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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东润:道宣《续高僧傅》之传叙

更新时间:2015-12-21 18:47:56
作者: 朱东润  

   慧皎《高僧傳》以後,有唐道宣之《續高僧傳》,又稱《唐高僧傳》;宋贊寧之《三續高僧傳》,又稱《宋高僧傳》;此後尚有四續、五續的著作,但是和慧皎原著,有相等價值的,止有道宣之《續高僧傳》,其他皆可不論。

   《宋高僧傳》卷十四《釋道宣傳》,稱道宣殁於唐高宗乾封二年十月,春秋七十二,逆推當生於隋文帝開皇十六年,所以道宣的一生,恰當隋唐佛教全盛的時期。大業年中,道宣從智首律師受具,隋末居終南豐德寺,貞觀十九年玄奘至長安弘福寺從事翻譯,其時有綴文大德九人參與其事,道宣即是其中的一人。高宗顯慶元年敕建西明寺初就,道宣即爲上座;顯慶三年玄奘徙居西明寺翻譯,道宣再與其事。乾封二年,道宣歿後,高宗下詔令崇飾。傳稱“宣之持律,聲振竺乾,宣之編修,美流天下”。又言代宗大曆“十一年十月,敕:每年內中出香一合,送西明寺故道宣律師堂,爲國焚之禱祝”。懿宗咸通十年,敕謚澄照律師。從這些記載裹,我們看到道宣在唐代的聲名。《續高僧傳》也確是一部有名的著作。

   《續高僧傳》成於何時,不得而知。從內容看,大致是一部累積的著作。《慧休傳》卷十五稱“貞觀九年,頻敕徵召,令入京師,並固辭以疾,無預榮問,至今十九年中,春秋九十有八”。《道亮傳》卷二十三稱道亮“至今貞觀十九年,春秋七十有七矣”;《慧乘傳》卷二十五稱“今上時爲秦王”。《智實傳》卷二十五稱“主上時爲秦王”。《智命傳》卷二十九稱“今上任總天策”。這是太宗時所作的明證。但是《玄奘傳》卷四稱玄奘歿於麟德元年;《曇光傳》卷二十三稱“今麟德二年”。《法沖傳》卷二十七稱“至今麟德,年七十九矣”。這是高宗時所作的明證。所以《續高僧傳》的敍述,至遲必起自貞觀十九年,至早亦必終於麟德二年,中間至少歷時二十一年,這不能不算是一部用力至勤的著作。

   道宣《續高僧傳》自序,攻擊慧皎《高僧傳》“緝裒吴越,敍略魏燕”,所以《續傳》的目標,除了敍述梁、陳、周、齊以來的高僧以外,還有補敍元魏高僧的宏願。在《續傳》裹留名的有下列諸人:

   《譯經篇》:魏曇曜。

   《義解篇》:魏曇鸞、道辯、道登、法貞。

   《習禪篇》:魏天竺僧佛陀。

   《護法篇》:東魏曇無最、西魏道臻。

   《感通篇》:魏天竺僧勒那漫提、超達、慧達、明琛、道泰,魏末法力,魏僧朗、僧意、僧照。

   《讀誦篇》:魏志湛、法建。

   道宣《續高僧傳》序自稱:“今余所撰,恐墜接前緒,故不獲已而陳,或博諮先達,或取訊行人,或即目舒之,或討讎集傳,南北國史,附見徽音,郊郭碑碣,旌其懿德,皆撮其志行,舉其器略。”這是列舉史料的來源。現在不計國史所載,以及關於碑誌的部分,單計傳狀的部分,也可以看出梁陳以來,下及唐初,這一段時間內傅敍文學的情態。

   行狀方面,有《拘那羅陀行狀》,僧宗撰,卷一。《慧遠行狀》,僧猛撰,卷八。《靖嵩行狀》,道基撰,卷十。《志念行狀》,道基撰,卷十一。《曇遷行狀》,明則撰,卷十八。此外如《智顗傳》卷十七言沙門灌頂侍奉多年,歷其景行,可二十餘紙。大約亦是行狀之類。

   自傳方面,見於書中者,卷十八《法純傳》引其自敍云:“余初出家,依於山侣,晝則給供,暮則聚薪自照,因而誦經得二十五卷。”

   別傳方面,有《那連提棃耶舍本傳》,彦琮作,卷二。《靖嵩傳》,卷十。《僧曇別傳》,卷十。《靈璨別傳》,卷十。《信行本傳》,卷十六。《智顗別傳》,卷二十一。《智顗行傳》,法琳撰,卷十七。《曇遷別傳》,卷十八。《覺朗別傳》,卷二十二。《慧達別傳》,卷三十。《神尼智仙》,王劭撰,卷二十六。《明馭別傳》,卷二十八。自此以外,《寶相傳》卷二十九稱“別有紀傳,故不曲盡”;《法雲傳》卷五稱“及得善夢,如別記述”;《道辯傳》卷六稱“有別記云,‘著衲擎鍚,入於母胎,因而生焉’”,這都是別傳一類的著作。

