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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思之:一份编织罪状、错漏百出的终审裁定之辨析

——兼为冤魂曹海鑫辩

更新时间:2015-11-12 15:21:34
作者: 张思之 (进入专栏)  

   一九九六年九月二十八日晚,曹新春一伙于酗酒之后,齐奔村民组长曹海鑫家闹事。开门的同时,拉出便打。曹海鑫见来势汹汹逃回居室,张月娥跟进;曹妻锁门,报警未果,曹新春等人追至,破门而入。曹海鑫取出猎枪自卫,双方在夺枪中不幸走火,弹中曹新春,不治死亡。郑州市中级法院判定“曹海鑫犯故意杀人罪”,处死刑。上诉后,省高级法院以(98)豫法刑二终字第249号裁定书,维持原判。

   省高院的终审裁定,维持并发展了一审判决的错误,我们已代理死者家属提出申诉。二审裁定公然编制虚假情节,明显地歪曲事实加罪无辜,骇人听闻,不得不详予辨析,不敢不据实力辩——

   一、终审裁定明白无误地以其肯定的判断,认为“原判认定被告人曹海鑫犯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足以认定。”但却又对“原审认定”的内容悄悄地、擅专地作了重大的修改,将改动文字加在所引的原审判词中,混成一体,把事实弄得距真相更远,更为荒谬。高院的法官深知曹案的焦点在于:曹新春有无对曹海鑫实施暴力进行非法侵害,与此相关,后者的取枪自卫是否合于法律规定的正当防卫。二审裁定于是首先围绕这个焦点作了文章,结果是弄巧成拙,与一审判词两相对照,漏洞显见,分述如下:

   (一)一审判决对于案件的起始情节这样“认定”:“在曹海鑫家院内,曹新春及其妻张月娥与被告人曹海鑫及其妻姜玉春发生争执并撕打”。要言之,即:双方有“争执”,同时(由“并”可知)发生了“撕打”行为——至于是相互撕打,或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撕打,词意闪烁,并不明确。但从该判词下文的“被告人(曹海鑫)见状,即从院内跑回”,应能说明被告本人仅止于“见状”,即仅“见”来者其势汹汹之“状”,而并未动手“撕打”。姑且不论一审的这段判词另有瑕疵,省高院的二审法官竟在终审裁定中将一审判决“认定”的“发生争执并撕打”,悄悄地改成“发生争执欲厮打”,意思因而不同了,情节大变了。这里说的是:当事者只不过为了“民间纠纷”争执几句,或许情绪激越,但也仅止于“欲”,想想而已。把一审“认定”的“并”,改成“欲”,一字之易,表明打(人)之事从未“发生”,有人“想着”动手罢了:何其微妙!

   谁想动手——即“打”呢?终审裁定变了个说法,是双方都想:“厮打”可见。高级法官非常明白:“厮打”与一审断的“撕打”截然不同,说的是双方“对打”,互有动作,都有不是;如有过错,则“秋色平分”,还有什么正当防卫可说?更何况,那“厮打”止于“欲”,你防卫什么?

   可是高院法官由何察知案中当事人的“欲”呢?为什么不能举事实以明之呢?您们断定“双方(想)混打,厮打,又有什么根据呢?

   作为终审杀人裁定,如此编造,而且是采用偷改一审判决的方式,这真是古今罕见的特例!

   还应陈明:两级法院对曹案都断有“发生争执”的情节,可是,这个“认定”除了加害人一方的陈述之外,有什么可信的证据说明?在场的局外人姜雨清三次作证说明当时情景是:“(骂人的)声音没落,就听到打人的声音”。局外人王仁东的证言说的是:曹海鑫听见门外有人,一开门,问来者“干啥来?”话音未落,就被来人拉着领子往外拖,“三、四个人围着(便)打”。仅有“撕打”,哪有“争执”?这些证言,有卷可稽,怎么可以视而不见、不予理睬呢?

   退一步说,假定“争执”发生,也应查明:争执之中诱发了哪些情况足以引出“打”的恶果?即使“争执”发生,难道就可以不问缘由、不分是非一笔勾销正当防卫的随之而发生?对于死刑案中的如此重要的“因”,怎么可以回避?

