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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丹:继承与背离:果戈理与自然派

更新时间:2015-10-20 22:34:37
作者: 侯丹  

   在俄国文学史上自然派的名字和果戈理的名字是联系在一起的。无论是自然派的反对者,还是赞成者对果戈理与自然派的师承关系都毫无争议。别林斯基第一个将果戈理称为自然派的导师和源头,他在四十年代的年度文学评论中坚定不移地追踪着自然派发展的轨迹,论述了果戈理带给文学的新倾向如何成长为一个重要的文学流派。车尔尼雪夫斯基在《果戈理时期俄国文学概观》中也肯定地指出“果戈理所以重要,还不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天才的作家,而且同时还是一个学派——俄国文学可以自豪的唯一学派——的领袖。” 自然派的反对者《北方蜜蜂》的撰稿人布兰特曾经写道,在果戈理成名之后 “突然出现了一帮轻率的模仿者,他们组成了一个特别的小团体,像一群忙碌的蚂蚁,于是果戈理便被庄严地宣布为新文学流派的导师(!?!),这个流派后来又给自己起了一个雅号——自然派”。 自然派作家也毫不否认他们对果戈理的继承和模仿,陀思妥耶夫斯基亲口承认“我们都是从果戈理的《外套》中走出来的”;冈察洛夫也曾经指出, “自然派把果戈理艺术上的相当于一百万的才华兑换成了一枚枚10戈比的银币。” 无可否认,自然派在很多方面都受到了果戈理的影响,将他们称为果戈理的学生是完全正确的。但是,需要进一步明确的是,自然派并不是果戈理全面的继承者,他们继承了果戈理对现实的讽刺和批判,却没有继承果戈理的忏悔激情和宗教理想,他们利用果戈理的艺术方法实现的是另外的艺术目的。

   一

   果戈理使最为普通的事物和性格在文学中具有了重要意义,他在整个创作生涯中始终强调真正的文学要反映“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社会”,反映“我们周围日常的、与我们形影不离的和普通的东西”。 他在庸俗的,甚至是“肮脏的”环境中找寻他的现实,并用所谓低级的带有滑稽剧和笑话性质的庸俗语言将这个现实表现出来。从真实的立场出发果戈理反对在作品中过分追求语言的华丽和惊险虚假的情节,主张用日常的语言来描写日常的东西,指出现实主义同浪漫主义的区别就在于描写“时时刻刻存在于眼前,而冷漠的眼睛却对其视而不见的东西。” 他在艺术创作中选择的“自然”既远离理想现实,也远离浪漫主义的现实。

   自然派作家在文学题材的选择上是果戈理坚定的继承者,他们将目光转向了社会底层的现实生活,描写了居住在角落和阁楼里面的居民。别林斯基指出自然派的主要意义就在于:“表现那所谓的‘俗众’,特别选择他们作为自己的主人公,满怀深刻的注意力研究他们,让他们自己同自己认识。” 自然派的宣言式文集《彼得堡生理学》对彼得堡黑暗贫穷的一面进行了真实的描写。粗鲁而精明的守院人、贫寒的流浪乐师、居住在郊区的穷人等等,自然派作家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静客观的语言描写了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民,其中充满了大量生活细节的描写,肮脏的污水坑,破败的房屋,空气中缭绕不散的臭味……这些不带任何粉饰的细节描写增强了作品的表现力和真实感,也因此受到了修辞学派的嘲笑和挖苦 。修辞学派习惯于描写英雄式的人物,优雅的生活,即使描写贫穷画面也是高尚的、干净的。他们对低级现实的鄙视由来已久,十分不喜欢将平凡的日常生活写入文学的果戈理,他们从保守的浪漫主义观点出发攻击果戈理描写了污秽,侮辱了整个俄国社会,指责果戈理所塑造的人物都是令人厌恶的,而且只描写了令人厌恶的人物,没有将一些规矩的正派人展现出来,给读者的心灵以安慰。自然派作为果戈理的继承者,自然不能赢得修辞学派认可,修辞学派认为果戈理给文学带来的倾向被自然派继承并发展,他们以反对果戈理的同样借口并予以更大的热情发起了对自然派的攻击,他们指责自然派只描写“肮脏的现实”。布尔加林报纸上攻击达里的作品《彼得堡的守院人》,指责这样的作品不具有任何道德层面的价值。针对涅克拉索夫的特写《彼得堡的角落》他写道:“涅克拉索夫君是由果戈理所派生的流派的追随者,这一流派羞于描写富于感情的、激动人心的事物,而更喜欢肮脏的、黑暗的画面,为我们描绘了‘角落’里另类的居民……” 别林斯基对反对派的攻击给予了回应,他写道“任何真正的贵族都不会鄙视在艺术和文学中描绘下层人民和普遍被称为低级现实的东西……”

