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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行福:精神分析与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批判理论

更新时间:2015-11-23 09:44:53
作者: 汪行福  

   【摘要】人们对意识形态的概念有多种理解,其中最有影响的三种理解分别是:把它理解为不符合现实的“虚假意识”;把它理解为服务于统治秩序的合法化模式;把它理解为一般意义上的意义和主体的生产。无论意识形态以何种形式出现,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这就是把历史地形成的观念和制度自然化。拉康虽没有使用意识形态批判之类的概念,但他的精神分析理论可以转换成意识形态批判理论。拉康认为“自我是他者”,人类的一切经验和表达不是源于自我,而是植根于先于主体而存在的无意识语言结构。自我或主体从根本上说是分裂的,为了弥合这一分裂,人们不得不一再地被迫投入到误认之中,这些误认构成了原型意义上的意识形态。在这一过程中,想象认同产生于对镜像中自我的完满形象的误认,象征认同产生于对象征秩序中主体作用的误认,而实在界的创伤和裂痕既是意识形态产生的根源,也是抵制意识形态自然化最终实现的障碍。精神分析通过揭示自我误解的必然性和自我认同自然化的不可能性,以特殊的方式为意识形态理论和意识形态批判作出了贡献。

   【关键词】拉康/自我认同/精神分析/意识形态/意识形态批判

  

   一、“意识形态”和“意识形态批判”新解

   何谓意识形态(ideology)?这一概念自其出现开始到现在已经争论了二百多年,不论是在马克思主义传统中,还是在非马克思主义传统中,不论是在文化和文学研究中,还是在政治思想研究中,意识形态都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概念。意识形态之所以在当代思想中占据重要地位,根本原因在于,人是意识的存在物,人的行为具有动机和意愿的性质,因而,观念和思想是人行动的条件。同时,人是社会的存在物,无法摆脱历史的肉身和制度的限制。事实上,意识形态并非指一般意义上的观念或思想,而是那些既是人类生活的构成条件又是社会权力中介的观念和思想。在马克思主义传统中,意识形态这一概念的含义是非常丰富的。在诸多解释中,威廉斯所指出的三种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定义颇具代表性,我们不妨将其作为讨论的路标。威廉斯认为,意识形态可以指一定阶级或集团所特有的信仰体系,也可以指由错误观念或错误意识构成的幻觉性的信仰体系,还可以指社会生活中一般的意义和观念的生产过程。①这三种意识形态概念可以分别指向意识形态起作用的三个领域,即政治领域、人类的认知领域和自我认同领域。

   在政治层面上,意识形态的核心问题是它与权力之间的相关问题。韦伯曾指出,在每一个统治结构中,那些由于历史偶然性或暴力而获得特权的人从来不会满足于拥有权力,相反,他们还“希望看到自己的特权地位有所改变,把纯粹的事实的权力关系转变为应得的权利体系,并希望看到自己因此而受到尊敬”。②布迪厄将其视为“社会炼金术”,因为它通过自己的操作已经实现了事实性权力向“应当的权力”的华丽转向。不得不说,把意识形态视为社会秩序或权力关系的合法化机制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研究路向。然而,约翰·汤普逊认为,意识形态问题研究既不是单纯地研究权力问题,也不是简单地研究符号和意义的问题,“研究意识形态就是研究含义(或意指)以哪些方式被用于维持统治关系”。③吉登斯认为,“考察意识形态就是要识别将意义同合法性联系起来以巩固统治者的利益的最基本的结构要素”。④在政治实践层面中,意识形态或者通过布迪厄意义上的“社会区分”,或者通过制造跨阶级的共识来掩盖社会不平等和等级秩序。

