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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王弼郭象注易老庄用理字条录

更新时间:2016-02-23 18:37:53
作者: 钱穆 (进入专栏)  

   (一)

   昔程伊川有性即理也之语,朱晦庵承之,乃谓天即理。《论语》获罪于天。《集注》亦解作获罪于理,大为清儒所讥。陆王改主心即理。要其重视理字,则程朱陆王无大别。故宋学亦称理学。然考先秦古籍理字,多作分理条理文理解,亦或作治理言,实未尝赋有一种玄远的抽象观念,有形上学之涵义,如宋儒所云云也。清儒戴东原《孟子字义疏证》,辨此甚详尽。《孟子•告子上》篇:

   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戴氏之说曰:

   六经孔孟之言,以及传记群籍,理字不多见。孟子举理以见心能区分,举义以见心能裁断。明理,明其区分也。精义,精其裁断也。自宋以来,始相习成俗,理为如有物焉,得于天而具于心,因以心之意见当之。

   此戴氏谓理字在中国思想界,赋与以一种形上学之最高抽象涵义,其事实始于宋人也。窃谓戴氏之说是已,然其间实有一段甚长之演变,固亦非直至宋儒,乃始重视此理字。且宋儒所提此理字之涵义,亦非前无所承,全由特创也。

   窃谓理字观念之重要提出,其事实始于道家。庄子与孟子同时,其书亦曾用理字。《养生主》有曰:

   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因其固然。

   天理二字,始见于此。韩非曰:“理者,成物之文。”成玄英疏:“天理,天然之腠理。”《庄子》书重论自然,喜言万物,故其书中用理字,虽仅此一见,而后起治道家言者,不期而多用理字,如《庄子》外杂篇,及吕览韩非淮南皆是,此一宗也。

   其又一宗为晚出之儒家,亦由会通道家义,而屡用此理字,如荀卿《易传》《小戴记》皆是,此为又一宗。荀卿《非相篇》有曰:

   类不悖,虽久同理。

   此实为先秦诸子言理字之最扼要者。盖言及理字,必偏主于事物,事物有类可分,乃始有理可指也。清儒焦循说之曰:“理者,分也,各有分焉,即各有宜也。”物理通于事理则曰宜。事之宜不宜,亦由分类而见。《老子》书始提象字,象即今语之抽象,此即荀卿分类之说之所由承也。故荀卿书亦屡言象字,此皆其思想递禅痕迹之可见者。

   《易•说卦传》有曰:

   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

   又曰:

   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说卦传》亦后出书。道德连文始《老子》,和顺二字,为庄老所爱用,而儒家袭取之,故荀卿及《小戴礼》皆多用和顺字。性命之理,则亦谓人与万物所禀受之天性,各有其分理可循也。

   《小戴礼•乐记》篇有曰:

   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

   郑玄注:

   理,犹事也。

   今按:《乐记》篇又谓:“乐由中出,礼自外作。”又曰:“乐者为同,礼者为异。”盖谓出于中者为同,作于外者为异也。作于外乃就事物言,故曰:“万物之理,各以类相动。”盖物各有分,斯即物各有理也。其分各可归类,以类相动,则理见于事矣。郑注理犹事也,实为后人理事对言一观念之始起也。

   《乐记》篇又曰: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

   郑玄注:

   理,犹性也。

   盖人之性亦分赋自天,故人性亦有其自然之分限,此种自然之分限,即所谓天理也。若人不能反躬自节,而外骛物欲以求穷极,则越乎其所赋之分限,而天理灭矣。灭天理,即谓违失其性,故郑氏以性注理,此又为后人性理两字互释之原本也。

   又按:《荀子•正名》篇:

   志轻理而不重物者,无之有也。

   上引《乐记》语,似实本此。重物即是穷人欲也。荀子又曰:

   礼义文理,所以养情也。

   又曰:

   心之所可中理,欲虽多,奚伤于治?心之所可失理,欲虽寡,奚止于乱。

   荀子特以理欲对文,而《乐记》增成之为天理人欲。盖理见于外,故曰天。欲起于中,故曰人。荀子之所谓中理,即《中庸》之所谓中节也。喜怒哀乐发而皆中节,即荀子所谓情得其养也。故《中庸》虽不言理字,而实与《荀子》《乐记》大义相通也。

   至西汉董仲舒《春秋繁露•同类相动》篇有曰:

   气同则会,声比则应,非有神,其数然也。明于此者,欲致雨则动阴以起阴,欲止雨则动阳以起阳。故致雨非神也。而疑于神者,其理微妙也。相动无形,则谓之自然。其实非自然也,有使之然者也。

   此又以理数互言。盖理见于分,分之最易见者莫若数,故理之最易征而知者,亦莫明于数也。仲舒始以数理观念代替先秦道家之自然观念,谓宇宙间一切事象物质之变化,其背后皆有一种数与理之作用引生而推动之。盖凡事物之同类者,积至于某程度,某数量,即可引起某种变化,此乃自然之理,实即一种使之然之理也。仲舒此说,盖由荀卿类不悖虽久同理之观念引衍而出。仲舒之所谓使之然之理,亦即郑玄之所谓事理与性理也。故可谓理字之观念,至汉儒而又有新发展。而此种新观念之展出,大体实仍自道家思想之系统下引衍而来,此亦甚为显白也。