   格里戈罗维奇在谈及自然派作家时曾经写道:“所有人都一致地对果戈理感兴趣,几乎所有创作出的散文类作品都有果戈理中篇小说的影子……” 果戈理的“影子”不仅表现为对低级现实的真实描写,同时在文学语言、表达方式以及情节设计方面都可以看到果戈理无处不在的影响。

   果戈理为了真实的再现生活,他在有意识地对文学语言进行变革,把俗语、俚语、外省用语、职业语汇都引入到了文学当中。在对日常语言的使用上,自然派是果戈理坚定不移的继承者。布尔加林曾嘲笑自然派作家语言粗俗,因为他们在作品中使用了大量的俚语和俗语,生动地表达了官吏阶层和市井生活的特色。为了真实地再现生活自然派作家有意识地将一些有瑕疵的语言引入文学作品当中。例如涅克拉索夫的作品《彼得堡角落》开篇就是一个贴在大门上的标签:“Ат даеца внаймы угал,на втором дваре,впадвале,а о цене спрасить квартернай хажяйке Акулины Федотовне.”这句话当中有很多不正确的单词拼写,散发出浓郁的底层市民生活的气息。

   为了增强人物的表现力,自然派作家经常借鉴果戈理式的命名法。例如果戈理给作品中的人物常常起一个有特殊意义的名字,自然派一些作家继承了这种方法,刻意地给人物加上一个可笑的名字,如格里戈罗维奇的《抽彩舞会》中对人物的命名和对小官吏们的肖像描写都是果戈理式的,六品文官福玛.弗米奇.克鲁达波柳什科夫(大肚子)的客人有顾问官茨维尔库利亚耶夫,庶务官阿库拉(鲨鱼,豺狼),胖胖的会计西拉(力量)•马蒙多维奇(猛犸象)•布斯洛夫等等。

   在自然派作家的作品中有一些场景让人想起果戈理的创作。例如,格里戈罗维奇的短篇小说《指挥家苏斯里科夫》,城里的居民们听说有一个大人物要来,男性居民向自己的妻子透露了这个消息,妻子们又告诉了自己的朋友,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都开始做准备,有的人开始忧心忡忡起来……这情节令人不禁想到果戈理的名作《钦差大臣》。果戈理笔下的法官得知赫列斯塔科夫在信中说他是个"моветон",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这是个法语词,意思是愚蠢的人,没有教养的人,他猜测道:“如果只是骗子倒还好些,可能,比这个意思更坏……”陀思妥耶夫斯基采取了类似的方法,杰乌什金的同事拉塔齐亚耶夫给他起了个外号“洛维拉斯” ,他也不知道这个词的确切意思,结果被他的同事嘲笑和愚弄。

   这些似曾相识的情景无不提醒我们自然派与果戈理之间的继承性联系。虽然每个自然派作家都有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但是都逃不开果戈理对他们的影响。

   二

   表现庸俗的日常生活对人性的破坏是果戈理所开创的选题,在果戈理的创作中始终贯穿着对庸俗的生活环境的批判。果戈理第一次让人们感觉到庸俗就是渗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腐蚀心灵、麻痹人性的魔鬼,生活中普遍存在的悲剧就在于人性被庸俗的沼泽所淹没。他第一次让人们看清楚庸俗就在于伊凡•伊凡诺维奇一包包保存完好的甜瓜子、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吃下去的奶渣饼、甜馅饺子和腌蘑菇当中,这些包围着我们却不被人察觉的生活琐事渐渐侵蚀了人的心灵。自然派作家从果戈理那里继承了这一选题,但是与果戈理相比自然派在处理这类题材的时候又具有了新的特点。

   果戈理以惊人的力量将所有的典型特征都集中在一个形象的身上,塑造出了具有高度典型性的地主阶级的形象。在果戈理的笔下呈献给我们的人物是已经形成了的性格,是由环境锻造而成的人物,他们的面貌是稳定的,在他们身上我们只能看到被扭曲的人性,看不到任何美好的东西。而自然派作家更热衷于描写尚未形成的性格,通过人物性格的转变来达到批判现实的目的。其中最为典型的作品就是冈察洛夫的小说《平凡的故事》,亚历山大从一个纯真善良、相信爱情、相信友谊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像叔叔彼得一样精明冷酷的人,这正是社会环境所造成的改变。

