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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思之:一份编织罪状、错漏百出的终审裁定之辨析

——兼为冤魂曹海鑫辩

更新时间:2015-11-12 15:21:34
作者: 张思之 (进入专栏)  
勘察笔录有记载吗?现在也可能找出一个,这与当时的现场又有什么关系呢?”乍听气壮有余。可是,不仅有勘察笔录记载在卷,当时的现场照片分明有一把铁锨可为铁证。对于几近胡搅的陈词,也就无须辩驳了。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律师的说法恰好说明,如有铁锨在场,暴力侵犯即应坐实而无疑义。被告人的律师要求“必须予以查清”,合法合情,但两级法院的法官都深知这类问题在案中的重要意义,故统统置之不顾。我们不得不问:作为判词,而且是杀人一案的死刑判词,对于事关暴力侵害和所谓“被害人”主动实施暴力的方式与强度这样事关重大的原则性问题,有何理由不予查明,竟敢公然回避?为何回避?

   以上三点,说明肇事的起因源于“被害人”曹新春的故意寻衅,借酒闹事,实施暴力,殴打无辜,入侵民宅,从而证明被告人曹海鑫的正当防卫出之于被暴力袭击的特定状态,根本不存在“故意杀人”的情况。高院的终审裁定居然回避、抹杀这些重大的原则性问题,无非是为了强行加罪给曹海鑫,必欲诛之而后已,这是只有故意枉法才会发生的荒诞审判、恶劣裁决!

   (四)省高院的终审裁定,以“经审理查明”为导语,道出自己的裁决,全文675字。令人惊愕的是,短短600余字的判决,却用了300字说明陪审员的身份问题经“核查”“并无不当”。且不论高院裁定不得不承认“(对陪审员)在判决书上署曾用名虽有不妥”,并不实指怎么不妥以及这种“不妥”在执法上的意义,随之便武断地认定“并非虚假”,借以证明“合议庭的组成合法”。我们要问:依据法律的规定,人民陪审员需具备一定资格的公民经由选举产生,那么,曹案中的陪审员是何时经由哪里选举产生的呢?不经选举产生的陪审员没有资格参加合议庭审理案件,这难道还有疑问?高院裁定花了这么大的篇幅说明“陪审员”问题,可为什么不涉及问题的实质呢?

   (五)关于“曹新春之死系众人夺枪走火所致”的辩护论点,无疑是律师辩词的最为重要的内容。二审裁定不理律师的意见,仅针对曹的上诉断言:“经查,现场目击人均证实枪响在前,众人夺枪在后,故其所诉过失杀人的理由不能成立。”这段话的弦外之音是:故意杀人成立。然而这又是一个十分武断但却经不住推敲的裁决!

   第一,“枪响在前”,并不能说明枪是怎么响的,更不能说明被告人有杀人的故意。

   第二,“目击者均证实”之说,与实际不符,纯属虚构。举例说,“目击者”之一曹海强的证词说:“我看见胡文霞、……俺哥六个人在夺一把长枪。”他说:“我绝对是在枪响之前到的(现场)。”这份1995年11月1日的证词与他前此的9月证言和书面证词互相一致。即使因作证者与曹海鑫有亲情而不予采信,我们再来看看另一个“目击者”胡文霞在事发次日即9月29日上午8时20分至10时30分提供的证言,她说:“我也上楼了。我进屋后,看到曹海鑫站在大厅门口三、四米的地方,手里端着枪,新建、新伟、贾勇(胡文霞之子)、月娥几个人在和海鑫夺枪。”公安人员问她:“曹海鑫是怎样拿着枪的?”她作证说:“曹海鑫用两手端着枪。我看见月娥(曹新春之妻)他们几个人抓住枪管和中间部分,具体什么部位,我看的不十分清楚。”这些证言与曹海鑫的多次供述互相一致,极为可信。不料她在同一天的晚上10时至10时50分就又第二次作证,全盘推翻前证,换了个说法,她说:“我回忆我在楼下给一个男的说话,我以为他是小春(即曹新春),其实他不是。因为他当时都没理我。我上楼时见他们4人夺枪。”她说:“我想起来,枪响时我没有在楼上。”公安人员问她上午的证言算不算数,她回答说:“我早上时脑子可乱,我当时都吓迷了,也不知是咋说的。我今天睡了一天,我好好想了想,我想起来,枪响时我没有在楼上。”

