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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举 孟庆枢:日本右翼重建国民认同的文化策略分析

——以参拜“靖国神社”及其辩解语言为中心

更新时间:2015-11-28 15:50:46
作者: 刘金举   孟庆枢  

   【内容提要】 受到全球化大潮所带来的均一化、同质化,以及经济飞速增长、强国意识膨胀与随后的泡沫经济破裂所带来的极度迷茫这一巨大反差的影响,日本人的国家认同受到极大冲击,新民族主义应运而生。日本右翼势力利用这一社会思潮,力图借助传统文化重塑国家认同,以期恢复所谓的“正常国家”地位。该文化策略已获得显著的成功,并已呈现出新的发展趋势。

   【关 键 词】国民认同/靖国神社/参拜/文化策略/真榊

  

  

每逢日本靖国神社例行的祭祀日,尤其是春祭(4月21~23日)、秋祭(10月17~20日)以及8月15日(日本所谓的“终战日”,即“战败日”),日本政客参拜靖国神社的倒行逆施以及玩弄文字游戏般的辩解行为都会激起各国正义人士的极大愤慨和抗议。尤其是2013年12月26日,现任首相安倍晋三在上台一周年之际悍然参拜靖国神社,遭到世界各国甚至其保护伞美国的强烈谴责。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在美国以及亚洲各国强大的压力之下,在奥巴马即将访日(2014年4月23日)之前两天的春祭首日,安倍仍然再次向靖国神社奉献了“真榊”(Masakaki)祭品,并一如既往地予以辩解。对此,我们有必要从日本右翼为重建国家认同而采取的文化策略这一角度来解读其上述行为,拟定我们的对日方略。

   一、日本新民族主义与安倍文化策略

   “国家认同是一个国家的国民对自己祖国的历史文化传统、道德价值观、理想信念、国家主权等的认同。国家认同是一种重要的国民意识,是维系国家生存和发展的重要纽带。”①在构建国家认同的诸多因素中,“文化提供我们形成个人和集体身份的基础,并强化一种更为广阔的社会群体的归属感。”②对民族传统文化的利用只是自我确认的一种方式,其目的在于通过这一文化再生产机制,塑造特定版本的“集体记忆”,进而塑造特定的民族认同。由于其对认知和社会稳定所发挥的不可替代的作用,传统文化越来越受到重视。由于深受全球化与经济发展情况急剧变化所带来的双重压力,日本面临着更加艰巨的重构或加强国家认同的任务,其对传统文化的利用力度尤为显著。

   首先是全球化的影响。李斯肯斯认为,国家认同包括公民权标准、政治自豪感和狂热民族主义三个不同维度,对于民众而言,经济全球化程度越高,国籍、语言、出生地等因素对自己的重要性就越低③。今天,随着经济、信息以及人的全球化高度发展,文化的同质化、均一化程度日甚,传统的国家意识和形态也受到极大挑战,如当代西方出现的诸如国家主权“过时论”、“弱化论”、“多元论”、“民族国家终结论”、“世界政府论“等观点。在该意义上,国家对全球化的抵抗力度与该趋势的程度成正比,文化认同建构是在精神和社会生存方面生死攸关的严肃的策略问题。与其他国家相比,一贯强调独特性的岛国日本所面临的冲击之大自然可以想象。

