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谢立中:“社会建设”的含义与内容辨析

更新时间:2016-01-19 16:43:31
作者: 谢立中 (进入专栏)  

   在党的“十七大”报告中,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同志在概述未来5年社会建设方面的工作任务时,明确地将以下几条任务作为社会建设工作的主要内容:优先发展教育,建设人力资源强国;实施扩大就业的发展战略,促进以创业带动就业;深化收入分配制度改革,增加城乡居民收入;加快建立覆盖城乡居民的社会保障体系,保障人民基本生活;建立基本医疗卫生制度,提高全民健康水平;完善社会管理,维护社会安定团结。

   与此类似,在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中,在讲到“推进社会事业改革创新”时,也把“深化教育领域综合改革”、“健全促进就业创业体制机制”、“形成合力有序的收入分配格局”、“建立更加公平可持续的社会保障制度”、“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作为“社会事业”改革创新的主要内容。只不过在这个文件中,可能是为了表示重视,社会管理创新方面的内容被专辟一节加以论述,并在很多场合下用“社会治理”一词代替了“社会管理”一词。

   在阅读这些段落时,我们遇到的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们要把教育、医疗、就业创业、社会保障体制等方面的建设称为“社会建设”?我们能够说,之所以把这些方面的建设称为“社会建设”,是因为这些方面的内容既不属于政治建设,也不属于经济建设,而属于“市民/公民社会”的建设吗?显然不能:它们显然不是我们通常所讲的“市民/公民社会”建设的那些内容。它们可以是国立的机构,因而是附属于国家的(因而按照上述“市民社会A”的概念,它们不属于“市民/公民社会”范畴);也可以是私立并以赢利为目的,因而是附属于资本的(因而按照上述“市民社会B”和“市民社会C”的概念,也不属于“市民/公民社会”范畴)。或者,我们能够说,之所以把这些方面的建设称为“社会建设”,是因为这些方面的内容属于滕尼斯意义上的“社会”建设吗?显然也不能:正如没有什么理由让我们只把那些不以赢利为目的、纯属公益性质的教育、医疗、就业服务、社会保障机构的建设称为“社会建设”一样,也没有什么理由让我们只把带有明确功利目的的那些教育、医疗、就业促进和社会保障机构(如以赢利为目的的养老院、商业保险机构等)的建设当作“社会事业”,而把那些带有公益(共同体)性质的同类机构的建设排除在外。实际上,我们之所以能够把这些方面的内容称为“社会建设”,主要因为这些方面的“事业”直接涉及的是包括家庭、家族、村落、社区、关系网、企业、军队、社团、学校、政府、国家等各种形式的“社会”能否正常存在和运行。如果不是这样来理解,我们就很难解释为什么要把教育、医疗、就业创业、社会保障体制等方面的建设称为“社会建设”这一问题。因此,要想能够很好地理解和解释我国官方文件里所讲的“社会建设”,就只能对其中的“社会”一词做上述第三种含义上的理解。

   当然,以上所述“社会建设”的含义属于一般意义上的。除了这种一般意义上的含义之外,不同时代的“社会建设”也会有自己独特的含义。我们在今天的中国大地上要进行的“社会建设”,和在古代中国(例如孔子生活的时代)要进行的“社会建设”,在内容和原则上肯定不会是完全相同的。我们今天要建设的“社会”,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社会”,而非一个一般意义上的“社会”。

   三、“社会建设”包括哪些内容?