   从意识形态概念的第二种含义,即把意识形态指认为一种虚假意识构成的幻觉性的信仰体系来看,其重视的是意识形态概念的认识论批判意义。在《致梅林的信》中恩格斯说:“意识形态是由所谓的思想家通过意识、但是通过虚假的意识完成的过程。推动他的真正动力始终是他所不知道的,否则这就不是意识形态的过程了。因此,他想象出虚假的或表面的动力。”⑤一般认为,把意识形态定义为“虚假意识”强调的是意识形态在认知上的否定意义,应该通过客观性知识的发展来超越。但是,在马克思主义传统中,意识形态的政治实践层面和认识论层面并没有截然分开。我们知道,马克思既认为意识形态是虚假意识,又把它视为占统治地位阶级的意识。在他看来,意识形态不是指纯个人的任意幻想或胡言乱语,而是指特定社会中由阶级地位或社会结构所产生的社会必要幻想,虽然意识形态在内容上与科学的认识相反,但它产生的原因却具有社会性和历史性。正如恩格斯所说:“如果在全部意识形态中,人们和他们的关系就像在照相机中一样是倒立呈像的,那么这种现象也是从人们生活的历史过程中产生的,正如物体在视网膜上的倒影是直接从人们生活的生理过程中产生的一样。”⑥因此,一旦我们深入到虚假意识形态产生的客观根源,我们就必然越过对意识形态的认识论批判,进入到对意识形态合法化的政治批判。

   与前两种意识形态概念不同的是,把意识形态理解为意义和观念生产的一般过程具有多重内涵,它既指意识形态在日常生活中的作用,也可以指意识形态在肉体的塑造和自我形成中的作用。无论意识形态是朝日常生活批判方向发展,还是朝主体批判方向发展,它都超出了前两种意识形态定义。吉登斯在谈到意识形态理论重视日常生活和符号意指活动的原因时说:“传统处理意识形态的方式过分夸大了命题形式的信仰诉求作为意识形态一部分所具有的重要性。”⑦“日常生活中的‘秩序’和‘纪律’,包括但不限于产业工人的生活常规,可能被认为是当代社会中内涵最丰富的意识形态特征。”⑧詹姆逊在谈到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机器理论的意义时说,意识形态首要和最主要的是制度,随后才是它对意识的影响。最为直白地表达意识形态研究中日常生活重要性的瑟伯恩说道:“当代社会的意识形态最好通过大城市街道上的声音和符号的吵吵嚷嚷的声音,而不是与孤独的读者交流,教师或电视主持人面对安静的观众讲话来认识。”⑨从这些论述来看,强调意识形态是观念和意义的生产过程,不仅是突破意识形态概念传统定义的需要,也是认识意识形态在主体生产中作用的必然。正如阿尔都塞所指出的,意识形态把个体转变为主体,主体不是通过观念和思想的灌输生产出来的,而是通过意识形态机器的质询实践塑造和建构的。在这里,主体生产的意识形态与合法化的意识形态已经交叉在一起,正如福柯所强调的,现代社会的统治不是建立在国家的主权之上,而是建立在社会的治理权之上,对肉体的塑造和人口的管理已经成了权力合法化的手段。因此,自我的生产也就是社会秩序的生产。

   从上面的讨论可以看出,人们对意识形态的理解和批判可谓纷繁复杂。与一些学者在意识形态研究中采取排他性的立场不同,笔者认为,在意识形态研究中容纳和借鉴不同的研究方法是可行的,也是必要的。但问题在于,我们不能迷失于对意识形态现象或形式的外在描述和类型分析之中,而失去对它的本质和普遍特征的把握。今天,我们在把由社会原因所产生的虚假意识视为意识形态的同时,又接受了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机器概念;在意识形态研究中既涉及权力问题,又涉及自我问题。为什么这些对象各异的研究可以分享“意识形态理论”或“意识形态批判”的概念呢?这是因为各种意识形态除了具体的、不同的特征外,还具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这就是,所有的意识形态都是把历史地形成的事物非历史化和自然化,不论我们讨论的是观念与思想,还是制度和行为,抑或是自我与主体,它们都可以被意识形态化,而意识形态化又都体现为对历史形成的事物及其关系的非历史化和自然化。

