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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等:现代人如何面对死亡?

更新时间:2016-01-03 00:06:42
作者: 许纪霖 (进入专栏)   张文江   黄剑波   成庆  

   编者按:双十一购物的疯狂、物质生活的丰裕,依然无法遮蔽现代人内心世界的精神空虚。为什么要活下去?生命的意义何在?在充满不确定的人生中如何安身立命?这些心灵世界的苦恼困扰着许多不甘平庸、不愿在纵欲与虚无中彷徨的都市年轻一代人。

腾讯思享会•海上文化谈第5期邀请了同济大学人文学院的张文江教授、华东师范大学人类学研究所的黄剑波教授、上海大学历史系的成庆博士,他们分别从儒道、基督教和佛教层面谈及“如何对待生与死”的各种智慧,让年轻的听众在多元文明与宗教的对话中得到心灵的启示,选择适合自我的真谛与信仰。

  

   最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对恐惧的恐惧

   许纪霖:今天的中国,特别是上海,物质生活越来越富裕。但是人的心灵似乎越来越空虚。上海不少有钱的人感叹说“我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你再如何在世俗当得到快乐和满足,但是有一个你是无法避免的,那就是死亡。面对死亡,人们总是有或多或少的恐惧,即使我们自己还年轻,但是面对家人、朋友和同事的死亡,依然让我们悲伤、让我们难过。那么我们怎么来面对、对待死亡?在今天这样一个稍微有点暖和的冬日,我们却谈一个沉重的话题。今天让我比较意外的是,来的更多的是年轻人,我本来以为中老年居多,可见不管是谁,我们都会面临死亡的问题。

   我们今天的主题是“生与死”。“生与死”连在一起的,但我们今天主要不是谈“生”,而是谈怎么面对“死亡”。死亡,是每一个人所必须面对的宿命,除了神,没有人是可以逃脱的。我们怎么来面对它、克服它、战胜它呢?只有这个问题想清楚了,我们才真正明白我们应该怎么活着。

   我们先从一个最感性的话题切入,请三位嘉宾谈谈自己经历过的与死亡有关的人生,先请张文江教授。

   张文江:谢谢大家在周末放弃休息,来参加我们的话题。我知道,在场的还有从外地赶来的朋友。

   当初被邀请的时候,我有些犹豫,很担心谈不好。生死是极度严肃的事情,涉及内心最真实、最隐蔽的想法,对家里人都很难谈。尽管我主张好的家庭应该尽可能地交流这个话题,甚至认为能不能讨论死亡是检验是否好的家庭的标准之一。家庭内部成员之间,尤其在健康的时候,不应该回避这个话题。不过,即使做到了这些,最后的最后,内心深处对于死亡的想法,依然只适合于自修自证,对此很难说清楚,甚至一旦说出来,往往就变肤浅了。

   德国诗人席勒有一句诗:“当灵魂说话时,说话的已经不是灵魂了。”即使很真诚地谈说,听的人依然要打个折扣,因为最深刻的内容,表达时很难完全不走样。但是,讨论这个话题还可能是有益的,在这个场合和这个时候,让我们有机会扪心自问一下,自己到底怎样看待死亡。

   有一点我觉得是可以公开说的,而且很容易说清楚: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死后如何、或者彼岸世界如何,我们不知道。但是,是否思考过这个问题,以及思考后的结论如何,对待这个问题的真实态度,决定我们的人生如何行事。也就是说,你对待死亡的真实想法,无形中会指导你的现实人生,它涉及道德、涉及世界观、甚至我认为涉及人生的幸福程度。

   回到学术上来,我是研究古典的,中国认识生死的态度,过去有三个方向:儒、道、佛。儒家对于生死的态度,可以概括为孔子的一句话:“未知生,焉知死。”佛家的态度,如果允许不确切的表达,正好可以看成反过来:“未知死,焉知生。”当然,这不是佛经的原话,更精确的定义,等会儿请成庆博士解说。而道家的态度呢,可以用上庄子的话:“以死生为一条。”这句话出于《德充符》,“一条”注家解释不详,根据《大宗师》等其他篇章,可以认为“一条”就是一体,以死生存亡为一体。这就是中国三教的基本态度,和我们个人的生命体验相结合。