   假如我们上述关于“社会建设”的理解是可以被接受的,那么,我们就可以进一步对“社会建设”的主要内容做出概括性的分析和讨论。

   任一形式的“社会”一旦建立起来,若要正常存在,首先必须满足的基本条件就是:

   首先,存在着一定数量、质量和结构比例的人口。我们所建设的社会是人类“社会”,而不是动物“社会”。既然是人类“社会”,那么它首先就是由一定数量的人类个体所组成的,一定数量人口的存在就是题中应有之义。其次,除了数量方面的要求外,这些人口在基本素质(生理素质、心理素质、能力素质等)方面也必须要达到一定的要求。再次,不言而喻,这些人口在自然属性方面的一些基本比例(如性别、年龄结构比)也必须符合一定的要求。否则,这个“社会”也很难正常运行和延续。

   其次,这些人口的基本生存条件能够得到保障。这里有两点需要说明:首先,即使不是所有既存人口,也必须是所有既存人口中为维持该社会的正常存在所需要养活的那部分人口的基本生存条件都能够得到保障;其次,必须得到保障的只是这些人口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为维持生存所需加以满足的那些基本条件,而非所有物质或精神生活方面的需求。

   再次,这些人口能够和谐、平安地共处一处,合作共存。除了一定数量、质量和结构比例的人口能够形成并能够获得基本的生存保障之外,一个“社会”的成员之间能否和谐、平安地共处一处、合作共存,也是其能够正常存在和运作的一个基本前提。假如一定数量和质量的人口及其正常生存都能够维持,但相互之间却不能够和平共处、合作共事,那么这些人也不可能正常地结合成为一个能够有序运行的和谐“社会”。只有当一定数量和质量的人类个体既能够维持自己的正常生存,又能够和平共处、合作共事时,这些人才可能结合成为一个能够有序运行的和谐“社会”,一个“社会”才能够正常存在和运行而不致陷于瓦解。

   最后,这些人口得以按照特定的结构和形式被组织起来,并且,将这些人口组织起来成为一个具体“社会”的那些结构和形式能够得到持续的再生产,以使该社会按照其特定的结构和形式得以正常存在所必须被履行的那些职能活动能够得到持续而又充分的履行。

   任何一个社会,都必须通过一系列的有效措施来维持上述第一个条件。具体而言,这包括以下主要任务:

   第一,采取一定的措施来确保该社会的人口数量始终维持在一个合理的水平上。也即是要通过对该社会成员内部生育率和死亡率的调控,以及社会内外人口之间引入/输出比例的调控来确保该社会成员的数量始终能够维持在一个必要的、或者合理的水平之上,不至于由于代际更替方面的原因或者人口引进/输出比方面的问题导致该社会的成员数量跌出或超出合理的范围,从而引发人口不足或人口过剩的危机。

   第二,采取一定的措施来确保该社会的人口质量始终维持在一个合理的水平上。包括:A.确保该社会成员的生理素质(体力、智力素质)始终维持在一个必要的水平上;B.确保该社会成员的文化素质(受教育程度、道德修养程度等)始终维持在一个必要的水平上;

   第三,采取一定的措施来确保该社会的人口内部各自然成分(男女两性、不同年龄)之间的比例始终维持在一个合理的状态上。包括:A. 确保男女两性之间的比例维持在一个相对合理的水平之上,使两性之间的比例不至于过度失衡;B. 确保不同年龄社会成员之间的比例维持在一个相对合理的水平之上,使不同年龄之间的比例不至于过度失衡。

   同样,任何一个社会也都必须通过一系列的有效措施来维持上述第二个条件。也即是要通过不同的方式来使该社会内部成员(所有既存成员,或者为维持该社会正常存在所必须养活的那些成员——到底是哪些成员,一般是由该社会的全体成员、或多数成员、或统治群体根据特定历史条件和风俗习惯加以确定)的基本生存条件能够得到保障。具体而言,这又包括以下主要任务:第一,确保该社会内部成员在衣食住行方面的基本物质生活条件能够得到必要的保障。第二,确保该社会内部成员在生存技能和知识获得方面的基本需求能够得到必要的保障。第三,确保该社会内部成员在维护身体健康方面的基本需求能够得到必要的保障。第四,确保该社会内部成员在子女生育和抚养方面的基本需要能够得到必要的保障,等等。

   任何一个社会也都必须通过一系列的有效措施来维持上述第三个条件。具体而言,这又包括以下主要任务:

