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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振江: “先验想象力的难题”

——海德格尔与齐泽克对康德想象力的批判

更新时间:2016-02-04 16:56:17
作者: 韩振江  

   【内容提要】 康德的先验想象力问题是当代西方哲学中一个颇为复杂的本体论问题,海德格尔、齐泽克等哲学家都有专门论述。康德的想象力概念在《纯粹理性批判》的第一版与第二版中存有差异和矛盾,这一点被海德格尔认为康德从激进的维度后退到了传统的形而上学。齐泽克同意海德格尔的看法,但是认为康德所惧怕的激进维度也是海德格尔所惧怕的人本体的“自由深渊”——先验想象力的分散力。这种先验想象的分解力,在齐泽克看来,就是拉康所谓的“原质”,也就是德国古典哲学中一直存在的、作为理性基础的、被压抑的否定性。

   【关 键 词】想象力/康德/齐泽克/海德格尔/否定性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有两处提到了先验想象力,不过它的第二版与第一版对想象力的论述是有矛盾的。这恰好成了后来的哲学家思考想象力问题的契机,换言之,康德关于先验想象力的困境,成了如海德格尔、齐泽克等哲学家重新思考人本身的起点。

   一、康德的先验想象力的矛盾

   先验想象力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中的地位和作用与第一版中大不相同。康德在第二版本中指出,“想象力是把一个对象甚至当它不在场时也在直观中表象出来的能力”①,想象力的作用在于对感性直观杂多进行形象的综合,它是范畴中智性联结的一个基础,这一综合能力康德称之为“想象力的先验综合”。想象力尽管有先验综合能力,但是依然属于感性,它是作为给予知性概念直观的主观条件。不过,同时想象力的先验综合是一种自发性,也是按照统觉的形式来进行的行动,因此“想象力是一种先天地规定感性的能力,并且它依据范畴对直观的综合就必须是想象力的先验综合,这是知性对感性的一种作用,知性在我们所可能有的直观的对象上的最初应用。”②这里康德指出了想象力的这种对表象的形象联结活动依然是在知性范畴的指导下进行的,既不同于单纯的表象的直观综合,也不同于知性的概念性综合。在想象力与知性的关系基础上,康德把想象力分成了再生的想象力与生产性的想象力,前者是按照经验的联想律的心理学概念,后者是具有自发性的、为先天知识可能性提供条件的先验哲学概念。