   自然派作家用同样的方法描写了环境对女性的改变。果戈理为我们塑造了大量被环境异化的男性个体,关于环境对女性性格的影响则没有展开叙述,只在行文当中略有涉及。《死魂灵》中乞乞科夫从诺兹德廖夫家出来以后,他的马车和另一辆马车撞在了一起,他看见了马车里坐着一位漂亮的金发姑娘,他预言这位年轻姑娘虽然现在童心未泯,纯洁朴实,但是在庸俗环境的影响下她 “准会变成一个俗气十足的娘儿们,变得连她的亲生父亲也认不出她来”。 这个尚未展开的主题在自然派的作品中得到了全面的阐释,描写年轻姑娘在庸俗环境的影响下发生的转变成为自然派作家钟爱的一个选题。

   格拉霍夫的中篇小说《转变》描写了生活怎样使一个充满幻想的姑娘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巴纳耶夫的小说《亲戚》同样塑造了一个迷人的,充满诗意的姑娘娜达莎,同其他贵族小姐相比她真实自然,毫不矫揉造作,但是谢尔盖•亚历山大洛维奇却预言了她的命运,说她将会嫁给某个又胖又蠢的地主“菲多特•卡尔贝奇”,然后“像所有人一样生孩子,每年都生,有一群孩子”,整天忙着家务,称呼自己的丈夫为“小心肝”。他的预言是正确的,娜达莎后来确实嫁给了一个地主,只不过他的名字不是“菲多特•卡尔贝奇”,而是“扎哈尔•米哈伊雷奇”,娜达莎曾经试图反对这桩强加给她的婚姻,但是母亲反对她,亲友们反对她,小说的题目《亲戚》正是强调家庭传统秩序、生活环境和社会舆论对个人的影响。这篇小说的结尾这样写道:“十年过去了,据说,娜塔莉娅•尼古拉耶夫娜很幸福。她成天不是忙孩子,就是忙家务……关于过去她似乎不喜欢想起,有时她会感到惊慌不安,仿佛在她富足的生活中仍然缺少点什么。”

   屠格涅夫的长诗《帕拉沙》的结尾似乎可以概括此类女性的结局:

   我的重返 令她回想起过去——刚一开头 她多少有点惊慌……她还哭泣; 她甚至还显出一点儿忧愁—— 但是,已婚女子的忧愁非常之滑稽。 她,普拉斯科菲雅•尼古拉耶夫娜, 日子过得像条小河,弯曲而平滑; 她甚至——我还来不及都向您陈述, 甚至非常热爱和敬重她的丈夫。

   庸俗而无聊的日常生活扼杀了少女的美好天性,曾经的激情和幻想都埋没在缓慢流淌的生活溪流之中。如果说果戈理为我们呈现的是被环境所扭曲的男性世界,自然派作家则从同一个视角对这个问题做了补充,描写了庸俗的环境对女性的影响。然而,与果戈理笔下那些已经完全被异化的个体不同,自然派塑造的人物虽然已经落入了生活的罗网之中迷失了本性,但是在幸福安逸的生活中偶尔也会感到些许忧愁和惶恐。彼得在《平凡的故事》结尾处流露出来的忧郁,帕拉莎的眼泪正代表着尚未完全消失的人性的闪光。在人性与环境的对立中凸显人性的美好,这是自然派与果戈理的一个重要区别。在自然派的作品中人的本性虽然受到了扭曲,但并没有完全堕落,善的本源总是或隐或显地彰显出来。这是四十年代下半期人本主义思想渗入到自然派诗学当中的结果。

   三

果戈理的创作最初可以说是反感伤主义的,果戈理在寻找与感伤主义、浪漫主义世界不一样的“新的自然”。但是,在果戈理的作品中感伤的气息却可以说从来没有消失过,读者至始至终都能感觉到果戈理在笑声背后的眼泪,那感伤是读者在了解到生活的全部庸俗之后而不由自主地感觉到的失落和空虚。对现实的客观讽刺性描写与作者的主观激情始终并存于果戈理的创作当中。但是,在不同的艺术创作阶段,这两种诗学倾向的强弱程度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在《旧式地主》、《两个伊凡吵架的故事》等早期创作当中,果戈理对现实的讽刺性才华占据了主导地位,感伤隐藏在庸俗滑稽的描写的背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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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外国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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