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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伟:消灭暴力:要制度,不要尚武!

更新时间:2016-01-12 22:30:13
作者: 陈永伟  

   【编者注】本系列“量化历史研究”的文章,主要是作者对英文文献的解读剖析。对于有志于了解、进入“量化历史研究”领域的学者同仁,有着较大的辅助作用。文末附原文下载链接及系列介绍。另,文章已授权转载,转载请取得作者或原出处的授权。

  

   如果大家对美国有所了解,就一定知道美国各地的人在性格上具有较大的差异。总体来说,北方各州居民性格比较温和,而南方一些州的居民则比较尚武好斗。从暴力犯罪,如凶杀、斗殴等的发生率看,这些州也要远高于美国其他地区。

   那么,究竟什么原因会让南方州的人偏爱暴力呢?流行的解释是,文化传统使然——他们多为“苏格兰-爱尔兰人”的后裔,其祖先以尚武为荣,因此他们就自然保留了这种文化特质。这种文化传承的解释虽然看似直观,但其实存在很大缺陷:首先,为什么说“苏格兰-爱尔兰人”就更为偏爱暴力?如果不回答这点,那么文化解释就只是转换了问题而已。其次,从历史上看,有很多祖先颇为骁勇尚武的族裔(例如中国的满族),其后人却早已不见暴力之气。因此,暴力文化究竟是否会产生如此长期效应还有待商榷。首先,从美国历史上看,一些北方地区也不乏“苏格兰-爱尔兰”裔移民,为什么这些地区的居民没有更为偏爱暴力?

   在2014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Pauline Grosjean对上述问题予以了回应。Grosjean接受了Cohen和Nisbett等人的观点,认为尚武文化源于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对游牧民族而言,牛羊等牲畜是其主要财产,与农耕民族的财产相比,它们更容易流动,也更容易被偷盗和劫掠。为了对潜在的劫掠者构成威慑,告知其“莫伸手,伸手必被打”,游牧民族就发展出了以武力为荣的文化。“苏格兰-爱尔兰人”的先辈以畜牧为生,因此也就很自然地发展出了尚武文化。但是,文化并不是防止暴力侵害的唯一方法,另一种方法是建立良好的产权保护制度,而后者会逐渐替代前者。在很长时期内,美国南部的制度环境较差,因此居住在这些地区的“苏格兰-爱尔兰”裔移民就保留了尚武文化,用以抵挡被侵害的威胁;而美国北部的制度环境较好,因此居民也就没有必要继续保留尚武文化了。

   在论文中,Grosjean用严谨的量化分析对上述观点进行了阐述。他先通过描述统计和回归分析考察了2000-2007年间凶杀案发生率,以及白人为案犯的凶杀案发生率同早年“苏格兰-爱尔兰”移民数量的关系。他发现,在南方地区,两者存在较为明显的正向关系,而在北方,这种关系则不存在。为了验证这种相关关系是由游牧民族的尚武文化导致的,他用回归分析了各地在早年的牲畜数量和2000-2007年间凶杀案发生率的关系。结果也显示,在南方地区两者的正向关系比较显著。同时,他还分析了各地区的性暴力犯罪和早年“苏格兰-爱尔兰”数量之间的关系,发现两者之间的关系并不显著。这表明南方的人尚武,其实是源于对荣誉文化的传承,而不是对单纯的暴力的传承。

图1:凶杀案发生率和“苏格兰-爱尔兰”移民数量的关系

   当然,和所有量化分析一样,这项研究也会受到内生性的干扰。为了克服内生性,Grosjean用距离Shallow Ford的路程作为早年“苏格兰-爱尔兰”移民数量的工具变量。由于ShallowFord是早年“苏格兰-爱尔兰”移民进入美国的一个重要港口,因此距离Shallow Ford的路程显然会影响“苏格兰-爱尔兰”移民的数量。而在现代,Shallow Ford只是一个并不发达的地区,因此很难从其他渠道对美国各地的暴力犯罪发生率产生影响。基于以上两点原因,Grosjean认为距离Shallow Ford的路程是一个良好的工具变量。通过工具变量的估计,Grosjean进一步证实了自己的发现。

   最后,Grosjean还考察了尚武文化的历史发展。他发现,尽管南方地区的人更为尚武,但随着南方制度环境的改善,这种传统也在逐步消逝。

图2:荣誉文化的演进

   总体来说,Grosjean的这篇论文是具有较强的理论意义的。一方面,它为人们理解文化传承提供了一个有益的视角。有很多人经常喜欢强调文化的决定作用,喜欢用“传统文化”来否定变革、抵制创新,但他们其实并没有认识到文化的精髓究竟在哪里。从本质上看,文化就是为了应对现实问题而发展起来的一套信念和仪式体系,如果现实变了,文化当然要跟着变,所谓“祖宗不足法”,道理正在于此。另一方面,它也有助于加深人们对暴力行为的理解。在《利维坦》中,霍布斯就曾经将“荣誉”列为和“利益”、“猜疑”并列的暴力之源,Grosjean的论文毫无疑问为霍布斯的论述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注脚,也为破解因荣誉而带来的暴力提供了良方——如果要消灭暴力,那么我们需要的就是一个更好的制度环境,而不是穷兵黩武的所谓尚武文化。

   注:暴力事件的发生率是考察人类文明进程的一个重要指标。如果想了解人类历史中暴力事件发生率究竟是如何演进的,而这一切又如何发生,那就不妨读读平克的量化史学巨著《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暴力为什么会减少》。

  

   【论文来源】Grosjean,P., 2014, A History ofViolence: The Culture of Honor and Homicide in the US South,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Economic Association,Vol 12, Issue 5, pages 1285–1316.

   【原文下载链接】

   http://jnls.cup.org/home.do;jsessionid=A46CFBAB877B4717A8A47D2FE524B7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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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lihong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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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微信公号“量化历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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