   《慧稜傳》卷十四稱慧稜“取一生私記焚之曰:‘此私記與他讀之,不得其致矣。’”《岑闍棃傳》卷二十七稱“又遥記云:‘卻後六十年,當有愚人於寺南立重閣者,然寺基業不虧,鬥訟不可住耳。’”皆與自傳相近。《法論傳》卷十稱法論“續敍名僧,將成卷帙”;《淨辯傳》卷二十八稱淨辯爲《感應傳》一部十卷;《闍提斯那傳》卷二十八稱闍提斯那對於天華及雲母之鑑別,以及隋文后崩,空發樂音,并感異香,隋文來問,闍提斯那答稱“西方淨土,名阿彌陀,皇后往生,故致諸天迎彼生也”,即言見《感應傳》;這是總傳的一類。

   但是一部分的材料,還是道宣自己的經歷。這個本是史家的成規,所以司馬遷著《史記》,歷述平生交遊,不過後來史家,狠少采用這樣的方法。道宣《續高僧傳》卻留下不少的例證。《慧頵傳》卷十四“余學年奉侍,歲盈二紀,慈誥温洽,喜怒不形”。《僧達傳》卷十六“余以貞觀九年親往禮謁,骸骨猶存,寺宇遺迹,宛然如在”。《僧稠傳》卷十六“余以貞觀初年,陟茲勝地,山林乃舊,情事惟新”。《法喜傳》卷十九“傳者嘗同遊處,故略而述之”。《曇榮傳》卷二十“余因訪道藝,行達潞城,奉謁清儀,具知明略”。《志超傳》卷二十“傳者昔預末筵,蒙諸慧誥,既親承其績,故即而敍焉”。《智首傳》卷二十三“余嘗處末塵,向經十載,具觀盛化”。《慧進傳》記明瓚:“末齡風疾頓增,相乖儀節,雖衣服頺阤,而藥食無暇,余聞往焉,欣然若舊,敍悟猶正,年八十餘矣。”《法通傳》卷二十五:“余以貞觀初年,承其素迹,遂往尋之,息名僧綱,住隰州寺,親說往行,高聞可觀,欣其餘論,試後披敍。”《慧達傳》卷二十六:“余以貞觀之初,歷遊關表,故謁達之本廟,圖像儼肅,日有隆敬。”《明琛傳》卷二十六記常山蛇圖:“余曾見圖,極是可畏。”《僧朗傳》卷三十四“襄陽法琳素與交遊,奉其遠度,因事而述,故即而敍之。”《智則傳》卷二十六:“自貞觀來,恒獨房宿,竟夜端坐,咳嗽達曙,余親自見,故略述其相云。”《普濟傳》卷二十九“余曾同聚,目悅斯人”。《道休傳》卷二十九“貞觀三年夏內,依期不出,就庵看之,端拱而卒。……四年冬首,余往觀焉。”《法誠傳》卷二十九:“又於寺南橫嶺,造華嚴堂,陻山闐谷,列棟開甍,前對重巒,石(右)臨斜谷,吐納雲霧,下瞰雷霆,余曾遊焉,實奇觀也。”這樣的例子,書裏也許還有,不及備述。從交遊方面求史料,常常得到事實的真相,在敍述的時候,也增加親切的意味。不過偏重了這一面,其結果在史料固然難於完備,在敍述時,也嫌主觀的意態太重。《史記》記載鴻門之會的樊噲,神情活躍,而於同時平定三秦,在《功臣表》的功位與樊噲、酈商相次的魯侯,一字不提,甚至連姓名都失載,直待《漢書•功臣表》纔補進了奚涓的姓名,事業仍舊無從稽考。這便是司馬遷偏重交遊的結果。《史記•樊酈絳灌列傳》記樊噲之孫他廣云:“余與他廣通,爲言高祖功臣之興時若此云。”證實司馬遷記載高祖功臣事迹,不盡翔實的由來。道宣的著作,也有同樣的傾向,不免偏重交遊,全憑主觀。但是傳敍的著作,要絕對地專憑客觀,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總傳主題太多,尤其無從下手,這是我們應當知道的事。

   《續高僧傳》還有不少生傳底例證,這是章學誠《文史通義》傳記篇所没有引到的。《慧休傳》卷十五:“至今十九年中,春秋九十有八,見住慈潤,爽健如前,四衆懷仰,蒲柳之暮,猶執卷諮謀。”《道亮傳》卷二十三:“至今貞觀十九年,春秋十(七)十有七矣。”《曇光傳》卷二十三:“今麟德二年,東都講說,師資導達,彌所欽羨焉。”《明導傳》卷二十三:“今年六十餘,東夏英髦,一期咸集,導於清衆,有高稱焉。”《通達傳》卷二十六:“今盛業京輦,朝野具瞻,敍事而舒,故不曲盡。”《法沖傳》卷二十七:“顯慶年言旋東夏,至今麟德,年七十九矣。”此外再如《慧進傳》附載的明瓚,也是生傳的例證。爲生存的人作傳,因爲其人一生尚未結束,没有定論的原故,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史記》没有生傳底例證,不能不推爲司馬遷的特見。道宣這樣大量地作生傳,是一件可以爲戒的事。

