

   《论语》记述的以上孔子批评季氏用八肸乐舞祭祀之事,《左氏春秋》中也有类似的记载,后者的差别只是在人多还是用人少上,而不是是否违反了等级“规定”的问题。《左氏春秋·昭公二十五年》中记道:“将禘于襄公,万者二人,其众万于季氏。臧孙曰:‘此之谓不能庸先君之庙。’大夫遂怨平子。”

  

   这里的“万者二人,其众万于季氏”之语,钱穆先生在其所著《孔子传》的《孔子之中年期》一章中讲,这是在说“业万舞者,是日,皆往季氏之私庙,而公家庙中舞者仅得两人。”僖公庙是季氏的私庙。《左氏春秋·襄公十一五年》中记季武子与大夫们作三军时“盟诸僖闳”,僖闳就是僖公庙的大门。[4] 则以上这段话翻译成现代汉语即:“将要在襄公庙里举行祭祀,跳万舞的只有两个人,多数人到季氏的私庙那里跳万舞去了。臧昭伯说:‘这叫做不能在先君的宗庙里酬谢先君的功劳。’大夫们于是也就怨恨季平子了。”臧昭伯其人在鲁昭公想灭掉季氏不成之后,曾与昭公一起出走齐国。

  

   另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当时的孔子也曾去了齐国,则孔子关于八肸乐舞的言论与臧昭伯的此言论一起,都属于“王党”者的言论。

  

   要之,历史上的季氏并不是如以上孔子话语中所反映出的那样不近人情、那样的无德。不然的话,孔子自己在齐国时也就不会向齐景公谋求近似于季氏那样的地位了。也是《论语》,其中的《微子》篇中讲:“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我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曰:‘我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这段话翻译成现代语言即:“孔子在齐国谋求得到重用。齐景公先是讲,‘给孔子的地位与待遇像鲁国给季氏的那样,我做不到;但可以比季氏低一些,而又比鲁国给孟孙氏的高一些。’齐景公后来又说:‘我老了,不能用他了。’孔子便离开了齐国。”据研究,这件事发生在公元前509年。

  

   另外,在前面文章中已经提及,《论语·公冶长》中记道:“季文子三思而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季文子即季孙行父,鲁成公、鲁襄公时任鲁国正卿,期间鲁国的文治武功俱佳。从孔子以上话语中可以看出,他对季文子是持肯定态度的。

  

   二、《论语》中关于鲁国当权者不耻下问与平等待人的记述

  

   《论语》中记述鲁国当权者不耻下问的事情犹多。他们所问的问题,有关于知人用人的,有关于行为准则的,也有关于施政方针的。并且,鲁国的几代当权者与几个当权家族的人都如此。

  

   另外,《论语》中也有鲁国当权者,他们对知识分子关心和希望与之建立友谊的记述。

  

   关于询问知人用人的事情。《论语·公冶长》中记道:“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论语·雍也》中记道:“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子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求可使从政也与?’子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论语·先进》中记道:“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孟武伯即史书上所说的仲孙彘。孟武伯与季康子一样,也是掌握鲁国实权的鲁国大夫。以上三段话翻译成现代汉语即:“孟武伯(仲孙彘)问孔子:‘仲由做到仁了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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