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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记魏晋玄学三宗

更新时间:2016-02-23 18:36:32
作者: 钱穆 (进入专栏)  
今若舍圣轨而恃区种,离亲弃欢,约己苦心,欲积尘露以望山海,恐此功在身后,实不可冀也。背情失性,不本天理,长生且犹无欢,况以短生守之邪!

   向之言如此。是盖以顺世随俗为自然也。秀别传称其“进止无固必,而造事营生业,亦不异常”,则其为人居可知。至于阮嵇,则非超世绝俗,意终不快,亦决不即认为自然,此其轨趣之所由相悬隔也。

   惟其以超世绝俗者为自然,故嵇阮之所想像而追求者,常见为奔放腾踔,不可羁制。阮之言曰:

   弘修渊邈者,非近力所能究。灵变神化者,非局器所能察。鸾凤凌云汉以舞翼,鸠鹓悦蓬林以翱翔。螭浮八滨以濯鳞,鳖娱行潦而群逝。用情各从其好,以取乐焉。夫人之立节,将舒网以笼世,岂樽樽以入网?方开模以范俗,何暇毁质以适检?若良运未协,神机无准,则腾精抗志,邈世高超。观君子之趋,欲炫倾城之金,求百钱之售。制造天之礼,儗肤寸之检。劳玉躬以役物,守臊秽以自毕。沈牛迹之浥薄,愠河汉之无根。其陋可愧,其事可悲。(《答伏义书》,《全三国文》卷四十五。)

   为《大人先生传》,谓:

   先生以为中区之在天下,曾不若蝇蚊之著帷,故终不以为事,而极意乎异方奇域。

   曰:

   大人者,乃与造物同体,天地并生。逍遥浮世,与道俱成。变化散聚,不常其形。天地制域于内,而浮明开达于外。天地之永,固非世俗之所及。且汝独不见夫虱之处裈中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裈裆,自以为得绳墨也。饥则啮人,自以为无穷食也。然炎斤火流,焦邑灭都,群虱死于裈中而不能出。汝君子之处中区之内,亦何异夫虱之处裈中乎?

   然则如向子期之所云,岂不正乃为群虱处裩中者申辩!嗣宗又言曰:

   昔者天地开辟,万物并生。大者恬其性,细者静其形。阴藏其气,阳发其精。各从其命,以度相守。盖无君而庶物定,无臣而万事理,保身修性,不违其纪。今造音以乱声,作色以诡形,外易其貌,内隐其情,怀欲以求多,诈伪以要名,君立而虐兴,臣设而贼生。坐制礼法,束缚下民,欺愚诳拙,藏智自神。强者睽眠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假廉而成贪,内险而外仁。罪至不悔过,幸遇则自矜。夫无贵则贱者不怨,无富则贫者不争。

   则又乌睹所谓崇高莫大乎富贵耶!

   故曰:

   汝君子之礼法,诚天下残贼乱危死亡之术耳,而乃目以为美行不易之道,不亦过乎?吾将抗志显高,遂终于斯,禽生而兽死,埋形而遗骨,不复反余之生乎?

   故曰:

   必超世而绝群,遗俗而独往,登乎太始之前,览乎忽漠之初。虑周流于无外,志浩荡而遂舒。细行不足以为毁,圣贤不足以为誉。

   此则嗣宗之所志存也。

   嗣宗志气横轶,而叔夜则思理周至。二人者,性趣不同,然其以超世脱俗为蕲向则一也。叔夜之言曰:

   所以贵知而尚动者,以其能益生而厚身也。然欲动则悔吝生,知行则前识立。二者,不藏之于内而接于外,祗足以灾身,非所以厚生也。夫嗜欲虽出于人,而非道之正,犹木之有蝎,虽木之所生,而非木之宜也。

   又曰: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者,盖为季世,未能外荣华而安贫贱,且抑使由其道而不争,不可令其力争,故许其心竞。此俗谈耳,不言至人当贪富贵也。夫不虑而欲,性之动也。识而后感,智之用也。性动者,遇物而当,足则无余。智用者,从感而求,勤而不已。故世之所患,祸之所由,常在于智用,不在于性动。君子识智以无恒伤生,欲以逐物害性,故智用则收之以恬,性动则纠之以和。使智止于恬,性足于和,然后神以默醇,体以和成,去累除害,与彼更生。性气自和,则无所困于防闲,情志自平,则无郁而不通。今上以周孔为关键,毕志一诚,下以嗜欲为鞭策,欲罢不能,驰骤于世教之内,争巧于荣辱之间,以多同自减,思不出位,使奇事绝于所见,妙理断于常论,以言变通达微,未之闻也。(《答向子期难养生论》)