   其次,由于经历了经济高速发展所带来的极度膨胀以及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经济泡沫破裂所带来的极度失落这冰火二重天,日本经济低迷、政治动荡,民族自信心、自豪感、国家认同严重受挫,20世纪90年代中期,日本新民族主义应运而生,“其基本诉求是重建日本人的民族国家认同,以恢复民族自尊心,重新焕发日本民族的活力。其主要方式是重新回到民族的历史和传统文化价值中,以建设‘强日本’为目标,挖掘民族历史中曾经有过的‘辉煌’和传统文化价值中的日本特性,以重建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为‘强日本’的国家目标寻找理论根据。”④进入21世纪以来喧嚣一时的以“美丽”为关键词的论调就是其典型体现。《日本人的神髓——大和魂,向八位先贤学习》(2003)、《国家的品格》(2005)等书籍,以及“将日本建成一个可以在世界上夸耀的‘美丽国家’”(2006)等文章,均是借助“筛选出值得记忆的事件,再统合时间性把这些事件持续不断地讲述给下一代的言语行为”⑤,要么着力强调日本传统文化的独特性,将之认定为可辐射世界的“软实力”,要么强调日本传统文化在构建国家认同方面强大的凝聚力。安倍晋三顺应该形势,还出版了《迈向美丽国家》(2006),将对国家认同诉诸于日本人对民族历史和文化传统的情感(安倍称之为“乡土爱”)之中;2009年9月,又以建设“美丽国家”为竞选口号,在政权构想中强调珍视文化、传统、自然和历史,顺利实现了首次组阁目标。在《迈向新国家》⑥中,他加大了对传统文化利用力度。而在二次组阁之后,其系列举措更是变本加厉,如抛出“侵略无定义”论;在日本全面发动侵华战争纪念日宣称“为历史自豪”;2013年12月31日,观看美化二战中日本臭名昭著的“神风特工队”的电影《永远的零》后,自称“深受感动”。其本人成为东北亚的“麻烦制造者”,“弄巧成拙的冠军”(《华盛顿日报》语)。正是在该背景下,2014年2月12日,日本鹿儿岛县为“神风特攻队”遗物申遗。更有甚者,右翼学者不仅赤裸裸地鼓吹民族历史与传统的“辉煌”,甚至杜撰日本文明史⑦,试图从民族文化中寻找重建认同的核心。与此同时,日本政府也实施各种政策,如2013年12月7日,在国会强行通过《特定秘密保护法案》;12月17日,通过“安保三箭”——《国家安全保障战略》、新《防卫计划大纲》和《中期防卫力量整备计划》,尤其是在《国家安全保障战略》中明确要求“培养热爱我国及故乡之心”;2014年4月1日,日本政府召开内阁会议,通过了“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大幅放宽向外输出武器装备和军事技术的条件;2014年7月1日,在内阁会议上释宪解禁集体自卫权,迈出了海外军事扩张的危险一步。在该过程中,其重要手段就是:借助传统文化的力量来重构和提振国家认同感,提升国民自信心、自豪感,其中对靖国神社的参拜和对语言的操作颇为突出。

   二、靖国神社与靖国神社参拜问题

   安倍充分利用了靖国神社这一在日本近代史上具有象征意义的设施。我们知道,神道是日本民族宗教,近代之前,主要经历了原始、神佛融合、神儒融合、复古、神社神道时期;近代之后,经过明治政府的系列操作,神社神道被改造为建设皇国主义的工具——靖国(“靖国”出自《左传》,意为安定国家)神道即国家神道,其核心是国体主义与日本主义,尤其是在其殖民地和被其侵略的国家,神社“成为文化侵略的象征性标志”。⑧二战之后,虽然“政教分离”,但在日本国内神道仍然根深蒂固,至今仍是日本文化内核,其影响甚至渗入到各个社区。靖国神社初名“东京招魂社”,1879年改名“靖国神社”,二战结束之前一直由日本军方管理,成为国家神道的象征;二战之后改组为宗教法人。客观而言,围绕靖国神社存在三种看法:许多日本平民认为靖国神社就是一座供奉死难者的宗教场所;日本右翼则利用该神社曾经的地位而将之视为精神象征,视参拜行为为高扬民族主义旗帜的伟大行为;但在时刻警惕日本军国主义复活的各国、特别是深受其侵略之害的东亚各国人民心中,自1978年10月17日正式供奉14名甲级(还供奉有2000多名乙、丙级)战犯之后,该神社就成为日本军国主义、靖国史观的象征。而且靖国神社内供奉的“神体”也与其他神社完全不同。日本人认为神的力量源自“神体”,大多数神社所供奉的神体都是镜子、勾玉和宝剑(日本皇室的“三种神器”,下文将详细介绍)等,但靖国神社所供奉的“神体”则是被视为日本军魂象征的军刀。每年例行的春、秋大祭期间,众多右翼分子身穿旧日军军服,打着太阳旗前来参拜,那种杀气腾腾的架势,自然会唤醒亚洲各国人民的痛苦记忆。

   其次,我们还必须注意到天皇的象征意义问题。所谓“万世一系”、政权在握的天皇形象,实际上仅仅是近代至1945年这段短暂时期内国体主义所确立的幻象。在该时期日本政府以天皇观念为核心,利用本居宣长(1730-1801)等人的“国学”的部分言说,构建起以天皇为核心和纽带,集天皇、国家、民族、文化与个人于一体的天皇专制主义家族国家。而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所采取的“幕藩制国家是采用封建王国形态的封建国家,以专制、拥有公权的将军为君主,同时在国家秩序中将集宗教、身份诸观念于一体的天皇置于封建‘权威’的地位”;⑨在二战之后,尽管没有被追究战争罪行,天皇却已被褪下“现人神”的外衣,日本所实施的仅仅是“象征天皇制”,即恢复了其原来的象征性地位。