   黄剑波:许老师说了,这是一个严肃的话题,接着刚刚张老师说的,这是一个严肃而且重要的话题,本质上是没有办法言说的问题。没有办法言说,还是得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天要在这里来分享。我理解刚刚许老师的意思,先讲讲个人对这个问题的体会、看法,不会马上进入到学理性的讨论。

   首先,其实说这个问题我没有资格多讲,还没有到白发苍苍的年纪,对生命、对生活的体会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足够深的积淀。第二个,更重要的是,我没有死过,所以死亡是一个好像在未来的事情。虽然这个未来可能比较长,也可能比较短,但是毕竟没有死过,怎么可能来讲呢?当我们讲经验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是一种想象当中的经验。但我想说的是,我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有几件事情确确实实让我对这个话题有一点个人的感知。

   第一个,我想到的一件事情,应该说对我人生影响很大的一个事件,就是我高中三年级要预备高考的时候,我爷爷去世。当时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讲,这是一个大事,亲人的离世,尤其是你生命当中很重要的一个人。更为重要的是在哪呢?因为我是家里的长子长孙,所以我第一次有机会亲自的触摸尸体,要为他穿衣、要为他预备后事。这件事情对我的冲击是非常大的。可以说从那时候,我真正地开始思考这个严肃的、重要的问题。虽然当时想得不是那么的深刻,但是我后来所有的思考,甚至包括我的研究,都与这件事情有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

   第二件事情是最近一点的,大概在2011年的时候,我与三位朋友,我们从重庆开车去云南,在路上发生一起车祸。后来我向当地的公安部门了解,那天晚上同时发生了好几起车祸,因为那天下雨,山里的高速公路非常的危险。这件事情其实也是对我冲击比较大的。在我自己觉得好像还年轻力壮的时候,甚至觉得将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的时候,正在奋斗拼搏的时候,这样一件事情会在一瞬间把你的生命画上句号。这件事最近几年来对我的影响比较深。

   从我自己这两件个人生活当中的经验,我看到:第一,确确实实死亡不是那么遥远,可能就在你身边。第二,死亡是一个你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你不想讨论,但是你还是必须要面对、讨论的问题。谢谢!

   成庆:首先说一个核心概念,如果说佛教对生死有什么彻底的看法,有四个字——“生死一如”。但如果从体验说起,按照佛教的讲法,我们其实已经生死过很多次了,所以不是说这一辈子我们才有资格谈,我们已经有无数次的生死,但这仅仅从佛教的角度来说。当然,这无数次生死我们其实看不到,但没有关系,我们是有一些蛛丝马迹可以观察。

   我自己为什么对佛教产生兴趣,是因为我虽然没有经历过死亡,但是却看到过太多死亡,有时候感觉简直就是“死神”化身。为什么?我的邻居是因为车祸死亡;我初中的女同桌也是车祸往生;我大学12个人的寝室,有两位比较亲近的同学都相继因病去世。

   我们通常说,老年人才会去思考死亡,这或许不对。因为当我们看到年轻人死亡的时候,那才真正可怕。为什么呢?老人们毕竟能够活到七八十岁,可是我小学五年级时,曾看见三楼隔壁班的一个小朋友,从栏杆翻下去,最后我只看到楼下的血迹,也听大人告知这位同学死了。但是当时我头脑里的一个想法是,这代表什么意思?死亡代表消失了,但消失意味着什么?然后我开始问我自己,是否是我死了就代表着你再也不会在这个世界里出现。因而我也开始常常思考一个新的问题,我为什么没有生在过去、没有生在未来,偏偏生在现在?

