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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梅舫:陈澧撰写《科场议》之立场、缘起及用意

更新时间:2016-02-24 10:52:17
作者: 於梅舫  

   【内容提要】 陈澧是晚清经学名儒,《科场议》则是他精心结撰并以“议政”之貌示人的重要文章,今人多从科考改良一面考察陈澧撰写此文之旨趣,与其本意不无距离。比勘陈澧已刊、未刊文稿,可证陈澧撰写此文因缘于江浙学术高峰俞樾出题割裂经义一案,且借此深刻辨析“真经学”与“近时经学”之区别,批驳以俞樾《群经平议》为代表的一味求胜古人、剑走偏锋、零碎说经的学风,主张恢复专经之学,以此挽救士习、澄清学风、端正心术,实是借科考论学术,是其构筑“新经学”的重要一环。

   【关 键 词】陈澧/《科场议》/俞樾/新经学/割裂经义

  

   陈澧之学出自学海堂,根本于江浙学术,以乾嘉音韵训诂为入学门径,且凭借音韵、声律、地理考证之学得以成名。自其成学后,一改前章,主张突破汉宋门户,精心结撰汉宋兼采之学,鞭锋扫向乾嘉以来汉学流弊及深入其中之江浙名儒。其事可谓乾嘉朴学盛极而衰、穷而必变之证候,是考论嘉道学术转型之绝好资料。今人虽已注意及此,然多受制于陈澧论学以立寓破、隐而不彰之特点而未能通解。事实上,钱穆先生早在上世纪30年代便已指出:“东塾论汉学流弊,本已见旨于《读书记》,然大率引而不发,婉约其辞,读书者或不识。其意乃畅写之于未刊之遗稿”,此稿“实可说明东塾论学意趣”。①《东塾遗稿》(钞本)为巾箱式,共有600余册,原由岭南大学购入,上世纪50年代院系合并后转入中山大学图书馆,现存400余册。民国时期,《东塾遗稿》一小部分内容曾刊于《岭南学报》第二卷、第五卷。②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论及陈澧,主要便得力于《岭南学报》所刊片鳞只甲之《东塾遗稿》,所得已显然超越前人,而又多未被后人超越。若能完整参稽陈澧未刊《东塾遗稿》,比勘已刊诸文,可进一步丰富陈澧论学之诸多面相,落实陈澧论汉学流弊之真实指向,更可在此基础上勾勒其构筑“新经学”环环相扣之步骤,疏证其层层深入之论学理路,发掘其背后针对及内中微旨。《科场议》即是其中显著一例。③

   一、论学与议政

   《科场议》从科考出题割裂之弊引出,论及科考三场诸多问题,是一篇风格鲜明的议政文字。陈澧将此文置于周遍论学之作的自编文集《东塾集》内,略显突兀。然从陈澧有关论学与议政之取舍、徘徊、最终定调之心态入手,可知此文之撰写,乃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且具有深意,是进而认识此文主旨之前提。

   陈澧一生,度过73年光阴,为官仅80余日。④终其一生,著作等身,学术影响遍布宇内⑤,故钱基博称其为“经生,朴实说理,学以淑身”。与烈士经国之朱一新对应。⑥此说得陈澧一面,若过度强调经生与烈士之别,不免曲解陈澧志趣。中国士人,不论穷达,其追求不离“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陈澧身处乱世,充忧患之心,却无行权之力,不免处于“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而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之紧张中,其未刊《东塾遗稿》留下有关此事之心路历程。

   陈澧读《晋书》张载、张协二传,其一“见世方乱,无复进仕意”,其一见“于时天下已乱,所在盗寇,协遂弃绝人事,屏居草泽,守道不兢”,称“二张我师也”。⑦且一度道:“儒者不必谈经济。”⑧他在送刘熙载离粤时也说:“宜遯居村野,自晦其迹。”⑨陈澧真的如此恬淡,甘于隐逸吗?