   事实是来者不善,而且是谋划在先。曹海鑫开门送客,适值寻衅者闹上门来,突然被袭,所谓“争执”,并无可靠的证据,下文将另作补充。意图据此抹掉先有非法侵害这个至关重要的情节,只能是歪曲事实。

   (二)据一审判决的“认定”,“撕打”之后,事态有新的发展,即:“曹新春追到二楼跺门而入(曹海鑫之室)”。高级法官看出了一审“认定”的漏洞及其要害。他们熟知《刑法》第245条,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是一种犯罪行为,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的。

   “跺”非“敲”,属暴力,当然非法,何况还有“砍”!

   于是高院的法官将“跺门而入”偷改为“跺门欲入”,止于“欲”,但未“入”;不仅如此,二审裁定还加上了“当……(此)时”,用以说明,跺门的曹新春尚未“入”室,仍在屋外之时,枪击就发生了。

   这一字之改,再次用“欲”,明显地露出了偏袒侵害者,硬要加罪被告人的马脚!如果不是偏袒,试问为什么对“跺门”(且不说还有人用铁锨“砍”门)这样的暴力行为在案中的意义与作用不加审理,不去查明,不予认定?哪个公正的、正直的法官会这么干?

   应当补充的是:据《起诉书》,曹新春那时已“冲进二楼客厅”,不仅已入——即“进”,而且是“冲”,如实地反映出暴力实施者凶不可挡的气势。两级法院都对“冲进”加以回避,意在抹掉入侵者的暴力行为,不言而喻。

   可是这怎么办得到呢?即使法官硬要否定“冲”的存在,又怎么解释您们肯定的“当曹新春追到二楼”这个情节里的“追”的含义?“追”可是主动的行为,没有“逃”,谈不上追;人家已经逃了,又是事出于一般“民间纠纷”,那为什么非“追”不可,继之以“跺门”施暴,而且“冲进”了人家二楼客厅?

   还无妨退一步说,即使法官“认定”的“争执——撕打——‘欲入’”这些情节统统成立,在对方寡不敌众的情况下,“此时”夜深人寂,加害者又有什么理由非要聚众侵入人家的私宅居室?这种行为难道没有触犯上引的《刑法》第245条的规定?对于这种暴力行为施以抵御,难道不是正当防卫?

   故意枉法,昭然若揭。

   (三)关键性的情节无疑是“开枪杀人”。一审判决对这一情节的认定是:“曹新春追到二楼跺门而入,被告人曹海鑫即开枪照曹新春的腹部猛击一枪”。其中的“开枪照……腹部猛击”,词意含混,不合事理,语法也不大顺。“开枪”与“照”某部位之间似有难解之谜或难言之隐,特别是“猛击”的断定不知从何测得?于是高院法官又下笔改了。二审裁定说的是:“当曹新春……跺门欲入时,被告人曹海鑫即持枪照曹新春腹部开了一枪”。这一改,情节显得“明确”了,集中到一点上,是:被告人瞄准(“照”)人腹部开枪,故意杀人成立;根本不发生防卫问题,遑论正当!

   然而不幸,这种编造偏偏无能达到“无缝”的境界,于是又不可避免地犯下了更大更重的错误!请看:既然曹新春当时是“欲入”而未入,曹海鑫如果没有透视并能明察的特异功能,怎能做到瞄准目标,“照”人腹部开枪命中;更何况经勘察二楼客厅门上并无弹孔、弹痕,这颗子弹何能飞越大门钻入人体,这支国产猎枪何以有此功能?如此编造,太荒诞了!作为高院法官,在死刑案中硬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虚构情节编造判词,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持枪”之说,其实也是二审裁定加给一审判词的情节。这项胡编颇有“学问”:着一“持”字,双方“夺”枪这一至关重要的情节自然地就化为乌有了。

   可是,枪响于夺枪之中是有证可查的!法官如认为此证有“疑”,不宜轻信,那又为什么不敢质证?对此将在下面专项申辩。这一笔,立此存照罢。

   综上所陈,高院二审法官在案中事实涉及的几个重要情节上,行文修饰之不足,索性打着一审判决的幌子加以编造,这如不是蓄意枉法,制造冤案,又该怎么解释?