   《續高僧傳》四十卷,共分十篇:《譯經》第一,《義解》第二,《習禪》第三,《明律》第四,《護法》第五,《感通》第六,《遺身》第七,《讀誦》第八,《興福》第九,《雜科聲德》第十。每篇以後,各有一首總論。這是道宣著書的章法。

   在道宣的著作裹,我們可以特殊看到的,(一)對於禪宗的不滿。(二)對於玄奘譯經的諍論。(三)對於周、齊、隋、唐佛道二教遞盛的記載。尤其是第三點,倘使我們加以注意,不難看到這段時期底宗教史。現在就此三項略記於次。

   禪宗自達磨開宗以後,中間衰落,直至唐代弘忍、神秀、慧能以後,於是光焰大盛,分爲五宗,占據佛教底中心。但是在初起的時候,因爲不立語言文字,便引起他派底輕蔑。道宣爲南山律宗初祖,對於禪宗,自然難免歧視。《續高僧傳》卷十六《菩提達磨傳》:

   有道育、慧可,此二沙門,年雖在後,而銳志高遠。初逢法將,知道有歸,尋親事之,經四五載,給供諮接,感其精誠,誨以真法。如是安心,謂壁觀也,如是發行,謂四法也,如是順物,教護譏嫌,如是方便,教令不著。然則入道多途,要唯二種,謂理行也。藉教悟宗,深信含生同一真性,客塵障故,令捨僞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等一,堅住不移,不隨他教,與道冥符,寂然無爲,名理入也。行入四行,萬行同攝。初報怨行者,修道苦至,當念往劫,捨本逐末,多起愛憎,今雖無犯,是我宿作,甘心受之,都無怨訴。經云:“逢苦不憂,識達故也。此心生時,與道無違,體怨進道故也。”二隨緣行者,衆生無我,苦樂隨緣,縱得榮譽等事,宿因所構,今方得之,緣盡還無,何喜之有?得失隨緣,心無增減,違順風靜,冥順於法也。三名無所求行,世人長迷,處處貪著,名之爲求。道士悟真,理與俗反,安心無爲,形隨運轉,三界皆苦,誰而得安?經曰:“有求皆苦,無求乃樂也。”四名稱法行,即性淨之理也。

   達磨爲禪宗東來初祖,道宣與五祖弘忍同時,但是《續高僧傳》於《達磨傳》外,僅爲慧可立傳,其餘姓名皆不附見。《慧可傳》卷十六言“後以天平之初,比(北)就新鄴,盛開秘苑,滯文之徒,是非紛舉。”又言“道竟幽而且玄,故末緒卒無榮嗣”,這已經對於慧可法嗣加以打擊。末後又說有林法師與慧可同處,每慧可說法既竟,便說:“此經四世之後,變(便)成名相,一何可悲。”這是一句與懸記相類的預言,從達磨到弘忍,恰恰四世,從慧可到神秀、慧能,也是四世。道宣留下這一句,便是對於弘忍師徒的一着。《法沖傳》卷二十七更說:“惠可即慧可禪師創得綱紐,魏境文學多不齒之,領宗得意者時能啓悟,今以人代轉遠,紕繆後學,可公別傳略以詳之,今敍師承以爲承嗣,所學歷然有據。”以下列舉慧可以後諸人,而三祖僧璨,四祖道信,皆不著名字,弘忍以下,更不待論。這正是道宣對於諸人的無視,而“四世之後,便成名相”一句,乃是對於諸人的惡評。又《慧可傳》稱“遭賊斫臂,以法御心,不覺痛苦,火燒斫處,血斷帛裹,乞食如故,曾不告人”,與《傳燈録》所載慧可斷臂求法之說亦不合。

   譯經的方面,從道宣底議論裏,看出他對於當時的不滿。玄奘法師自貞觀十九年回國至麟德元年沒世,這一大段的時期裹,在譯壇上占據了整個的局面。道宣雖曾兩度奉詔與玄奘同譯,其實他是否實際參與其事,還是問題。關於譯經的方法,兩人的見地截然不同。玄奘是主張直譯、廣譯的,道宣便稱爲“布在唐文,頗居繁複”。卷四《玄奘傳》。玄奘的主張,後來受到當時的非難,所以高宗顯慶元年下詔:“玄奘所翻經論既新,翻譯文義須精。”詳見後。從這許多地方,我們看到當時關於譯經的兩派主張,而道宣恰恰代表了與玄奘相反的一派。

   道宣在《續高僧傳》卷四《譯經篇》論中揭明他的主張。他說:

至如梵文天語,元開大夏之鄉,鳥迹方韻,出自神州之俗,具如別傳,曲盡規猷。遂有僥倖時譽,叨臨傳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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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华文史论丛》(沪)2015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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