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王晋:“伊斯兰国”与恐怖主义的变形

更新时间:2015-11-27 16:44:33
作者: 王晋  

   随着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伊拉克和大叙利亚伊斯兰国”(ISIS或ISIL)不断利用叙利亚国内乱局进行扩张。2014年年初,“伊拉克和大叙利亚伊斯兰国”攻陷伊拉克安巴尔省费卢杰,6月29日其领导人巴格达迪宣布建立“伊斯兰国”,国际社会对于以“伊斯兰国”为代表的伊斯兰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在中东的新扩张忧心忡忡。自2014年下半年以来,尽管美国领导其盟友对伊拉克和叙利亚境内的“伊斯兰国”武装进行了一系列空中打击,并且配合地面的伊拉克政府军、库尔德人武装和其他叙利亚武装派别一同向“伊斯兰国”发动进攻,然而迄今仍未能有效地削弱“伊斯兰国”武装的核心力量。

   当前国内专门论述“伊斯兰国”的文献较少,研究更多地集中在“伊斯兰国”崛起的外部因素以及造成的地区影响上,缺少对于“伊斯兰国”内部组织结构的探究。①如果简单地在国际社会“全球反恐战争”和大国政治影响的语境下观察“伊斯兰国”,便无法真正理解它对今天国际秩序以及未来国际地缘政治结构所造成的巨大挑战。与以往以“基地”组织为代表的恐怖主义和伊斯兰极端主义团体不同,“伊斯兰国”代表着一种极端主义的“新形态”。作为一支武装力量,“伊斯兰国”与一般以破坏为目标的恐怖组织不同,甚至与以驱逐西方入侵者为目标的反抗游击式的“基地”组织决裂,宣布自己的领土目标与治理理念。在行动上,它们在控制的领土内维持基本社会秩序,依照其诠释的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模式,有意识地实行社会改造、恢复奴隶制度、创立奴隶市场等。而只有彻底了解和熟悉“伊斯兰国”的内部结构,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和探究“伊斯兰国”的地区和国际影响。

   本文首先将回顾“伊斯兰国”崛起的外部因素,重点探讨“伊斯兰国”产生的地区局势。随后,厘清“伊斯兰国”的源起和发展轨迹,展示其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发展脉络;进而,分析“伊斯兰国”的内部结构,阐述“伊斯兰国”中央和地方的组织设置;最后,阐述“伊斯兰国”在世界范围内日益扩大的影响以及给国际社会和地区安全带来的挑战。

   一、“伊斯兰国”崛起的外部因素

   (一)“伊斯兰国”崛起的“阴谋论”

   随着“伊斯兰国”的迅速崛起,尤其是2014年6月攻占伊拉克第二大城市摩苏尔,在世人对中东局势惊愕不已的同时,不少相关的“阴谋论”也应运而生。关于“伊斯兰国”外部支持者的各种流言,主要可以分为五个版本。首先是“西方支持说”。②这种观点认为,“伊斯兰国”之所以能够迅速起事,主要是受益于西方国家如美国、欧洲和以色列等国的秘密支持。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希望以这些极端主义武装为工具,对抗叙利亚的巴沙尔政府和伊朗。自2011年叙利亚危机以来,美国一再鼓吹巴沙尔已失去“合法性”,把巴氏下台作为解决危机的先决条件。为达到这一目的,除了积极支持叙反对派以武力推翻巴沙尔外,美国还默认并怂恿某些国家支持“基地”组织进入叙利亚、增强叙反对派力量。作为从“基地”分裂出来的极端组织,“伊斯兰国”正是利用美国的怀柔政策迅速坐大,成为反对巴沙尔政权的最大武装力量。因此有观点认为,美国对叙政策就是借“伊斯兰国”和“基地”组织之手扳倒巴沙尔政府。然而,这种观点同美国的外交政策不符:一方面,从2003年推翻萨达姆政权以来,美国一直试图在伊拉克扶植世俗派政治力量。2011年叙利亚危机爆发以来,美国也一直支持以“叙利亚全国联盟”为代表的世俗派政治力量和以“叙利亚自由军”为代表的军事力量,希望以此为基础推翻巴沙尔政权,建立一个能够代表叙利亚境内各反对派的世俗政府。另一方面,“伊斯兰国”也以美国为敌对目标,仇视美国和西方。而2014年8月在美国领导下针对“伊斯兰国”的空中打击,则表明美国同“伊斯兰国”处于敌对状态。