   假使陈澧欲隐,也应该是像他所读《隋书•隐逸传序》一样,“放情宇宙之外,自足怀抱之中,然皆欣欣于独善,鲜汲汲于兼济。而受命哲王,守文令主,莫不束帛交驰,蒲轮结辙,奔走岩谷,唯恐不逮者,何哉?以其道虽未弘,志不可夺。纵无舟楫之功,终有贤贞之操。足以立懦夫之志,息贪竞之风,与夫苟得之徒,不可同年共日。所谓无用而为用,无为而无不为者也”。⑩揭示无用、无为之后的为用与无不为。陈澧显然触及生感,自记“此条必入学思录”。(11)所以读其《东塾遗稿》,触处可见古人论政之说,且多直涉当时政治。如详载司马光论帝王之职、整治天下之要略、荐举、按察、爵位御人、取士之道、宰相用例诸事。(12)又详录古时科目、官制。(13)读《北齐书》司马子如“以赃贿为御史中尉崔暹所劾……削官爵。未几,起行冀州事。子如自厉改,甚有声誉,发摘奸伪,僚吏畏伏之”,而能思及“近日琦相国类此”。(14)可见最不能忘情之处恰在此。

   道光二十九年(1849),陈澧短暂出任河源县学训导,仿朱子遗意撰《学校贡举私议》,“本乎古,酌乎今而议之,而后学校、贡举之法可得而善也。私议者,不能上言于朝,则私窃拟议之,或候朝廷采择。或遇有上言之职者,取其议而上之也”。此文未刊,录于《东塾遗稿》,而待访之意甚明。拟目包括:教官、书院、书塾、专经、兼经、史学、书数、辞章、课程、县州府试学政试、乡试、副榜、岁贡、拔贡优贡、贡院、三场不连考、会试、殿试、覆试、授官、翰林、国子监。除此之外,尚列诸多资治之论,包含:正君臣之名;除繁伪之例;分别陋规或禁或声明;禁拜认师生;禁换帖兄弟;增京官俸;增武官俸;增文官七品以下俸;会计天下财赋出入;府州县掌兵;税监;用吏员;贱洋货;内务府用士人使属于六部;任相;置谏官;使六科举封驳之职;置书学博士;罢翰林试诗赋;正卿省为一员;满汉结婚;驻防许入良籍;举孝廉方正;举茂才异等;十科进士;仿宋制差京官出知州县;抑躁进;停捐纳;开经筵;吏员候选者别设中额,许入监读书、应试;生员明律例者,许与吏员同行。(15)事关朝廷大局,远超议论科考之范围。不论其议论策略之高下,至少可见其澄清天下之志。

   只是陈澧或流于私议,或隐而不发,名山待访。他在《东塾遗稿》中说:“余所以不敢为经济之说者,吾能言之而无权位,不能施用之。他人取吾言而施用,或有过差以乱天下,是可惧也。如温伊初著论禁鸦片,黄树斋奏之,林少穆行之,遂乱天下矣,不可不戒也。”(16)故本为私议,原亦望有位者可采而用之,“或有裨圣治于万一”(17),终究是秘藏不出,留待后世,大体就缘于此。

   故陈澧身似隐而心忧天下,其主张也更多兼及经济、学术。他读苏子由《河南府进士策问》,议道:“近人读注疏,但知其有功于治经,夫孰知自唐至北宋,注疏之有功于经世若此也?自元明以来,朱子《四书注》亦如此。”(18)故不难理解陈澧论天下混乱之因在于“做官者不知读书,读书者不知做官。读书做官本非两途,无如做官者专为苟且之政,而与事理相背,读书者专为无用之学,而与官事不相通”。(19)而沟通两者,正本清源,即要关注人才锻炼,前引《学校贡举私议》亦通于此。其序谓:“学校贡举之法善,则得人材,而天下可得而治也。”(20)即是此意。

   陈澧曾自道乐于为教官,即因“不能治民,犹可以教士。天下治乱,未有不由士习而起者”。(21)其遗稿反复论及此意。其读《隋书•经籍志》,极赞“儒者,所以助人君明教化者也”之论,谓:“博而要”为“雅儒”,“今之俗儒”,“其所著书,何尝有宣圣人之教,助人君用教化者乎”。(22)故称:“教读最好,此即是治人,讲道理,盲人村行赏罚,推之治天下可也。”(23)

   有关教读,陈澧“师胡安定”(24),即因胡瑗教人分经义、治事,兼及学、治,故其学“切实有用”。朱熹承其后,教弟子或修《通鉴纲目》,或修“三礼”,“尚有胡安定之遗意”。(25)即资治不离学问之意。他读司马光《论风俗割子》,便借黄庭坚之语,谓“温公论政,以学为原”。且以《学记》“化民成俗,其必由学”相引申。(26)故陈澧对于唐代名臣陆贽“奏议多援引经语”,“融会贯通,络绎不绝”,大为赞叹,称其深于经学,作为化民成俗,资治由学的一大典范。(27)则论学不仅资政,更是施政之本。

