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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朗 顾春芳:人生终极意义的神圣体验

更新时间:2015-12-18 11:05:33
作者: 叶朗   顾春芳  

   张世英先生在《境界与文化》一书中,提出了“美感的神圣性”这个美学观点。他说:“中国传统的万物一体的境界,还缺乏基督教那种令人敬畏的宗教情感,我认为我们未尝不可以从西方的基督教里吸取一点宗教情怀,对传统的万物一体做出新的诠释,把它当作我们民族的‘上帝’而生死以之地加以崇拜,这个‘上帝’不在超验的彼岸,而就在此岸,就在我们的心中。这样,我们所讲的‘万物一体’的境界之美,就不仅具有超功利性和愉悦性,而且具有神圣性。”“具有神圣性的‘万物一体’的境界是人生终极关怀之所在,是最高价值之所在,是美的根源。”①

   张世英先生的“美感的神圣性”的思考和归纳,对于我们今天从事美学研究和美育工作都有极为重要的启示意义。“美感的神圣性”所在,就是“万物一体”的境界,“万物一体”的境界表明人生的意义不在彼岸而在此岸,这种对人生终极意义的体验就是带有神圣性的体验。这一思想向我们指出:“万物一体”的境界是人生的终极关怀所在;“万物一体”的境界是人生的最高价值所在;“万物一体”的境界是美的根源,也是美的神圣性所在。

   一

   “美感的神圣性”这一命题,有着深厚的中西方哲学美学的积淀。

   第一,“美感的神圣性”的命题,吸收了西方古典哲学美学中关于美与心灵、美与精神信仰的联系的思想,吸收了古希腊以来柏拉图的“理念之美”、普罗提诺的“艺术之美体现神性”等思想,并且沿着“美”在它的最高实现上,是一种超越个体的“境界之美”的思想道路,肯定了“美”具有显示心灵、光辉和活力的特点。它也吸收了中世纪基督宗教美学中的道德内涵,即审美不应该只是个体的享受和精神的超越,而应当具有道德意义上的人格之美。基督宗教美学认为美是上帝光辉的显现。而中世纪的美学家和思想家,也都认为“美之为美在于美的事物显示了上帝的光辉”,神圣之美应该超越一般感性形象和外在形式,超越世俗世界和现实功利,应该具备更深层的意蕴,能够显示出人生的最高价值与意义。

   第二,“美感的神圣性”的命题,也吸收借鉴了西方哲学和美学史上康德、席勒、尼采以及海德格尔等人的思想,那就是美的终极性体验必然在超越现实世界的苦难中实现,人生终极价值和意义的实现在“此岸”而不在“彼岸”。“美感的神圣性”的命题是要把美的意义最终实现于现实世界,这一思想试图证明实现人生最终极的意义不再需要通过世俗和神性的贯通而获得,不再基于宗教或神性而得到阐释。一方面艺术承担救赎的使命成为可能,另一方面美的意义和独立地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肯定。康德认为美具有解放的作用,审美可以把人从各种功利束缚中解放出来。席勒继承和发展了康德的思想,他进一步认为只有“审美的人”才是“自由的人”“完全的人”。到了法兰克福学派,他们把艺术的救赎与反对“异化”“单向度的人”以及人的自我解放的承诺更加紧密地关联起来。海德格尔更是倡导人回到具体的生活世界,“诗意地栖居”在大地,回到一种“本真状态”,达到“澄明之境”,从而得到万物一体的审美享受。他认为:“美是作为无蔽的真理的一种现身方式。”②在我们这个生活世界中充满了意义和美,这些意义和美向我们显示了存在的本来面貌。这些思想强调了美的独立地位。这些思想也启示我们:“美感的神圣性”可以在超越现实苦难世界的过程中,在一个去除功利欲求的心灵里得以实现,它的实现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不必臣服于上帝的足下。通向天国的道路也不必仰赖上帝,而完全仰赖人类自己。

   第三,“美感的神圣性”的命题还有着中国儒道两家关于“万物一体”的传统哲学美学思想的深厚基础。就儒家美学而言,神圣的体验包含一种极高的人生智慧,所谓“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这种神圣体验并不是在人类之上想象一位人格神或终极的彼岸世界,而是体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精神境界。中国传统美学中“天人合一”的思想,就体现出这样一种至高的精神境界。人不是卑微的存在,而是宇宙大化的参与者,因此人在自然、社会和自我世界的实现,上升到“天”的高度,孟子所谓“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就指向这一种高度和境界。王阳明说:“无人心则无天地万物,无天地万物则无人心,人心与天地万物一气流通”,也正是指向天人合一的境界。中国美学中“民胞物与”的思想,体现的是在至高的精神境界的光照下对“万物一体”的真理的领悟和体验。