   想象力的第二个作用是作为知性范畴与对象之间的图型中介而出现的。康德认为,对象归摄到一个概念之下,必然与该概念具有同质性,比如盘子的圆形概念体现的是几何学中圆的概念。这样一来要把范畴运用到具体对象上去,康德认为需要一个中介,这就是作为范畴的抽象形式的具体图型。在这里,康德说:“图型就其本身来说,任何时候都只是想象力的产物,但由于想象力的综合不以任何单独的直观为目的,而仅仅以对感性作规定时的统一性为目的,所以图型毕竟要和形象区别开来。”③换言之,作为先验想象力产物的图型不是某个具体的事物表象,而是某一事物的想象中的共相,例如三角形之为三角形的共相,不同于任何一个现实中的三角形,但在人的头脑中只有一个先验的三角形图形才会画出或者认识各种三角形。由此康德排斥了图型作为先验想象力的形象性和感性特征,而强调了它与知性的联系。他说:“形象是再生的想象力这种经验性能力的产物,感性概念(作为空间中的图形)的图型则是纯粹先天的想象力的产物,并且彷佛是它的一个草图,各种形象是凭借并按照这个示意图才成为可能的。……反之,一个纯粹知性概念的图型是某种完全不能被带入任何形象中去的东西,而只是合乎某种依照由范畴所表达的一般概念的统一性规则而进行的纯综合,是想想象力的先验产物。”④总之,康德在第二版中认为,想象力具有某种先天的综合能力,可以作为知性综合的低级成分而存在。先验想象力不同于再生想象力和知性,它既具有感性的特征,同时也受到知性的制约。或者说想象力的先验综合是知性概念与对象之间的图型中介作用根源,只有通过知性的先验综合,想象力的综合才有了它的依附性价值。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中,他比较推崇想象力作为一切综合的基础性地位以及它对知性的奠基性作用。他在“纯粹知性概念的先验演绎”一节中提出,“有三个本源的来源(心灵的三种才能或者能力)都包含有一切经验的可能性条件,并且本身都不能从任何别的内心能力中派生出来,这就是感官、想象力和统觉。在这上面就建立起了:(1)通过感官对杂多的先天概观;(2)通过想象力对这种杂多的综合;(3)最后通过本源的统觉对这种综合的统一。”⑤后来康德把这种心灵的能力称为自发性的三重综合基础,即直观中领会的综合、想象中的再生的综合和概念中认定的综合。康德指出,将表象的杂多在时空中予以贯通和概括就是领会的综合;将已经消失的表象通过内感官进行综合,就是想象再生的综合;这一综合是一切经验的可能性的基础。概念中认定的综合是把直观到的表象与再生出的表象都结合在一个表象中的意识,这种综合就需要概念的参与,是知性联结概念与对象的过程。对于康德在第一版中的论述,我们可以总结出如下几点。第一,想象力是作为经验知识的基础的人类心灵能力之一,与感觉和知性并列。第二,想象力是知性的基础。康德指出,想象力的生产性的综合是能够先天地发生的,“所以想象力的纯粹的(生产性的)综合的必然统一这条原则先于统觉而成为一切知识、特别是经验知识的可能性基础。”⑥第三,先验想象力是感性与知性的中介环节。康德说,人类心灵基本能力之一的纯粹想象力为一切先天知识奠定了基础。借助于这种纯粹的想象力才能够把直观杂多与纯粹统觉的必然统一性条件联结起来,“这两个极端,即感性与知性,必须借助于想象力的这一先验机能而必然地发生关联,否则感性虽然会给出现象,但却不会给出一种经验性知识的任何对象、因而也不会给出任何经验。”⑦最后康德指出了想象力的作用:“通过杂多与统觉的统一的关系,那些属于知性的概念却只有借助于想象力才能与感性直观的关系中实现出来。”康德的这个第一版中想象力中介的作用在第二版中发展成了中介图型思想。

   从康德在第一版与第二版对想象力的思想对比中,我们可以看出第一版想象力与知性、感性并列为人类认识的基本能力,并且想象力是知性的基础,只有在想象力的作用下知性才能完成认识的功能,杂多的感性才能上升为知识。但是,第二版中,想象力被下降为知性的一个成分,必须在知性的指导下想象力才能工作。对于这种两种先验想象力理论的分裂,海德格尔在《康德与形而上学难题》中提出了康德的第二版下想象力从第一版中“后退了”。

   二、海德格尔论康德“先验想象力的难题”

   海德格尔在《康德与形而上学疑难》中专题论述了康德先验想象力在存在论视域下的地位和作用,以及康德为何从第一版中形象力的激进维度中撤退的原因。海德格尔认为,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的核心问题是作为一般形而上学奠基的知识的本质统一性及其如何构成,而知识本质统一性则在于先天综合(或者说纯粹综合)。在海德格尔看来,想象力不是再现形象的心理学概念,而是存在论的本源性概念,他赋予了想象力更为本质的看法。“作为源初的纯粹综合,超越论的想象力形象出了纯粹直观(时间)与纯粹思维(统觉)的本质统一性。……因此,超越论的想象力是根基,存在论知识的内在可能性以及随之而来的一般形而上学的可能性都建基在它之上。”⑧海德格尔把想象力推崇到存在论本源性概念层次,他所依据的是康德什么样的观点呢?他认为,康德在第一版中论述了想象力作为心灵三种基本能力之一,以及想象力沟通感性与知性的中介功能,想象力的这种作用被海德格尔放在存在论中予以加深和放大了,他进一步视想象力为心灵的最基本功能,是产生感性与知性的共同根源。

   想象力(facultas imaginandi),是尚无对象在场的感性直观的一种方式,是双重意义上的形象能力。作为直观能力,它是外观图像化的形象活动;作为不依赖于直观者在场的能力,它自己实现自身即创造和形象出图像。“这种特有的形象力(bildende kraft)就是一种在领受中(接受的)和在创造中(自发的)的‘形成图像’。在这个‘同时’中有着其本已的本质。”⑨这段话的意思是,想象力作为再现形象的能力,它属于接受性的感性能力;作为再生形象的创造性想象力,它又同时具有自发性的知性能力,那么想象力就必然以某种方式存在于二者之间。