   这些问题一旦联系起来,便会发觉死亡好像是一个可以不断思考的问题。最后慢慢的,当你接触到越来越多这些方面得问题时,你会开始反观自身。

   几年前,我的父亲曾经又一次中风的经验。我的母亲告诉我,你快回来。在我的想象当中,中风意味着各种坏的结果,比如偏瘫什么的,但回去之后发觉我父亲正在有条不紊地安排各种事情,甚至谈到后事,但事实上,他的身体比较健康,见到我非常情绪也非常不错。在我守护的过程中发觉,我发觉半夜他上厕所时,其实不大需要有人去陪护帮忙,他的手脚有时候比我还快,也就是说,我父亲的状态糟糕不是因为他的身体状态,而是他对死亡的某种恐惧感。

   从那个时候我就想,死亡可能在某个程度上更涉及到我们精神认知上面的问题。我想开场白我不要说太多,当然这方方面我还有更多的一些经验,暂时不表。当你看够了足够的死,你才会真正的去理解,佛教为什么要探究死亡问题。

   许纪霖:听了他们两位回应以后,我也想向大家谈谈我的记忆。关于最早和最近所感受过的关于死亡的经历。

   我最早的记忆,竟然与死亡相关。那时我仅仅只有一岁,我的姑父去世了,母亲带我与我的姐姐到殡仪馆参加告别仪式。那个场景我至今记忆犹新,我站在凳子上,与我的姐姐很奇怪第看着家里里很悲伤第围在死者的身边。一个小孩最早的记忆竟然不是别的,竟然与死亡有关的告别仪式,可见死亡对心灵的冲击有多么之大!

   最近的一次与死亡有关的记忆,是去年元旦的除夕之夜,上海的外滩发生了踩踏悲剧,36位年轻人失去了生命,其中有一位是我任教的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的学生。虽然我没有直接教过她,但这个事件给我的冲击依然很强烈,那几天我总是感觉到一种说不清楚的压抑,我在给她的同学们上课时,可以感觉到她们的恐惧感。我特地去参加这个学生的遗体告别会,她的父母虽然很悲伤,但将整个告别仪式办成一个为女儿送行的婚礼,她就像新娘一样美丽,大家送她去天堂。每位参加者胸前佩戴着粉红色小花,大屏幕上放着她从出生到成长的一张张照片,就像上海人举行的婚礼一样。她喜欢远行,但这次买的是单程车票,再也不会回来。一个年轻的、活生生的生命,昨天还在你的身边,骤然远去,照理说先生先死,先死先生。但学生走在老师的前面,这个太令人悲伤。

   死亡是令人恐惧的,我们怎么来应对这个恐惧?事件发生之后,她班级的其他同学都非常害怕,学校马上组织心理咨询的老师进行心理干预,帮助她们克服恐惧。心理学那套科学的方法可以让人暂时获得心理的平衡,来克服恐惧。但我心理学这套科学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如何治本?我想恐怕还得要从高级的宗教和文明那里寻找智慧。只有你对何为死亡有明晰的理解了,你才能终极性的战胜恐惧,实现对死亡的超越。

   张文江:我刚才说的观点,表达得还不够清楚。大家都提到,我们普通人都会体验到类似的经历,几乎和死亡擦肩而过,或者身边有人死亡,每个人都会产生感情上的冲击,甚至很严重的冲击。怎么认识这个冲击?我们通常会让它赶快过去,把它作为负面的情绪,赶快从悲哀里走出来。至少在我们的先人中,有一部分人不肯在这里止步,而是由此继续深入,直面死亡,探索死亡。这样做,对于研究人本身不可或缺,甚至可能有益于我们的人生。人怎么看待他的死亡?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及想过的结果如何,不管对和错,因为对和错很难判定,都会影响他的实际人生。

   刚才许老师说起恐惧,我觉得心理学干预的效果不好,而对宗教的一般了解,也有点够不上。因为在真正恐惧发生的时候,并不是无足轻重的语词。真有死亡恐惧的话,是从一个人骨子里发出来的,不是你平常想象得到的。如果这个时候还是淡定从容,那就是真有修养的人,他一定在平时对此有所准备。这个真实发生的恐惧,用佛教的话来解释,根源就在于“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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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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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腾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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