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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军宁:“历史规律”的谬误

——天堂茶话之一

更新时间:2006-05-06 11:17:58
作者: 刘军宁  

  

  对话者:

  老子:(约公元前570年左右—前470年),姓李名耳,字伯阳。中国第一思想家,故有“老子天下第一”之说。

  孔子:(公元前551年-前479年),姓孔名丘,字仲尼。公认的中国第二思想家,故其雅号为“孔老二”。

  

  (一日,天堂春日午后,湖边茶馆,老子孔子相约前来茶叙,同时享受和暖的阳光。)

  

  老子:昨天收到老家的一个中学生发来的电子邮件,问我到底有没有历史规律,个人能不能发现并掌握历史规律,人类社会是否真的只有五个发展阶段等一系列困惑他的问题。他听他爷爷说,我写过一本关于天道的小书。尤其是其中第一章涉及到这些问题。我当时的意思是,作为天道的人类历史规律也许存在,但是,任何一个凡人都不能够全部发现。任何人只要他声称发现了全部的历史规律,那肯定不是真正的历史规律。那些声称发现历史规律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喜欢设计乌托邦。

  孔子:今天看来,伯阳前辈在《道德经》开篇讲的道理的确深刻无比。如果近百年来中国没有误入乌托邦的歧途,那中国早就进入大同世界了。

  老子:你仲尼小弟也是一个乌托邦的始作俑者,到今天还是念念不忘你那个作为历史终点的“大同世界”。把阶段化的历史规律与作为人类终点乌托邦结合起来,有你的一大份专利。你们都声称发现了历史规律,并号召人们去实现你们所发现的历史规律。但是,即使穷尽心智发明各种名词来描述所向往的乌托邦,人类社会的发展却完全不是自封的历史规律发现者们所描述的那样。

  孔子:难道我追求向往那么美好的大同社会也错了吗?

  老子:我毫不怀疑你向善的动机。但是好的动机不等于好的结果。西方哲人不是说通向地狱的路多半是由善良的愿望铺就的吗?一代代、千万万中国人寻着你们所发现的历史规律,朝着大同社会的亮光,义无反顾犹如飞蛾去扑灯。那吞食无数性命的五阶段论,还在让学生们从幼儿园学到博士后。虽然五阶段论还充斥着教科书,但是真信的人已经不多。不过,那些人又重新捡起你的三个阶段论来为五个阶段论作注脚。三千多年前谈的是小康社会,今天还在要人们为小康社会奋斗。这三千多年来,中国人在干什么?越追求历史规律,越偏离天道!

  孔子:前辈这样说,就委屈后学了。您知道当年他们批我也是批得很凶的。我虽在天堂也常常被他们口号声吵醒,吓得满身冷汗。我真怕天堂里的红卫兵也让我戴高帽游街,更怕他们请我坐土飞机。好在当时他们还年轻,来天堂里的人不多。至于他们在痛批我多年之后今天又到我这里来寻找思想资源,重续据乱小康大同三世之说,要不是您提醒,我还颇为得意,满心欢喜。但是,我跟他们不一样啊!他们主张“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我是主张“温良恭俭让”的。他们执强权行霸道,而我是主张王道仁政的呀!

  老子:我写《道德经》,是想说明两点,一点是人类必须认真对待天道,应该去努力发现天道,认真笃行天道。另一点是,没有人能够发现全部的天道和历史规律,即使是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人的全部智慧和努力加在一起也做不到。很多人赞同我的第一观点,却不理会我的第二个观点,动辄就声称自己发现了全部的历史规律。如果百姓不相信,他们就用暴力和语言暴力逼着人们信。可悲啊!把握全部历史规律,追求乌托邦的冲动如此深入中国人的骨髓。对此,我也有责任。为了追求语言的简练,快点完成老友尹喜交给的任务,我把话说得有些深奥了,留下了不小的空子。而且,对天道的认识,我也讲不明白,只能谈谈朦胧的感受。

  孔子:后学当时的确被您的《道德经》及其睿智而且恍惚的文字迷惑住了。谁不想发现天道、掌握天道、践行天道?我当时甚至发誓,早上掌握了人类的全部历史规律,就是晚上离开人世,我也毫不后悔。但是,我只向往“天下为公”,从未鼓吹过天下为共,更不主张“用武器的批判”来代替“批判的武器”!大同社会的确是我的理想,但我并未描绘出全部的历史规律,纵然我也很想有这等本事。说实话,看到他们把马氏奉为新教主,我还真有点嫉妒。

  老子:与动物相比,人类社会有一大特点就是狂妄。人类社会,也许什么都缺过,从未缺过志气。你的信徒说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事开太平”;后来马教的信徒说,“与天斗、与人斗,其乐无穷”;“战天天低头,斗地地献粮”;还要“喝令三山五岭”。真是一脉相承!今天的人还开玩笑说,“给长城贴瓷砖,给东海装栏杆”。我想灭的就是这种自以为冲霄汉的虚妄“志”气。这种志气,其实不是志气,而是对天道的骄妄。对这样的志气,今天看来,怎么灭也不过分。中国人需要的是在天道面前谦卑、在强权面前有志气。

  孔子:其实我对苛政也是无比痛恨的。我总是期待仁慈的君王,并号召人们服从这样的仁君。现在看来,仁君没有出现,臣服的习惯倒是改不过来了。现在看来,仅有仁慈善良的愿望是不够的。关键是从制度上落实天道秩序。

  老子:今天一不留神聊了一些太大的话题。其实,我们不论当时在俗世还是今天在天上都是凡人,不负有什么历史使命,虽然我们当年使命感都很强。还是在天上好啊!

  孔子:经过这么一聊,我又长学问了。我都自我省思,多向您请教。反正您和我现在都是在颐养天年,没有凡世的俗务,来日我们再把这些话题以您的《道德经》为线索逐个梳理,就算是思想体操吧!当年只有一次向您请教的机会,现在不应再错过了。下次就聊大作的第二章吧。

  老君:好的!我也应该重新梳理我当年的想法。最近,我把第一章用白话重新作了解释,特让我的助手打印一份,请雅正。以后各章我会陆续发给你。

  

  天道章句之一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对于天道,尤其是对于人类社会的历史规律,人们可以去努力进行研究探讨。但是,天道和人类社会的历史规律不是像人们通常所说的那样。没有一个人可以揭示全部的宇宙秩序的规则和历史规律。

  对人类的生存秩序,人们可以用各种名词、术语去描述。但是不论用什么词汇,也是无法全部说明白的。没有一个人能够用语言描述清楚人类生存秩序的终极状态。

  一开始的时候,人类的生存秩序并没有一个具体的名称。但是,人们认识到存在这样的秩序的时候,就冠之以某个名称,并去殚精竭虑地想象、设计、构建最理想的生存秩序。这样做,虽然勇气可嘉,实则徒劳。

  由政治经济道德等诸方面构成的人类生存秩序是演化而成的。我们只能做旁观者和参与者,而不能做总设计师和总指挥。谁要想设计这样的秩序,并强行把社会中的每个人像棋子一样塞进其所设计的秩序中去,那是既昧于天道也违逆天道。作为旁观者,我们既观察天道和人类秩序中不可言状的、只能默会的根本奥秘,也观察其可以言状、能够描述的种种特征。这个虽然听起来像两回事,但都归根于人类秩序及其背后的天道。这两个观察角度合在一起,虽然听起来玄奥,甚至极其玄奥,却是我们认识和理解天道与人类秩序的入门方法。但是,即使入了门,我们也别指望能够变得全知全能,遑论发现和掌握全部历史规律。

本文责编:zhangc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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