   我们没有理由不允许证人修正证言。关键在于,哪一项证言符合事理,合于实际。胡文霞的头一个证言说的都是看,看到或者看见,名副其实的“目击”;而后一个证言说的却是“想”,是“忆”。何者可信,人们自会分析判断;但最关重要的却是其他证据的参照。我们不得不辩的是:被告人的供述作为证据的一种,既然与曹海强、胡文霞的首次证词相互一致,应认为这些证据都不该否定而应采信难道不是合理、合法的吗?

   不幸的是:高院法官与一审的相似,没有依法行事。总起来说,高院裁定根本没有驳倒上诉人和律师的辩护理由,用极为武断的态度断定“原审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维持了一审的死刑判决,制造了冤案。

   三、二审及其裁定对于案中证据的审查严重违法,或者失实。分述如下:

   (一)关于案中的重要物证的审核。

   按诸法律,物证应当庭出示“原物”,经过辨认查证属实,否则不能作为定案的证据。一审法庭未准被告人“辨认猎枪、弹壳原物”,本不合法;二审裁定承认“属实”,但又以“让其辨认了原物的照片”来搪塞,甚至居然说出了“且其当庭也未提出异议”为一审的非法做法打掩护。当事人未提异议,就可以不执法,真不知这是谁家逻辑!!

   (二)关于鉴定结论的审核。

   首要关键无疑是附于“猎枪”之上的“指纹鉴定”,二审承继一审的错误做法对此也不审查。据侦查机关出具的证明:“猎枪扳机上未发现有鉴定价值的指纹”。有指纹,但没有“鉴定价值”!这是什么意思呢?据常理,看来只能是扳机上的指纹紊乱,不属于一人。果如此,那又怎么能证明是曹海鑫扣动了扳机“照(人)腹部开枪”致人于死呢?也就是说,子弹究竟由谁又怎样使它出的膛,根本没有审清理明!既如此,怎么可以断言曹海鑫杀人而硬要处之以死刑?如此判案,何其荒谬,何等荒唐!

   其次是“尸检报告”。这在“杀人案”中当然也是至关重要的证据,审理中不应不查。尽管尸体上的弹孔很难测得是否“猛击”所致,但应能测知枪击的距离与角度,这在本案中有其重大的意义。一审不理,二审不查,这在程序上无论如何是个重大的漏洞。

   (三)关于案中证言的审核。

   高院裁定对此用“原审对卷中能证明案件真实情况的证人证言,均在法庭上进行了宣读、质证”,来说明未经宣读的许多证言都不能“证明案件真实情况”,借以掩盖他们的司法不公和严重违反审判程序的重大错误。但是,不在庭上宣读、质证,又凭什么就断定那些证言不能证明真实情况?如果仅凭法官“自由心证”,审理之先就已确定了证言虚假可不当庭质证,那要《刑事诉讼法》何用?

   尤为严重的是,曹海鑫的一楼房客陈玉霞,因距事发现场最近,目睹耳闻,至为清晰。当晚也曾被公安人员询问,但她的证言笔录卷中不见。跟着又突然仓皇迁居,二审竟然也不找寻查证。这是本案证据上的一大疏漏,因其重要,也应辩明。

   还不能不指出:一审对于证言采取的是“一锅煮”办法,让人搞不清楚某一证人所证何事,证了哪些内容?举例说,一审判决提到了前面引述的姜雨清与王仁东的证言,可是,他们证言的核心恰恰是曹新春等人的暴力侵犯确实存在,曹海鑫的正当防卫是出之于被迫和无奈!他们的证言又有哪一点、哪一句可以证实曹海鑫有“故意杀人”的“作案情节”呢?在死刑案中借未经合法调查证实的证言歪曲事实、混淆是非加罪于人,这不是枉法又是什么?二审对此当然明察,却不纠正,一错再错,这又是为了什么?