   凡此皆叔夜之所以答向难。叔夜思理精密,其所持辨,颇足为道家别辟新囿。盖嗣宗之于庄周,得其神情之纵放,叔夜则得其文理之密察。叔夜之于道家,可谓能从事于科学之推阐,嗣宗则文学之歌咏也。叔夜养生之论,盖自东汉晚季神仙方术既衰,而期重赋之以科学理论之根据者。故叔夜之言曰:

   推类辨物,当先求之自然之理。理已定,然后借古义以明之耳。今未得之于心,而多恃前言以为谈证,自此以往,恐巧历不能纪。(《声无哀乐论》)

   叔夜之意,盖主于观大化之自然,悟妙理于方新,而不乐于古经典效墨守。故其《难张辽叔自然好学论》,谓:

   六经以抑引为主,人性以从容为惧。抑引则违其愿,从容则得自然。自然之得,不由抑引之六经,全性之本,不须犯情之礼律。

   又曰:

   今子立六经以为准,仰仁义以为主,以规矩为轩驾,以讲诲为哺乳,由其途则通,乖其路则滞,游心极视,不睹其外,终年驰骋,思不出位。

   此乃叔夜之所深诮也。故曰

   以多自证,以同自慰,谓天地之理,尽此而已。(《养生论》)

   盖循俗之与尊古,事若异而情则一。叔夜所谓思不出位,嗣宗所讥若群虱之处裈中,皆不能摆脱羁??以赴新趋。嵇阮虽一骋想像,一精思辨,性气互异,然其于世俗从同之境,莫不思冲决网罗,奋迅翱翔以为快。此等意境,实为得庄周逍遥之真髓,而显然与周孔儒统,拘拘然求自靖自献于人间世者有辨。此则嵇阮之所以有异于王何,而亦向郭之所以复异于嵇阮也。

   (三)

   向秀解庄,书今不传。然郭注俱在,寻其大意所宗,率不离向秀之难嵇康者近是。当时谓象窃秀注为己有,此殆未必直抄其文字,义解从同,即谓之窃矣。故《晋书》谓“今有向郭二书,其义一也。”今读郭注,颇多破庄义以就己说者。而其说乃颇有似于向秀之难嵇康。则郭之窃问,其狱自定矣。如《逍遥游》庄生寄趣在鲲鹏,嵇康所谓:

   方将观大鹏于南溟,又何忧于人间之委曲也。(《卜疑》)

   而象反其意,谓:

   小大虽殊,而放于自得之场,则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各当其分,逍遥一也。岂容胜负于其间哉?

   又曰:

   庄子之大意,在乎逍遥游放,无为而自得,故极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适。达观之士,宜要其会归,而遗其所寄,不足事事曲与生说。

   彼不悟蜩与学鸠之决起而飞,枪榆枋而不至,则控于地而已者,岂果亦有当于庄生之所谓逍遥者耶。故庄生特称藐姑射之神人,以鄙薄尧舜之为治,而郭注又故反之。谓:

   此皆寄言耳。夫神人即今所谓圣人也。圣人虽在庙堂之上,然其心无异于山林之中,世岂识之哉?徒见其戴黄屋,佩玉玺,便谓足以缨绋其心矣。见其历山川,同民事,便谓足以憔悴其神矣。岂知至至者之不亏哉?

   此即向子期所谓崇高莫大乎富贵,此皆先王所重,关之自然,不得相外也。在庄周则放之惟恐不旷,在向郭则歛之惟恐不促。在庄周则飏之惟恐不远,在向郭则牵之惟恐不迩。向秀《思旧赋》谓:“嵇康吕安,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意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向盖惩于嵇吕之疏放,乃转而为平近。盖嵇阮亦激于平叔太玄之无妄罹难,而亟思高飞远飏。叔夜有言:

   危邦不入,所以避乱政之害。(《难张辽叔宅无吉凶摄生论》)

   又曰:

   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惟饮酒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吾不如嗣宗之资,而有慢弛之阙,久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与山巨源绝交书》)

   则彼之思长林而志丰草,夫岂得已!《别传》称其《与山巨源绝交书》,“亦欲标不屈之节,以杜举者之口。”又《世说》:王戎称之,曰:“与嵇康居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别传》称之为“方中之美范,人伦之胜业‘”。斯其谨慎自守,凛栗自保,亦云至矣。而犹罹杀身之祸。向秀则又鉴于叔夜仲悌之无罪婴祸,而复愿回就樊笼,以冀自免也。魏晋之际,学术思想之转变,固莫不与朝局相影响。其情可悯,其志可悲。若至郭象,任职当权,薰灼内外,当时即为素论所非,是又不得与前数子者并。盖自向秀之所论,颓波逶迤,必自达于如郭氏之所为,是亦不足深怪也。

   史称向秀随计入洛,文帝问曰:“闻子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秀曰:

   以为巢许狷介之士,未达尧心,岂足多慕?