   “美感的神圣性”的命题体现了对中西方美学思想最深层以及最核心的内涵的把握。“美感的神圣性”向我们揭示了对于至高的美的领悟和体验,是自由心灵的一种超越和飞升。这种自由心灵的超越和飞升因其在人生意义上的终极的实现,闪耀着“神性的光辉”。它启示我们,对至高的美的领悟不应该停留在表面的、肤浅的耳目之娱,而应该追求崇高神圣的精神体验和灵魂超越,在万物一体、天人合一的境界中,感受那种崇高神圣的体验。

   二

   “美感的神圣性”,或者说“神圣之美”,区别于其他的美感形态,它是一种崇高的精神境界,一种“万物一体”的觉解。

   美感有一般意义上的超功利性、愉悦性等特点,但并非所有的美感都有神圣性。美有低层次和高层次之分,美的神圣性体验是一种高层次的美。“美感的神圣性”,不是一般的追求耳目之娱和声色之美。美感的神圣性体验区别于其他美感体验的根本在于,它是人类至高的精神追求,它与生命意义的终极体验联系在一起。美感在其最高层次上,也就是在对宇宙无限整体的美的感受这个层次上,具有神圣性。这个层次的美感,是与宇宙神交,是一种庄严感、神秘感和神圣感,是一种谦卑感和敬畏感,是一种灵魂的狂喜。这是最深层的美感,也是最高的美感。康德把那种出于责任的动机而服从道德律的意志称为“神圣意志”。这种最深层的美感可以唤起一种道德感,唤起“神圣意志”,唤起一种“完全的善”,从而令“美感的神圣”包含了伦理的因素和要求,“神圣”的内涵也就得到了更深一层的拓展。它一方面是审美上的崇高的美,另一方面具有伦理意义上完全的善,还具备生命意义上的全然的自由。

   产生“美感的神圣性”的体验可能来自不同的方面,有来自宗教的神圣体验,有来自艺术的神圣体验,有来自科学的神圣体验,有来自自然景观的神圣体验,有来自日常生活的神圣体验,这些来自不同方面的神圣性体验有一些共同点:其一,这些体验都指向一种终极的生命意义的领悟,都指向一种喜悦、平静、美好、超脱的精神状态,都指向一种超越个体生命有限存在和有限意义的心灵自由境界。达到这种心灵境界,人不再感到孤独,不再感觉被抛弃,生命的短暂和有限不再构成对人的精神的威胁或者重压,因为人寻找到了那个永恒存在的生命之源,人融入了那个永恒存在的生命之源。在那里,他感到万物一体,天人合一。其二,在神圣性的体验中包含着对“永恒之光”的发现。这种“永恒之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这种光是内在的心灵之光,是一种绝对价值和终极价值的体现。这种精神之光、心灵之光放射出来,照亮了一个原本平凡的世界,照亮了一片风景,照亮了一泓清泉,照亮了一个生灵,照亮了一段音乐,照亮了一首诗歌,照亮了霞光万道的清晨,照亮了落日余晖中的归帆,照亮了一个平凡世界的全部意义,照亮了通往这个意义世界的人生道路。这种精神之光、心灵之光,向我们呈现出一个最终极的美好的精神归宿。这是“美感的神圣性”所在。

   所以,神圣性的美感体验是一种崇高的精神境界,它的核心是对“万物一体”智慧的领悟。“万物一体”的觉解是个体生命在现实世界中生发神圣性美感体验的基础,又是实现“天人合一”精神境界的终点。中国哲学不讲“上帝”,而讲“圣人”。“上帝”是外在的人格神,而“圣人”只是心灵的最高境界,也就是“天人合一”的境界,冯友兰称之为“天地境界”。人和动物不同,人能意识到自己的有限性,因而人会产生对一种最完满的无限性的敬畏、仰望与崇拜的感情。万物一体是每个个别的人最终极的根源。人若能够运用灵明之性,回到“万物一体”的怀抱,实现“天人合一”的境界,就能在有限的人生中与无限融合为一。“天人合一”的境界是中国哲学讲的“安身立命”之所在,也就是人生的终极关怀之所在,是人生的最高价值所在。“万物一体”的觉解是美的根源,也是美的神圣性所在。