   故陈澧“读书三十年,颇有所得,见时事之日非,感愤无聊,既不能出,则将竭其愚才,以著一书,或可有益于世”。(28)此书名《学思录》,即后世熟知的《东塾读书记》。其逻辑即是以学术挽世乱,其与胡伯蓟信中详言:“非无意于天下事也,以为政治由于人才,人才由于学术。吾之书专明学术,幸而传世,庶几读书明理之人多,其出而从政者必有济于天下,此其效在数十年之后者也。”(29)而目标是“《学思录》排名法”,“去今世之弊”,“以儒术治天下”。(30)他在《默记》中直言:“处则师陶,出则师陆,然我必不出矣。虽必不出,而师陆之心常在。”(31)“师陆之心常在”(即前引陆贽),陈澧心意暴露无遗。

   既然“不由学,必不能化民成俗”,那么“儒者必读书”,可是“唐时科举之学,读书浅杂。明时科举至今,更不必读书”。(32)故陈澧在读《后汉书•王畅传》时,看到“三光明于上,人物悦于下,言之若迂,其效甚近”,触动心弦,论道:“治天下必始于学校贡举,亦所谓言之若迂,其效甚近。”(33)故论学与议政二端,沟通于教读,从学校贡举入手,为陈澧理路。

   二、割裂经义与学风

   陈澧虽有心修正学校贡举,澄清学风,却长期隐秘不发,直至同治年间,突然连撰《科场议》三论,并改变思路,耐人寻味。深入其中,可知此文之发轫,实激于江浙大儒俞樾。

   《科场议》与陈澧之前对于科考的思路有一很大变化,即从趋向废时文转为约束时文做法,因势利导。这一变化,是认识陈澧理路的重要切入点。

   陈澧在《科场议》第一论中开门见山地说:“文章之弊,至时文而极。时文之弊,至今日而极。”(34)这一观念,符合陈澧一贯之思考。咸丰九年(1859),陈澧为爱子所撰墓志铭写道:“无世俗嗜好,尤不好为时文。”(35)将“不好为时文”与“无世俗嗜好”并论,显示陈澧对于时文的看法不佳。陈澧推原学风衰弊之故,强调“因考试用时文,而经学、理学、史学、古文、骈体文皆为所阻”。(36)故陈澧一直有心思变,称:“宋元时举业文字与古文不甚相远,明初犹与宋学不相远。今时文与学问全不相涉,故科甲之士不复知学问,可不变耶?”(37)

   在撰写《科场议》之前,陈澧认为“考试使人心不静,不可不参之以荐举”。拟用荐举之法补救科考之弊,并称“要做一大段”。(38)此一大段大体即是《推广拔贡议》,其谓:“取士之法有二:荐举也,考试也。论者曰:考试善,糊名易书,至公也。荐举不善,夤缘奔竞,多私也。窃以为不然。今之拔贡,非荐举耶?举人、进士,夤缘关节者岂无其人耶?举人、进士文理不通者,多矣。而文理不通之拔贡实少。然则荐举之法善矣。”(39)提倡以拔贡代优贡,发挥古代荐举之意,从整体上削弱时文在科考中之地位。(40)

   然而,《科场议》的处理方法与之前趋向废除时文的思路迥异。陈澧在第一论中,承认“时文弊极”,并引朱熹之语,称时文为“经学之贼”,而割裂经书出题,为“经学贼中之贼”。但因“经说、史论”虽善“而不能骤行”,故时文“不可骤废”。(41)强调约束时文,因势利导,引入经史实学。陈澧认为时文有两弊:一、“代古人语气,不能引秦汉以后之书,不能引秦汉以后之事,于是为时文者皆不读书,凡诸经先儒之注疏,诸史治乱兴亡之事迹,茫然不知,而可以取科名、得官职。此一弊也”。二、“破题、承题、起讲、提比、中比、后比,从古文章无此体格,而妄立名目,私相沿袭,心思耳目缚束既久,锢蔽既深,凡骈散文字、诗、赋皆不能为。此又一弊也”。权衡二弊大小,“前之弊大,后之弊小”。故“当先去大弊”,解决之法是“仍用时文,而去其代语气之法”。目标是“能援据诸儒之说,引证诸史之事”。如此一来,虽仍用时文形式,而融入之经学、史学知识大增,或能改变士子不读书之习气。

有此限制,陈澧以为,“无可剿袭之文,则割裂之题皆不必出矣”。士人渐读书,读书渐多,“于是出经题即成为经说”,“出史题即成为史论矣”。数科之后,“经史之学盛,文章之道昌,如是,士习醇而人才出矣”。(42)最终,时文之弊消去,导人以学问。熟谙科举之道的梁章矩,曾在《制义丛话》中说:“愚尝谓往日言时文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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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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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近代史研究》(京)2015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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