   第一,制定或形成一套比较完善的、能够对本社会内部成员的行为及相互关系进行有效调节的行为规范(具体表现为一套细致、明确的规章制度),包括:A. 制定一套比较完善的、能够对本社会内部成员及相互关系进行有效调节的法制规范。这里所谓的“法制”规范,泛指一切最终需要借助成员主观意识之外的制度化强力来加以保证的行为规范。既包括由立法机构制定和颁布的法律条文,也包括了由行政管理机构(政府及其下属部门、企业、事业机构、军队、政党以及家庭、家族、行会、会社等各种社会团体的行政管理部门)制定和颁布的各种规章制度等。B. 制定一套比较完善的、能够对本社会内部成员及相互关系进行有效调节的道德规范。所谓道德规范,指的是一切最终也主要借助于社会成员的内心信念和所在群体的舆论压力来加以保证的行为规范。这套规范也包括了各个不同的层次和方面,如通行或适用于全社会的一般性道德规范,通行或适用于不同行业或群体的特殊性道德规范等。

   第二,建立一套机构和机制来确保上述行为规范能够得到社会成员的自觉遵守和切实执行(社会化的机构和机制)。无论是法制规范还是道德规范,都可以通过两种方式来实施。一是通过社会成员的自觉遵守、自觉践行来加以实施,二是通过制度化的外部强制的方式来实施。任何一个社会首先都应该考虑前一种方式,因为相对后一种方式而言,前一种方式具有低成本、高效益的优点。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创设一套机制来将需要社会成员遵守和践行的行为规范及其作为这些行为规范之理论基础的世界观、价值观内化到指导和约束社会成员行为的主观意识中去,使其成为每个社会成员主观意识的一部分,由此来使每个社会成员的日常行为和社会规范相一致,乃至达到孔子所谓“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这种将需要社会规范及相关知识内化到社会成员主观意识中去的过程,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社会化”。

   社会化需要通过一系列机构来实施。虽然学校一类的教育机构可以视为专门从事社会化活动的机构,但理论上讲,所有的社会机构,包括家庭、朋友群体、学校、工作场所、娱乐场所、聚会、社会团体等都具有社会化的功能。这些不同的机构以各自有所不同的方式在承担着对其成员进行社会化的功能。但一个重要问题是:如何将这些不同的机构联结起来,形成一套在功能上可以相互依赖(而非相互独立)、相互促进(而非相互冲突和排斥)的社会化机制?解决这个问题不能不是社会建设的主要任务,否则一个和谐有序的“社会”就无从谈起。

   第三,建立一套机构和机制来确保偏离上述规章制度的行为能够得到及时有效的矫正(社会控制的机构和机制)。这是对社会化机制的一种补充。从理论上讲,假如一个社会能够按照一种统一的规范对其所有成员实施百分之百的社会化,那么这个社会无疑将是一个高度和谐和高度有序的社会。然而,这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之所以不可能,是因为任何社会都不可能使其所有成员都百分之百地a, 将所有社会规范及其相关知识都毫无遗漏地内化到自己的主观意识中去;或者b, 在将社会规范及其相关知识内化到自己主观意识中去的过程中对这些规范及其知识的内涵做出与所有其他社会成员百分之百一致的理解。因此,在任何一个社会的运行过程中,总会有偏离社会规范的行为出现(或者是因为没有真正接受某一种社会规范,或者是因为对某一种社会规范做了与众不同的理解)。这样,为了确保所有社会成员的行为尽可能地符合社会规范,一个社会就必须还有一套机制来对社会化机制加以补充,使得某个或某些社会成员的行为偏离了公认的规范之后,社会本身有一种强制性的力量来对这些成员的行为进行矫正,使之逐渐与社会公认的规范相符合。这样一种社会机制就是我们通常所谓的“社会控制”。⑤

最后,任何一个社会也都必须通过一系列的有效措施来维持上述第四个条件。具体而言,这又包括以下主要任务: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6451.html
文章来源:《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年2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