   帝甚悦。考《世说》注:钟会之廷论嵇康,曰:“今皇道开明,四海风靡,而康上不从天子,下不事王侯。轻时傲世,不为物用。无益于今,有败于俗。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叔夜遂以见诛。方钟会之访嵇,正在大树下锻,向秀为之佐鼓排。嵇既见诛,则向秀之对晋文,其情宛然矣。今郭注《逍遥游》尧让天下于许由一节谓:

   治之由乎不治,为之出乎无为也,取于尧而足,岂借之许由哉?若谓拱默乎山林之中,而后得称无为者,此庄老之说,所以见弃于当涂,当涂者自必于有为之域而不反者,斯之由也。

   又曰:

   若独亢然立乎高山之顶,守一家之偏尚,此故俗中之一物,而为尧之外臣耳。

   向郭之言若此,无怪当时在朝当涂者亦群慕庄老矣。此固向郭之功也。史称“向为隐解,发明奇趣,振起玄风,读之者超然心悟,莫不自足一时”。又云:“王衍每云,听郭象语,如悬河泻水,往而不竭。”王夷甫之徒,固当深赏向郭之论。故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虽位居宰辅之重,而心不以经国为念,惟思自全。其见石勒,则曰少不豫事,意求自免,因劝勒称尊号。盖此辈皆以巢许自况,而混迹廊庙,则宜乎其闻向郭之论,而释然皆有以自足。此正如嵇含所讥:“借玄虚以助溺,引道德以自奖,户咏恬旷之辞,家画老庄之象。”又曰:“画真人于刻桷之室,载退士于进趣之堂,可谓托非其所”者也。王戎尝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曰:“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酣畅于此,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阮云亡,吾便为时之所羁绁,今日视之虽近,邈若山河。”以向郭上拟嵇阮,真所谓视之虽近,邈若山河矣。王衍问阮修老庄圣教同异,对曰,“将无同。”衍大善,辟为椽,世谓之三语椽。昔王弼何晏,以《老子》书上通儒术,今王衍之徒,乃以儒术下同老庄,推波助澜,凡以奖借而助成之者,则向郭也。

   向郭解庄义既大行,及于东晋,乃始有纠其失者,则为方外之佛徒。《世说》载“庄子逍遥篇,旧是难处,诸名贤所可钻味,而不能拔理于郭向之外。支道林在白马寺中,将冯太常共语。因及逍遥,卓然标新理于二家之表,立异义于众贤之外,皆是诸名贤寻味之所不得。后遂用支理”。刘孝标注引向郭逍遥义曰:

   夫大鹏之上九万,尺鷃之起榆枋,小大虽差,各任其性。苟当其分,逍遥一也。然物之芸芸,同资有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惟圣人与物冥而循大变,为能无待而常通。岂独自通而已,又从有待者而不失其所待,不失则同于大通矣。

   支氏《逍遥论》曰:

   夫逍遥者,明至人之心也。庄生建言大道,而寄指鹏鷃。鹏以营生之路旷,故失适于体外。鷃以在近而笑远,有矜伐于心内。至人乘天正而高舆,游无穷于放浪,物物而不物于物,则遥然不我得。玄感不为,不疾而速,则逍然靡不适。此所以为逍遥也。若夫有欲当其所足,足于所足,快然有似天真,犹饥者一饱,渴者一盈,岂忘蒸尝于糗粮,绝觞爵于醪醴哉?苟非至足,岂所以逍遥乎?

   刘氏曰:“此向郭之注所未尽。”盖支遁之所异于向郭者,向郭言无待,而支遁则言至足。至足本于无欲,欲无欲,则当上追嵇阮,以超世绝俗为尚。而向郭以来清谈诸贤,则浮湛富贵之乡,皆支遁所谓有欲而当其所足,快乎有似乎天真也。游心不旷,故遂谓尺鷃大鹏各任其性,一皆逍遥矣。及闻夫支氏之论,遂不得不谓其卓然标新理于二家之表。《世说》:王坦之不为林公所知,乃为沙门不得为高士论,大略云:“高士必在于纵心调畅,沙门虽云俗外,反更束于教,非情性自得之谓也。”盖当时名士所谓情性自得者,其内心不忘俗,浅薄率如是。然亦有僧徒趋附名士,曲说阿俗者。《世说》:愍度道人始欲过江,与一伧道人为倡,谋曰:“用旧义、在江东,恐不办得食。”便共立心无义。既而此道人不成渡,愍度果讲义积年。后有伧人来,先道人寄语云:“为我致意愍度,无义那可立?治此权计救饥耳,无为遂负如来也。”此亦可证真佛学与当时名士谈趣实不能同,而亦籍可见向郭以来所谓当时诸贤内心之所存矣。自此以往,庄老玄理,遂不得不让位于西来之佛法。此其异同,固不在庄老与佛法间,乃在于向郭以来诸贤之说庄老者,至是已不复足以餍切人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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