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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兴:多少风云逝忘川——我的一九七六

更新时间:2016-02-24 10:07:19
作者: 李大兴  
一个多月天天打扑克,忽然不能打,让我无法忍受。在一个月黑的秋夜,我缠着来家里串门的朋友,打了一次扑克。

   四

   二〇〇四年的新年之夜,一位年轻朋友约我去酒吧,我到了之后才发现那里就是长椿街,我在师大附中上学时曾经相当熟悉的地方,已经变得完全认不出了。酒吧位于地下,也许以前是防空洞吧?在暗褐色的灯光中喝酒,谈诗与文学。年轻朋友的专业是钢琴,诗却写得非常有才华。我们在一个梦幻般的夜晚迎来了猴年,如今又是一个猴年,朋友已是中年,相当著名的钢琴家,好像不大写诗了。长椿街也又换了一番模样。我们是两代世交,我依然清楚地记得,是在毛主席追悼会过后没几天,听说了他的出生。不知是谁冒出一句:“希望他活在一个更好的时代。”

   大人们关注的是之后会发生什么,二〇〇七年,曾任《历史研究》主编的李学昆来芝加哥探亲,他告诉我黎澍在一九七六年九月中旬就说过“四人帮 ”最多一两年后就会垮台。以黎澍和家父的交情,他们也想必有过类似的谈话,不过他们说这些的时候应该不会让孩子在场。黎澍家并不住在永安南里学部宿舍,而是在相邻的灵通观。那里有三幢当时非常罕见的九层楼,黎澍住在最西边一幢的八层,叶选平当时住在九层,他的夫人吴小兰是吴玉章的外孙女。我的父亲是吴玉章任人民大学校长时的校党委成员且帮助他撰写回忆录,可以说是忘年交,因此和吴小兰女士有些交往,偶尔带我去她家串门。

   我的家人从“文革”开始,作息时间经常昼夜颠倒,起床很晚。一九七六十月八日早上九点半,忽然听到有人用力砸门。母亲赶快起来开门,但见黎澍衣冠不整,挥舞着双手冲进来大叫:“抓起来了,都抓起来了!”我们全家人都不禁跟着他欢呼起来,这是一个难忘的时刻,闭上眼睛,那个晴朗的秋日依然如昨。我们就这样知道了“四人帮”被捕的消息,这个小道消息从那一天起像风一样在北京流传。

   二〇〇六年秋,我读到一篇《“四人帮”倒台的消息是怎样传播到民间的?》,文中提及黎澍和父亲等人:“六日,首先是‘近水楼台’的中央广播事业局内的人员,在晚十时电台被接管以后,一传十,十传百,迅速知道了。……当晚,从唐山返京的于光远,从妻子孟苏处听到消息,不敢随便相信。他约了黎澍,黎澍又约了李新,共同在大街上散步。四人分析了一番,确认消息是可靠的。于光远回到家已是午夜十二时,他打电话给国务院政研室的同事李昌、冯兰瑞夫妇,要他们马上到他那里去。于光远见到他俩就说:‘五个人都抓起来了。’接着,他讲了一些他听到的事情经过。李昌夫妇回到家后,兴奋得许久没睡。”作者应该是采访过当时健在的当事人如于光远先生,可惜与我亲历的情景全然不符。半夜散步一事显然不曾发生过,消息传来的时间也是八日,而非六日当夜。事实上,六日当夜就“一传十,十传百,迅速知道了”的可能性很低,因为整个过程从当天晚上八点才开始,到第二天凌晨才告一段落。从常理推断,这个过程是要严格保密的。父亲的大多数朋友听说这个消息都是在八日或之后,李昌、冯兰瑞伉俪亦是他密友,如果知道得更早会电话通知的。我问过黎澍的女公子,她也记不得是否从叶选平那里得到的消息。四十年过去,部分细节散失难以复原也是在所难免,后人所能做的,只是尽力又谨慎地描述历史场景。

   我就这样经历了一个时代的结束与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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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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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2016年3期即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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