   三

   “美感的神圣性”的体验,并不离开日常生活,它就在于日常生活之中,这里包含着人与自然万物、与社会生活以及人与自己的最平常的相处。美的神圣性体验作为高层次的美感体验,并不意味着脱离现实世界而追求在宗教彼岸的世界,它可以落实于现实人生。

   神圣性的美感体验是超越现实功利的一种精神体验,这种精神体验不可能在一个沉溺于现实世俗利益的心灵中获得,但这种精神体验并不能离开现实世界,也不能拒绝和逃避现实世界。所以,“美感的神圣性”体验虽然超乎功利,但并非完全脱离现实、不问世事的人生体验,而是由“万物一体”的智慧的觉解,最后落实于“民胞物与”的人文关怀和精神境界。张世英先生提出以对“万物一体”的崇敬和敬畏之情来建立一种无神论的宗教,目的也是要在现实世界中(而非在超验的彼岸)寻找人生的终极价值。

   无论是海德格尔所提出的“诗意的栖居”,复归“本真状态”,还是中国古人所说的一气运化、生生不息的“自然”,其根本都是倡导人应该从抽象的概念回到历史的、具体的现实世界中来,也就是回到“生活世界”中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人与万物同属一个大生命世界,天地万物都包含有活泼泼的生命和生意,这种生命和生意本身彰显了一个大美无言的万物一体的境界。同时这个世界也是一个充满意味和情趣的世界。这是一个本原的世界。由于人们习惯用主客二分的思维模式看待世界,用功利得失的心态对待万物,因此一个本来如是的“生活世界”的美的光芒被遮蔽了。超越主客二分的思维,超越功利实用的目的,就可以使人心恢复到一种“本真状态”,回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与西方基督宗教式的神圣体验不同,中国美学思想所倡导的神圣体验源自人与世界万物一体的最本原的存在。老子提出“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二十五章)。孟子标举人性乃“天之所与我者”(《孟子•告子上》)。张载提出:“因诚至明,故天人合一。”程颢论天人关系时说:“天人本无二,不必言合。”禅宗所谓“砍柴担水做饭,无非是道”。这些思想的核心都是天人合一,都倡导人在日常生活中体验并实现人生的全部意义。

   日常生活的神圣之美的体验可以源于自然万物。无意中打开窗户看到远山的落日,金灿灿的暮色,太阳即将下山,大地一片宁静,从清晨到夜晚,光呈现着壮观的宇宙戏剧;或者是和孩子漫步海边,童真的脸上沉思的表情,听到亘古不变的涛声,人与自然奇妙的对话;或者是注视山间下的一泓清泉,一个小虫在水面耕耘出的圈圈涟漪,所有这些无不可以触动着灵魂的神圣感觉。这些瞬间的体验提示我们原来上帝的国度真切地存在在我们脚下的土地,神圣的体验不在天国,而在生活的本身。人、生灵、万事万物的身上都体现宇宙的神性,体现着宇宙的生意,体现着宇宙的“大全”。松尾芭蕉俳句:“当我细细看,呵,一朵荠花,开在篱墙边。”用功利的目光审视,这一朵荠花何其渺小,何其卑微,就如同用功利的目光审视人类,那可贵的、灿烂的生命之光,一定被尊贵和卑贱的权衡审视所遮蔽。以功利之心、世俗之眼看世界,看不见那篱墙边荠花的灿烂,看不见在那偶然和短暂的生命之中的永恒的意义的显现,也看不见包含在自然和现实景象之下的神圣的奇迹。只有恢复自然之眼和澄明之心,才能回到一个万物一体的世界,以物观物,从而看到世界万物的无限意趣,获得一种庄严的、神圣性的美感体验。

日常生活中的衣食住行、婚丧嫁娶、送往迎来,如果以审美的眼光去观照,这些生活现象的本身处处充满丰富的意味和情趣。正如法国哲学家阿多(Pierre Hadot)所说:“不再把世界看作我们行动的简单的框架,而是在世界之中看待它,通过世界看待它本身。这种态度即具有一种存在的价值,(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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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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