   证据不实,漏洞层出,就专横地判人死刑,此风不杀,法将不法,必起民怨。事关稳定大局,怎敢不辩!

   四、以上,分三个部分从事实和证据上结合一审判词分析了裁定的谬误,申明了我们的论点,以无可辩驳的论据证实了处死曹海鑫实属冤杀。以下再从法律上提出我们的见解——

   (一)刑法第二十条对正当防卫、防卫过当和无限防卫分三款作了规定。与本案密切相关值得认真考虑的是该条第三款。该款规定:“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和其他后果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这是新刑法对原刑法的重要补正。旨在鼓励人们与不法的暴力侵害进行坚决的斗争。本案不法侵害人纠聚数人之众,深夜侵入私宅,实施暴力,严重危及被侵害者的人身安全,在此情况下,取枪自卫,夺枪走火,弹中不法侵害人,显然不应承担刑事责任。结合本案的实际,还应参照刑法第16条的规定,即:“行为在客观上虽然造成了损害结果,但是不是出于故意或者过失,而是由于不能抗拒或者不能预见的原因所引起的,不是犯罪。”至于什么情形属于故意,什么情况属于过失,刑法分别作了明确规定。曹海鑫取枪自卫,在与不法侵害者夺枪之中发生了枪击事件,既无作案杀人的故意又无过失,事出于“不能预见的原因”,据此当然不是犯罪。总之,不论从哪个方面考察,定曹海鑫犯“故意杀人罪”都没有法律上的依据。

   (二)再研究一个与曹案发生于同一时期的杀人案例,更可看出两级法院执法的随意性已到了何等程度:

   梁随生与人口角。对方聚集六、七人来梁家“算账”,未及进门,梁即用猎枪对着民警李喜文开了一枪,命中死亡。来者逃散,梁追出,又开枪打死一人。跟着再发一枪,击中杨某肾脏,急送医院得救。事后,梁伪造现场,企图嫁祸于死者,未得逞。故意杀人,二死一伤,郑州中院于1997年4月判处梁随生死刑缓期二年执行。一个月后,该院却宣判曹海鑫死刑立即执行。两相比较,还谈什么司法公正?而对于曹案的判决确属错误不是由此可见了么?

   杀人宜慎,是党的一贯政策,是我国《刑法》贯彻的基本原则,真不知河南高院执行的是谁家政策,哪家法律?

   五、当地村民说,枉杀曹海鑫是“报复忠良”,这是有事实为据的。案中“被害方”的律师在庭审中振振有词地说:村民们“都认为海鑫太毒了。”认为“小春为人好”,……“心底平和”。意在突出曹海鑫“凶残之极”的本质和具有历史根源。然而这是谎言!且不说村民中的多数在此前不久已用投票的方式表示了对于他的信任和拥戴;曹新春已经死去似也不必再对他的不良表现做出概括;但曹新春的长兄实为村中一霸以及他的问题和这些问题对于这次事件的影响,只要深入民间,便极易查明。谁劣谁良,人民心中自有判断。曹海鑫新任组长,为村民作了好事,谋了利益,最后惨遭报复,人民也是清清楚楚。村民惊闻一审判他死刑,有二百余人长跪省高院门前,递上《状告郑州中级法院冤判曹海鑫死刑》的请愿书,便足以说明问题。这些似乎与案情无关,然而它是本案的重要背景,又必须涉及。否则就不能对全案的各个方面作出准确的判断。二审为何不察?

   通观全案,冤情昭昭;影响所及,时闻怨声。冤狱不平,何能取信于民?民心不服,何来社会稳定?愿二审终能纠正错误,公正执法,还无辜以清白,赢来我人民法院的正气、清声!

   一九九九年一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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