   直陈高院裁定的谬误,意在有助于纠正,实出于不得已而为,绝无他图。

   二、终审裁定就自己对一些重大问题作出的“认定”,同样背离实际,有的十分荒谬。突出表现在对上诉人(被告人)的正当辩解和律师的正确辩护,全盘否定,分项批驳,或以枝节代主要,煞有介事,貌似郑重公允;或者干脆回避真相,强词夺理,透出专权本质;总之统统未予考虑。主观专横,莫此为甚!对此姑且不论。首应指出的是,终审裁定对“辩护意见”的概括,其行文也是着意安排别具匠心的。先看原文——

   “曹海鑫上诉及其辩护人辩护称:合议庭组成人员不合法,所谓的人民陪审员连名字都是假的;涉及本案的证人证言没有当庭质证,有失公正;庭审中对猎枪、弹壳没让辨认;曹新春之死系众人夺枪走火所致,属过失杀人”。

   全文88字,分为四点,给人以“全面、公正”的假象。认真一查,不对了。另有一些至关重要的辩护意见,他们公然回避,若无其事,只字不提,要如:

   (一)据一审判词对辩护意见的归纳,全文53字,核心内容是:“被告人曹海鑫及其辩护人辩称起诉书指控的事实不清,定性不准……且被害人有过错等”。至于事实如何不清,定性怎样不准,被害人曹新春的过错在那里,辩护意见中都曾举证详予说明,两级法院却都不敢正视。一审晃了一下,溜了;二审则干脆不予置理。在一个判处死刑的杀人案中,对于至关重要的“事实不清,定性不准,被害人有过错”这三条,漫说统统存在,只要有一条成立,死刑之判便是错杀,高院的法官怎么可以“若无其事”呢?有什么理由不加审理呢?

   退一步说,这三条辩护无理,那又为什么不敢在终审裁定中象对陪审员问题一样细细批驳,以维护法庭与法律的尊严和权威呢?死刑判决,对至关重要的辩护论点公然回避,这也是骇人听闻的事例!

   (二)辩护律师在辩词中着重提出了案发的近因与导火索,是由于曹新春一伙人的寻衅滋事,并举出证人证明:曹新春当天晚上在酒场上声言:“兄弟们今天喝得劲,今天晚上找海鑫弄事,不中就打。”当晚这一伙人一下子就灌了十三瓶“赊店牌”白酒。第十三瓶白酒入肚,曹新春发话:“走!去弄曹海鑫,不打海鑫不算人!……谁有种跟我去!”正当其时,局外人李书庆走到餐馆窗外,吓得转身回走。之后,曹新春聚五人之众,兵发曹海鑫住宅。这些情节,统统有证言可证。如果对于如此重要情节的证言疑为虚假,或有争议,那么,为什么不依照法律的规定当庭质证?如果高院法官确有根据断定证言不实,试问为什么不在裁定中加以批驳?作为判词,尤其是死刑案的判词,对于案发的原因怎能回避?为何回避?

   我们注意到,终审裁定又在“原判认定”的幌子下,擅加了事发当晚曹新春“应邀参加……宴请”的情节,可是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宴席之间谋划寻衅能因“应邀参加”而抹杀么?高院法官显然是企图说明,天下本无事,只是曹海鑫“因民间纠纷竟持枪杀死人命”,别无动机,更无理由,所以该定为“情节恶劣……依法应予严惩”。难道真的是这样么?证据表明:1995年的4月11日,西韩寨村村民民主选出了新的村民组领导班子,曹新春和他的哥哥、前任村民组长曹新豹双双落选。4月15日,曹新春就当街登上三轮板车破口大骂:“曹海鑫,你爬到老子头上来了!你不想活了吗?!你敢出来,老子敢把你的狗头砸烂!别看你当上了村民组长,老子不会让你太平的……。”

   同时,新的村民组领导班子对过去村民组班子中曹新豹、曹新春家族的经济犯罪嫌疑进行了合法的调查与揭露,矛盾由是转向公开与尖锐,村民共知。审理本案,对此不应不查,连“宴请”细节都不放过的法官会是粗心么?当然不是!其中掩盖什么,庇护什么,清清楚楚;有人枉法,明明白白!

(三)关于“被害人”曹新春的过错行为,辩护律师一再举证说明:曹海鑫家的二楼门上,经勘查,分明有硬器砍击的痕迹,门上裂纹长达30公分,证明不仅有“跺门”的事实,而且有“砍门”的暴烈行为。当时的事发现场正有铁锨一把,“勘查笔录”对此有明白无误的记载,并有现场照片与证言旁证。诚然,“被害方”的代理律师当庭发出了疑问,他声色俱厉地问道:“请问铁锨在哪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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