   想象力在感性与知性二者之间的作用,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中明确指出想象力是中介感性与知性的天然心灵能力。他有两处论述:第一处论述是“有三个本源的来源(心灵的三种才能或者能力)都包含有一切经验的可能性条件,并且本身都不能从任何别的内心能力中派生出来,这就是感官、想象力和统觉。在这上面就建立起了:(1)通过感官对杂多的先天概观;(2)通过想象力对这种杂多的综合;最后,(3)通过本源的统觉对这种综合的统一。”⑩第二处论述是“这两个极端,即感性与知性,必须借助于想象力的这一先验机能而必然地发生关联,否则感性虽然会给出现象,但却不会给出一种经验性知识的任何对象、因而也不会给出任何经验。”(11)

   从这两段话中海德格尔指出:康德的想象力是“作为第三种基本能力的超越论想象力”。换言之,海德格尔更进一步推进了想象力在存在论中的本源性地位。他把第一段话称为康德论想象力的“三元说”,后一段话称为想象力的“双枝干之根”说。他首先把康德论“想象力之为三种心灵能力之一”的说法推进为“想象力是最基本的超越论的能力”,是感性与知性统一成为可能的可能性条件。海德格尔指出“将‘我们的心灵’能力理解为‘超越论的能力’,这首先就意味着:它如何能通过使超越的本质存在成为可能来揭示它。……这样理解的话,超越论的想象力就不仅仅,而且首先不是一种位于纯粹直觉与纯粹思维之间的能力,相反,它是和它们一道出现的一种‘基本能力’,它使得前两者的源初统一成为可能,并因此使得超越之整体的本质可能性成为可能。‘因此,我们有一种纯粹的想象力,它是人类灵魂的一种基本能力,它先天作为一切知识的基础。’”(12)可见,在海德格尔看来,想象力不是与感性、知性并列的能力之一,而是使得感性与知性综合统一成为可能的基本能力。

其次,海德格尔融合了想象力的“三元说”与“双枝干说”,他在“作为双枝干之根的超越论想象力”一节中指出:说想象力是感性与知性两个枝干的共同根,并不是说纯粹直观与纯粹思维都是想象力的一个产物,而是说双枝干的结构根植于超越论想象力的结构之中,通过想象力才得以实现。因此海德格尔说:“关于奠基的解释显现出:超越论想象力不仅是将两端连接起来的外在纽带,它源初就是合一的,也就是说,它作为本已的能力形成了两个不同东西的统一,而后者自身则与它之间有一种本质结构上的关联。”(13)对此海德格尔解释了想象力与感性的本已联系,认为纯粹直观就是纯粹想象力,它不过是想象力以形象方式从自身中给出外观图像的方式。同时,他还指出想象力与知性的本源联系,即知性得以联结对象的图型,纯粹的图式(图型)是想象力的一个超越论的成果。他说:“正是这种立基于超越论想象力之上的纯粹图式化的知性过程,构成了源初的知性之在,‘我思实体’等等。”(14)既然康德已经认识到了先验想象力或纯粹想象力在感性与知性之间的本质性联系,那么为何他不在后来的理性论述中继续思考想象力与知性、理性的联系,反而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中删除了想象力的激进论述呢?海德格尔详细分析了第一版与第二版之间的矛盾。他指出,康德划出了纯粹知识的本质在于一切的先天综合判断,而先天的纯粹的综合行动的本质又在于超越论的想象力,它将自身公开为综合统一本质存在的根基。如果按照第一版中的“纯粹想象力——纯粹综合统一统觉——理性”的哲学逻辑进行思考的话,那么,在海德格尔看来,人的本质就会得以透视。但是,康德并没有对想象力做进一步的阐释,尽管他已经意识到了,反而在第二版中抹除了第一版中想象力“光鲜照人的出场亮相”,“讨好知性的缘故,被排斥在一旁且被改变了意义。”(15)海德格尔指出,在第二版中康德删除了两个主要段落,即他明确将想象力列为在感性与知性之旁的第三种基本能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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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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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福建论坛:人文社会科学版》(福州)2015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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