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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于华:行者悲心——《六江纪事2009—2012》序

更新时间:2016-02-04 11:10:05
作者: 郭于华 (进入专栏)  

   自2006 年开启的“江河十年行”已经进行了7 个年头。行走江河,记录江河, 书写江河的历史,是希望能让更多的朋友和我们一起关注中国江河的命运。

   民间环保组织绿家园发起的“江河十年行”,力图从多方视角关注中国西南的六条大江:四川省境内的岷江、大渡河、雅砻江和云南省境内的金沙江、澜沧江、怒江。

   这是一支行走的团队,这是一群坚持以行走方式关注中国生态环境的理想主义者。数年来,他们的足迹留在六条大江的上游下游,左岸右岸,也留在村落农舍,水电工地,……。我参加了2010年的行走,也自始至终地关注着伙伴们的足迹,思考有关江河、生态、人的生存和发展问题,而更多的感受却是担忧、焦虑、悲哀甚至绝望。为什么这样想,这样说?因为环境情势危险, 江河告急,年复一年的行走,我们都看到、听到、感受到愈加严峻的生态、生存危机:自上世纪90 年代中期以来,“跑马圈水”大干快上,一些大型水电项目(如怒江)将坝址选在位于山体结构破碎、地质灾害频发的区段(可见书中徐道一、孙文鹏先生的论证,及温家宝前总理三次叫停怒江建坝),危害显而易见;建坝对当地生态、地质、气候造成的多重负面影响被忽视不见;因建坝导致的水电移民生计有困难、补偿不到位、发展无前景等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水电过剩、本地消纳带来的高耗能高污染矿产等企业对当地水资源和居民生存环境的严重破坏;……眼见得这水质恶化、江河寸断的前景,行走者们无法不心痛、焦虑、悲伤甚至愤怒。

   这一切都在“发展是硬道理”的逻辑下发生。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发展主义成为经济、政治领域的大政方针,所谓“硬道理”就是管住其他道理的道理, 有着不言而喻、不由分说的正当性。而正是这样的思路造成以“发展”之名践踏“以人为本”之实。在发展的口号下,我们不去思考:什么是真正的发展? 究竟是谁的发展?发展硬得过什么?发展给谁带来了最大的好处?而又是谁承担了最大的代价?单纯追求GDP 的经济增长是发展吗?以破坏资源环境为前提的开发是发展吗?以牺牲人的幸福、健康、甚至生命为代价的经济发展是发展吗?时常听到的一种说法是:任何社会的发展和进步都会有代价,都会有阵痛,大家一起咬牙渡过阵痛期就好了。可现实是,发展的获益者、获大利者总是一批人,而受损者总是另外一大批人;长此以往,人们会想:怎么每次都是我阵痛,代价总是我承担,发展的好处哪去了?GDP 高速增长,建大坝、修铁路、筑高楼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安知不是又一次长痛中的“剧痛”?我们知道,如果是真正的以人为本,经济的增长永远都不能硬过人的生存、发展和幸福,因为以人为本就是人作为目的,发展应该围绕着人民的幸福、人的自由和人的全面发展来进行。目中无人的发展——在水电开发中只见大坝不见人,在城市建设中只见房子不见人,在任何开发中只顾眼前利益而牺牲全民的长远利益,都不是真正的发展。

   在人与自然关系中的另一种谬误是“战胜自然”,“人定胜天”的思维。每逢灾难过后,我们不时听闻“战胜了自然灾害”的表述:诸如面对自然灾害“中国军民打了一次胜仗”;“我们定能胜天,战胜自然灾害”;“弘扬民族精神战胜自然灾害”;“众志成城战胜自然灾害”;……。每每听到“战胜”这种宣传话语,总让人感到说不出来的别扭——如果这类话语用于增强人们遭受重创后的信心勇气、鼓励人们重建家园的精神力量尚可理解,那么在对救灾工作经验教训的理性总结中就不应再侈谈什么“战胜”。

   人们常常在刚经历过自然力量的不可抗拒、刚刚体验了人类和人造物在自然面前的弱小无力,就侈言战胜,简直是连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痛;地质灾害不可预测的权威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却一转脸就要向自然开战。曾几何时,我们这个民族,在战天斗地的意识形态教化之下,将极端的革命思想与科学主义相结合,把自然视作可以玩于股掌之上的对象,即可以被人的精神力量和科学技术改造和征服的客体。极度的狂妄自大和自恋使得人对自然的掠夺与破坏

   达到丧心病狂、穷凶极恶的程度,“人定胜天”、“喝令三山五岭开道,我来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等妄语就出自那个时代,而这类“战胜” 带来的灾难(人祸)也是空前沉重惨烈的。时至今日,诸多的经验教训难道还没教会我们尊重自然、爱护自然吗?

   就历史而言,许多自然灾难都是人为地破坏自然造成的,如全球变暖,洪水频发,空气、水源污染,资源枯竭,荒漠化,物种灭绝等等都与人类活动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甚至地震与人类活动也并非全无关联。人类生存仰仗于大自然,但人类的贪婪和过度索取甚至掠夺却恶化了地球环境,而这些恶果又都会反加诸人类身上,几乎因果相报,屡试不爽。就此而言,虽然我们不相信灾难的“天遣说”,但是将这类灾难看成是自然对人类破坏行为的报复也并不为过。

   就逻辑而言,人类是大自然的造物,是自然之子。我们不是每每听闻“地球母亲”之类的环境教育宣传吗?人们喜欢用父亲母亲比喻生养我们的这块土地,甚至河流、山脉、森林都经常被赋予父母亲的形象。就此而言,断没有子女有事没事的老向自己父母亲宣战的道理,断没有征服自己衣食父母的道理。记得几年前媒体曾经发起过关于“人类是否应敬畏自然”的辩论,其实在我看来,对自然存一份敬畏之心并无坏处,对于给你提供生命、生活来源的自然母亲为什么就不能敬重一点、谦卑一点呢?“敬畏”被一些“科学”人士简单粗暴地归结为“反科学”、“迷信”,退一步说,即使“迷信”也比“战胜”、“征服”让人心里踏实。殊不见,一些地处边远的原生态族群,视其一方山水为神明,敬畏、崇拜、保护着它们;在他们看来,山、水、森林、草原都是有生命的,这种“迷信”有什么不好吗?至少他们在喧嚣污浊的破坏性开发中守住了自己的家园,使得那里山常绿、水长清,这不正是真正的以人为本吗?认同常识,当存敬畏之心:自然不是用来战胜的,自然是人类生存之根本条件, 是用来爱护和与之和谐相处、共存共荣的。

   怀抱这样一种理念,7 年来,在种种坎坷障碍中艰难迈进,行者的脚步扎实而沉重,行者的心情百感交集,而悲悯,厚重的悲悯,是行者对身处其中的大自然最深切的感受与情怀。

  

   2015 年11 月23 日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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