   从这一共同特征来看,意识形态既是描述的,也是批判的。在一般的权力层面上,意识形态意味着对历史形成的社会秩序的自然化,“把纯粹的事实的权力关系转变为应得的权利体系”⑩,因此,意识形态是社会权力自我美化的“炼金术”。在观念层面上,任何观念和思想的产生都依赖于特定的历史条件和主体在社会中的特定立场,因而都具有无法根除的历史性和特殊性。然而,意识形态总能够找到理由把观念和思想理解为是现实的客观的自然表象。正因为如此,斯图亚特·霍尔明确把意识形态与观念和思想的正常化和自然化联系起来。他指出,意识形态活动就是把具体的、历史的、偶然的关系构建为必然的、正常的“现实性”。在这里,“意识形态就是把具体的历史文化链接正当化”。在霍尔看来,意识形态的秘密是观念和思想的自然化,“意识形态就是声称某具体的文化活动是对现实的表征”,“意识形态把某类社会认同和具体的社会的体验联系在一起,仿佛后者注定是前者的派生物”。(11)在这里,“声称”是自然化的手段,“仿佛”是意识形态自然化所追求的以假乱真的状态。最后,在自我层面上,意识形态也是通过自然化起作用。总之,意识形态可以有不同的形式,也可以有与特定社会领域相联系的特殊功能,但无论采取何种形式、承担何种功能,它们总是把某种历史地、偶然地形成的事物和观念的秩序转化成自然的、必然的东西。按照霍尔、拉克劳等人的理解,意识形态是一种缝合的实践,观念与行动、主体与客体、自我与制度、符号与思想、自然与历史等等之间不可避免的裂缝,通过意识形态的缝合变成了虚假的同一、和谐和确定的现实图景。

   一旦我们把握了意识形态概念的本质,就不难理解意识形态批判的概念。如果意识形态的目的是要让你相信你置身于其中的世界及其制度是天然合理的话,那么,意识形态批判的目的就是要让你意识到你所认为的自然事物和制度其实是历史的产物,是历史变化发展的结果,因而具有历史暂时性。如果说意识形态的共同特征是观念和事物的“自然化”,那么意识形态批判的任务就是“解—自然化”(de-naturalization)。“解—自然化”就是要打破意识形态塑造的观念、秩序与自我幻想的同一性、正常性和非历史性,揭示它们在自我形成和维持中存在的偶然性和暴力的痕迹,从而打破自然化的假象,让人们真正面对真实世界。如果我们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意识形态批判,那么,意识形态批判与意识形态研究的元逻辑一样,可以在其批判方法的多样性中保持统一性。意识形态是广泛存在的,但意识形态从来不自称自己是意识形态。只要文化观念、社会秩序和自我认同存在着有意和无意的非历史化和自然化操作,它们就是意识形态。意识形态批判不是意识形态理论家的专利,只要一种理论能够帮助我们认识到我们原以为是自然的观念、事物和制度中的非自然的痕迹、历史的痕迹、暴力的痕迹,无论这种理论是否自认为是意识形态理论,它就起着意识形态批判的作用。我们这里讨论的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就是如此。

   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在意识形态理论中占有一席之地,这不仅是因为他的理论影响巨大,影响了众多思想家如阿尔都塞、拉克劳、齐泽克、巴迪欧等人,而且还因为他的理论本身包含着对自我认同的自然化之意识形态性质的解释和批判。拉康传记的作者格尔达·帕格尔说:“‘我是他人’——这乍听起来自相矛盾的论题,却像红线一样贯穿在拉康的全部著作之中。”(12)拉康毕生的研究意在表明,人类的一切经验和表达不是源于自我,而是植根于先于主体而存在的无意识语言结构。在拉康看来,人类自我或主体从根本上说是分裂的,为了弥合这一分裂,人们不得不一再地被迫投入到一系列误认形式之中,这些误认形式构成了我们所说的意识形态原型,因此,拉康已经看到,任何自我认同都是自然化意识形态操作的结果。作为一个精神分析学家,拉康并没有明确地使用“意识形态”或“意识形态批判”等概念,但他的理论和方法却可以转译成意识形态理论。实际上,无论是阿尔都塞,还是齐泽克、拉克劳等人,都未重视这一工作。笔者认为,把拉康的精神分析学说翻译和转换成意识形态理论是可能的,也是必要的,它不仅可以推动精神分析的发展,还可以深化对意识形态的研究。

  

   二、镜像认同与象征认同

拉康精神分析理论的基本框架是想象界、象征界和实在界的三元拓扑结构,一切自我的误认都是在上述领域中展开的,并通过它们之间的复杂关系得到理解。(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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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2015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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