   其次是“海湾国家支持说”和“土耳其支持说”。③自叙利亚危机爆发以来,土耳其和沙特、卡塔尔、阿联酋、巴林以及科威特等海湾国家,都试图通过支持叙利亚境内的反对派武装来推翻巴沙尔政权。除了在外交上支持叙利亚反对派之外,海湾国家和土耳其还通过多种途径介入叙利亚内战。一方面,沙特和卡塔尔等海湾国家通过资金支持叙利亚境内包括极端主义武装在内的各反对派,同时沙特在过去数年间还支持伊拉克境内的逊尼派政治力量。另一方面,土耳其执政的正义与发展党一直同情叙利亚境内的“伊斯兰”背景武装和政治力量,对于土耳其—叙利亚的边界管控也十分松懈。摩洛哥内政部长就曾表示,大约有1200名摩洛哥人参加了“伊斯兰国”,而这些摩洛哥极端主义分子都是从土耳其进入叙利亚境内的。土耳其对叙利亚极端主义武装的“纵容”,客观上有助于包括“伊斯兰国”在内的极端主义团体的发展壮大。然而,2014年沙特使已调整国内政策,开始逮捕“伊斯兰国”和“基地”组织等极端主义团体成员,此举表明了沙特等海湾国家与“伊斯兰国”之间的敌对态度。而“伊斯兰国”攻陷伊拉克北部重镇摩苏尔后,扣押了土耳其领事馆的数十名外交官及其家属,也显示出土耳其和“伊斯兰国”之间的矛盾关系。

   第三是“叙利亚政府支持说”。④由于“伊斯兰国”在叙利亚境内的活动区域主要集中在叙利亚北部和东部地区,与叙利亚反对派武装的活动区域重叠,加之各方为了争夺地盘相互交战厮杀,因此有观点认为,“伊斯兰国”的崛起得到了叙利亚巴沙尔政府的支持,是巴沙尔政权打击叙利亚其他反政府武装的工具。然而进入2014年下半年,“伊斯兰国”开始在叙利亚中部地区扩张势力,并与叙利亚政府军在多地交战,“伊斯兰国”崛起的“叙利亚政府支持说”也就不攻自破。

   第四种是“库尔德人支持说”。2014年8月,伊拉克总理马利基在发表演说时将摩苏尔的陷落称作一个“阴谋”。尽管马利基并没有挑明“阴谋”的策划者和实施者,但是伊拉克国内有一种声音认为,伊拉克北部以巴尔扎尼为首的库尔德自治政府在背后暗中支持“伊斯兰国”。不少伊拉克人认为,伊拉克库尔德人通过支持“伊斯兰国”,进而将祸水南引,借机削弱伊拉克政府。然而,随着2014年下半年“伊斯兰国”向北进攻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尤其是在辛贾尔山区附近大规模捕杀库尔德亚兹迪教徒,表明“伊斯兰国”同伊拉克库尔德人也已处于敌对关系之中。

   第五种是“什叶派阴谋说”。⑤一些伊拉克人认为,“伊斯兰国”的迅速崛起是伊朗政府和以伊拉克马利基为代表的什叶派设计的“大阴谋”,旨在削弱伊拉克逊尼派内部力量,造成逊尼派内部的大混乱,借此最终夺取更大的政治权力。在“伊斯兰国”攻陷摩苏尔之后,甚至有观点认为,伊拉克什叶派会以“打击伊斯兰国”为名对伊拉克境内的逊尼派进行“大屠杀”,不过随着马利基政府的倒台以及伊拉克哈迪政府的平稳过渡,这种流言也逐渐销声匿迹。

   (二)“伊斯兰国”崛起的外部因素

   各种关于“伊斯兰国”的“阴谋论”,凸显了人们对于“伊斯兰国”快速崛起的震惊。其实作为国际恐怖主义发展的新产物,“伊斯兰国”的崛起离不开所处的国际和地区环境。

   一般来说,学术界认为“伊斯兰国”的崛起离不开以下三个方面的因素:一是伊拉克战争、叙利亚内战破坏了中东传统地缘政治秩序,在某些地区造成了权力真空和无政府状态。2003年美国推翻萨达姆政权之后,长期秉持世俗主义的伊拉克复兴社会党中央政府不复存在,各种极端主义思潮开始在伊拉克境内暗流涌动。美军的入侵造成原有伊拉克社会结构的崩溃,尤其是美国最高文职长官布雷默推动的伊拉克改革,让萨达姆时代大部分政治、军事和社会精英瞬间失业,带来了整个社会的巨大动荡。⑥伊拉克萨达姆时期的“什叶派多数—逊尼派主政—制衡库尔德人”的平衡格局被打破,逊尼派—什叶派之间教派矛盾、阿拉伯人—库尔德人之间的民族矛盾不断加剧。⑦美军入侵伊拉克还引起了周边国家的警惕,伊朗和叙利亚也纷纷寻求在伊拉克内部培植自己的力量以期加大美国在伊拉克的代价。⑧另一方面,叙利亚内战的爆发也为“伊斯兰国”的发展壮大提供了孳生的土壤。叙利亚长期执政的巴沙尔政权受到来自国内其他反对派势力的反抗,纷乱的国内局势给伊斯兰极端主义的兴起提供了良好的机遇。此外,叙利亚内战造成的什叶派—逊尼派对立以及叙利亚东北部地区库尔德人—阿拉伯人之间的民族矛盾加剧,也让各种极端主义武装有了衍生膨胀的可乘之机。⑨海湾地区国家如伊朗、土耳其、约旦、沙特和卡塔尔纷纷介入叙利亚国内局势,更使得叙利亚内战长期化和复杂化,客观上为叙利亚国内的伊斯兰极端主义势力创造了良好的环境。⑩