   惟特别重视此理字,一再提出,以解说天地间一切自然之变化,而成为思想上重要之一观念,则其事当始于魏晋间之王弼与郭象。弼注《周易》与《老子》,象注《庄子》,乃始时时提出此理字,处处添入理字以解说此三书之义蕴。于是遂若缺此一字,天地间一切变化,皆将有无从解说之苦。此一理的观念之郑重提出,若谓于中国思想史上有大功绩,则王郭两家当为其元勋。亦不得谓宋儒绝不受王郭之影响。此下特就弼注《老》《易》,象注《庄子》,遇其以理字为说者,为之逐条录存,以证吾说,此实为治中国思想史者一重要大题目也。

   (二)

   王弼注《易》,括其大义于《周易略例》篇,首《明彖》,即谓“物无妄然,必由其理”。又曰:“统之有宗,会之有元”,此即一切统会之于理也。物不妄然,必由理而然,此即董仲舒理使之然之说也。故其注文,常多特增理字。如乾卦,“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注:

   能全用刚直,放远善柔,非天下至理,未之能也。……夫识物之动,则其所以然之理,实皆可知也。

   此谓天下一切物之动,皆有其所以然之理。而统其宗会其元者,则为至理也。又坤卦“六五,黄裳元吉”,注:

   体无刚健,而能极物之情,通理者也。以柔顺之德,处于盛位,任夫文理者也。

   此以理为文理,又称极物之情,故能通理,戴东原《孟子字义疏证》说理字,都如弼此注。又讼卦“九四,复即命,渝安贞,吉”注:

   若能反从本理,变前之命,安贞不犯,不失其道,为仁由己,故吉从之。

   此谓一切事有本理,即固然之理也。此理字地位,已超命字上。不仅孔孟重视命,即庄周内篇亦重视命,此后宋儒始以天理观念代替天命观念,弼之此注,已启其端。又豫卦“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注:

   明祸福之所生,故不苟说。辩必然之理,故不改其操,介如石焉,不终日明类。

   此谓理有必然也。所以然之理,本然之理,与必然之理,为理字涵义三大纲,王弼均已举出。皆承董仲舒使之然之理以为言也。而就其统宗会元者言,则为至理。此后宋儒言理,亦无逃此范围矣。又噬磕卦“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艰贞,吉”,注:

   噬乾胏而得刚直,可以利于艰贞之吉,未足以尽通理之道也。

   此所谓通理之道,即上所谓极物之情也。理相通,故得统宗会元而循其至理也。又睽卦,“睽,君子以同而异”,注:

   同于通理,异于职事。

   此条最当注意。厥后以理事对立,唐代华严宗最畅其旨,而语实本此。郑玄注《礼》,谓理犹事,盖不能如弼之此注之畅析也。何以谓同于通理,此即《略例》所谓统之有宗,会之有元,既天下事皆统会于一理,则众理自通,不得不同。按《周易》本文,“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则所同者在事,所通者在志,而弼注则谓事由分职而异,理由共通而同,其越出正文,自辟新解,岂不甚显。又解卦初六象传,“刚柔之际,义无咎也”,注:

   或有过咎,非其理也。义犹理也。

   今按:义就行事者之立场言,理就事之本身言。故义可说为无咎,理则无所谓无咎也。弼之此解,显非《易》文原义,此与朱子解获罪于天作获罪于理,更何异乎?又夬卦初九象传,“不胜而往,咎也”,注:

   不胜之理,在往前也。

   今按:《易》文本义,谓事不可胜而往为咎,弼转增理字释之,谓不胜之理,在于往前,此亦清儒所讥增字诂经之一例也。又丰卦象传,“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注:

   文明以动,不失情理也。

   按王弼言理,或以事理对举,或以情理连称,其《周易略例》首明彖,即专言理,次明爻通变,即专言情。一切人事,情理二字足以尽之,此弼注《易》之大旨。清儒戴震焦循颇喜言情理,章学诚则转言事理,其实弼之注《易》,已兼举之。若就《周易》上下经本文论,惟“黄中通一理”语一见理字,而弼注用理字上如举,凡九处。盖古人注书,非尽随文训诂。亦有特创新解,越出所注本书范围,而卓然自成一家言者。弼之注《易》,亦可谓是弼之一家言也。

   (三)

   又按皇侃《论语集解义疏》引王弼注,虽只鳞片爪,亦时见理字,兹举其要者。《里仁》吾道一以贯之章,弼曰:

   贯犹统也。夫事有归,理有会。故得其归,事虽殷大,可以一名举。总其会,理虽博,可以至约穷也。

   此注与《周易略例•明彖》所谓统之有宗,会之有元,显然异语相足。会之有元,即指理之可会通归一也。《论语》本言道,而弼注转言理。大率言之,唐以前人多言道,宋以后人多言理,以理的观念代替出道的观念,此在中国思想史上为一大转变。王弼可谓是此一转变之关捩也。弼又曰:

   忠者,情之尽也。怒者,反情以同物者也。未有反诸其身而不得物之情。未有能全其恕而不尽理之极也。能尽理极,则无物不统。极不可二,故谓之一也。

   理极无二,即为后来竺道生顿悟义所本,亦即犹宋儒濂溪之言太极也。故王弼言理,既为释家辟路,亦为宋儒开先。而清儒戴焦言理,则尤与弼之此条意近。

   又《述而》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章,王弼曰:

   温者不厉,厉者不温。威者不猛,猛者不威。恭则不安,安者不恭,此对反之常也。若夫温而能厉,威而不猛,恭而能安,斯不可名之理全矣。故至和之调,五味不形。大成之乐,五声不分。中和备质,五材无名也。

今按:此条尤见弼之援老释孔,汇通儒道之深致。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因凡可名者皆有对反,苟有对反,则非大通。故大道必无名,以其会归合一,更无对反也。自汉以下,渐以理字代道字。此一转变,至弼而大定。魏晋间人好言名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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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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