   但与之前轻视天皇地位的新民族主义不同的是,再任首相的安倍极为强调天皇的象征地位,其举措呈现出一种值得我们警惕的、也许会改变人们对天皇意义之认识的新趋势。他不厌其烦地多次强调:“体现日本国格的根干是天皇制”,“战后的日本,之所以没有失去基本的安定性,是因为存在着与行政机构长官不同的纹风不动的天皇,才使之成为可能。”⑩他不仅不遗余力地将自民党内外的各种政治势力结成统一战线,在民众和舆论面前多次表演“复古”秀,甚至不惜“绑架”天皇搞“政治利用”。2013年4月28日在庆祝“主权恢复日”仪式上,众目睽睽之下安倍竟率全场人员三呼“天皇陛下万岁”,不仅令包括天皇在内的在场人士愕然,更让世界目瞪口呆。“靖国神社是天皇的神社,神社里现在还进行招魂仪式,这是日本文化的一个秘密。”(11)在此文化背景下,出任一年来,安倍本人除了在日本战败纪念日奉献名为“玉串料”(Tamakujiryo)的祭祀费用外,更在春、秋大祭上以“内阁总理大臣安倍晋三”的名义进献为“真榊”(正如下文所分析,在神道中“玉串”和“真榊”均具深意),并于上任一周年亲自参拜。安倍是在利用神道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正因为如此,针对安倍政府的策略,日本国内的正义之士也多次发起质疑和反对。如2013年10月17日,就安倍于秋祭期间再次进奉“真榊”,日本共产党干部会委员长志位和夫指出:“靖国神社最大的问题,是将过去的侵略战争美化为自存自卫的正义之战、解放亚洲的圣战,这就是其存在意义。”故“向该神社进献真榊是基于美化侵略战争的立场。对此我们必须予以严厉批判。”“即使不是参拜,也是准参拜行为。”(12)亚洲各国对此更是保持着充分的警惕,2013年10月18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强调:“靖国神社是日本军国主义对外发动侵略战争的精神工具和象征。”(13)12月26日,继2006年小泉纯一郎之后,安倍再次以首相身份“拜鬼”,更是激起世界的公愤。中国外交部发言人秦刚指出:“靖国神社问题的实质是日本能否正确认识和深刻反省日本军国主义侵略历史。它事关日本与亚洲邻国的关系,事关中日关系政治基础,事关二战结果和战后国际秩序,事关亚洲乃至世界的和平与稳定。”外交部长王毅召见日本驻华大使并严正指出,安倍逆历史潮流而动,是对国际正义的公然挑衅,也是对人类良知的肆意践踏。12月28日,更是罕见地由国务委员杨洁篪发表谈话,指出这一行为“是对历史正义和人类良知的粗暴践踏,是对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成果和以联合国宪章为基础的战后国际秩序的狂妄挑战”。韩国首次以“政府发言人”发言形式对此表示“极度失望和愤怒”,俄罗斯表示遗憾,欧盟表示谴责,甚至连美国政府也不得不史无前例地表示谴责。美国驻日大使馆声明:安倍的参拜及其言行加剧了地区局势的紧张和恶化,美国政府深深感到失望,并表示会“高度关注”安倍在反省历史和致力于日本和平方面的言行,美国国务院发言人随后也表达了失望。(14)许多权威媒体对此发表评论,如德国《明镜周刊》12月26日认为靖国神社“军事符号极强”,是故意挑衅。就连早前呼吁奥巴马总统公开承认钓鱼岛属于日本的《华尔街日报》也撰文表示,日本背道而驰的行为将成为日本的战略负债,有损区域由国家促进和平、维持地区自由秩序的努力。事实证明,靖国神社的象征意义,已经越来越为全世界所认知。

   三、“真榊”与“玉串”

“真榊”(Masakaki)也叫真贤木,“真”是接头词,是对“榊”的美称。古代日本人认为天神是借助树而降临人世的,为此将树称为“依木”(Yorigi),由“神”和“木”组合而成的“榊”是日本所造的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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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战略决策研究》(广州)2015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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