   二是美国限于国力进行战略收缩,奥巴马政府调整反恐和中东安全政策,无暇顾及“伊斯兰国”的发展壮大。60多年来,“中东一直是美国的一个重要挑战。在几乎所有情况下,它不仅是一个地缘政治威胁的根源,而且是一个令人感到沮丧的长期因素,更不用说,其还是在美国国内政治本土防线上要加以管理的极其困难而敏感的问题。”(11)尽管中东对于美国仍然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价值,但是一方面,近20年的对外扩张,特别是伊拉克、阿富汗战争,让美国付出了数千军人生命和数万亿美元的代价,换来的却是道德制高点的丧失、国内反战情绪的高涨和巨额财政赤字的困局,这使得美国无力再单独维系中东地区的战略格局。正如美国前防长哈格尔所言,“我们在伊拉克再次学到了代价很高的一课,(那时候我们)曾经将自己置身于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国家。”(12)另一方面,随着美国页岩油气开采技术的革命性进步,美国对中东原油的依赖度下降。根据国际能源署和美国能源信息署的数据,美国已超过俄罗斯成为世界最大天然气生产国,并将在2018年成为天然气净出口国。美国2013年油气产量已经超过俄罗斯和沙特阿拉伯,成为世界第一。受页岩油气开发热潮的影响,美国原油产量持续快速增长,20年来首次超过进口量。至2013年,美国石油对外依存度已经由2005年的66.3%降为33%。无力单独介入中东事务以及在中东地区战略利益逐渐下降,使得美国对于“伊斯兰国”的滋事坐大反应缓慢,无力进行决定性的干涉。

   三是国际和地区国家在中东的权力竞争和博弈,使得国际社会难以达成共识和形成合力,一致应对“伊斯兰国”。2011年阿拉伯地区动荡以来,美国和俄罗斯等大国以及沙特、约旦、土耳其、伊朗、卡塔尔和埃及等地区国家,在伊拉克乱局和叙利亚内战中,各自支持不同的政治和军事力量。在伊拉克,马利基政府所领导的什叶派政治力量,长期遭到沙特、土耳其和卡塔尔等地区国家的反对,因此无法有效地行使政治权力。而土耳其与以巴尔扎尼领导的伊拉克库尔德自治政府关系紧密,而同伊拉克中央政府在土耳其—库尔德自治政府关系、库尔德石油收益分配等一系列问题上矛盾重重。此外,美国对于什叶派领导人“排斥逊尼派”政治力量也颇有微词,不时批评伊拉克政府。在叙利亚,为了对抗伊朗支持的巴沙尔政权,沙特、卡塔尔、科威特等海湾国家纷纷支持自己中意的武装派别,这些武装派别往往秉持激进的伊斯兰教义,同美国和西方国家支持的“温和世俗派”争夺反对派阵营的领导权,加上土耳其和约旦等国也在叙利亚境内培植自己的武装派别,叙利亚国内各个政治和军事力量不断碎片化。相关域外大国和地区国家在伊拉克和叙利亚争夺“代理人”,使得国际社会无法在对抗“伊斯兰国”问题上形成合力,因而对于“伊斯兰国”的打击也就大打折扣。

   二、“伊斯兰国”的源起和演变

   (一)“伊斯兰国”的起源

“伊斯兰国”的源起同扎卡维息息相关。扎卡维出生在约旦,曾因参加恐怖主义组织而被约旦政府判处监禁。1999年出狱后,扎卡维前往阿富汗并得到本•拉登的帮助,在阿富汗西北部重镇赫拉特建立了恐怖分子训练营,成立了由他领导的“沙姆战士团”。“沙姆战士团”主要成员均来自约旦、叙利亚、巴勒斯坦和黎巴嫩等地(即“沙姆地区”)。(13)2001年年末,美国发动对阿富汗的军事打击之后,扎卡维参与了对阿富汗“北方联盟”和美军的抵抗,在年末(一说在2002年初)逃离阿富汗,藏匿于伊朗东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4377.html
文章来源:《外交评论(外交学院学报)》(京)2015年2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