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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轶冰:想象物及想象物社会学

更新时间:2015-10-20 20:53:09
作者: 许轶冰  

   想象物(L’imaginaire)及想象物社会学(la sociologie de l’imaginaire)是国内学界鲜有涉及的研究主题。一方面在于它们源自西方“哲学—社会学”传统,较为抽象,难以理解;另一方面,它们的专业成熟较晚,至今在方法上仍存一些难点。然而随着现代技术,尤其是电子、模拟、网络、影音、材料、媒体、图像、广告等技术的发展,越来越多的研究人员开始进入该领域,想象物及想象物社会学由此获得越来越多的重视与发展。

  

   一、想象物的解读

   L’imaginaire,本文将它翻译成“想象物”的原因在于它是形容词转作名词的结果。也就是说,想象物来自“imaginaire(想象的)”。它与另一个名词“l’imagination(想象、想象力)”的重要区别在于指向:前者指向作谓语动词“imaginer(想象)”的成就,后者指向催化这些成就的内在活性(la dynamique interne)。然而,这样的区分又是不可靠的,因为不同的学者亦对此有着不同的认识。比如早期的一些学者就会将两者混着使用。想象物,从本质上讲,属西方传统文化的范畴。但即使在西方,也没有一个对于想象物的统一认识或者标准解释。出于不同的角度、研究的侧重、个人的观点或者其他一些理由,不同的学者会为想象物作出不同的定义。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国内的学者将同一个“l’imaginaire”翻译成中文时,会有那么多不同术语同时出现的原因。对于阿尔都塞,我们将它翻译为“想象性”;对于拉康,我们将它翻译为“想象界”;对于萨特,我们将它翻译为“想象”;等等。那么,想象物指的到底是什么?

   “想象物的源头在于思想。它由人类思想造就的各种表达所构建,对于自然、宇宙、生命等的表达。由此,想象物首先属于思想的世界,表达的世界。其次,由于表达又是对被表达事物进行解释的产物,想象物就成为人们发明的,能被用以说明统领此世界的秩序或是无序的整体解释。根据这样的解释,人们组织社会生活。因此,想象物又属真实的世界。只不过是由非真实的现实,精神的现实,包括各种形象、观念、判断、推理等所组成。然而,只要当此类非真实的现实还停留于个人思想的内部,周围的人就不会对它们有了解,不会去分享它们,它们亦就没有可能会对周围的人在生活上产生影响。”[1]然而,想象物若只是居于思想内部的念头,它也就不会引起哲学家、社会学家那么多的关注了。“象征的领域,即一种方法的集合;通过这些方法,非真实的现实获得能够交流的物质表象或形式表象。这不仅让非真实的现实能够影响到个人与群体之间的关系——此类关系构成社会;而且能让个人与群体之间产生新的、易感知的关系。因而,得益于方法构建的象征领域,源自观念和想象的现实被纳入能够给予这些现实可视、可交流形式和存在方式的具体承载之中。或换言之,象征在本质上是种语言,但它已经超越普通的词汇和一般的言谈方式,它帮助由思维创造出的概念获得呈现和应用,由此使得人们能够对世界、对自身起作用,并完成由自身设定的各种目标。”[1]以上引文来自由法国学者西尔维·梅祖(Sylvie Mesure)和帕特里克·萨维丹(Patrick Savidan)主编的《人文科学词典》(2006),该引文是对想象物概念进行的整体性介绍。如果我们想要进一步认识想象物,那就得了解构建想象物概念的三个关键术语,即想象力、象征和真实世界。想象力,是“思想的世界”和“表达的世界”中的主宰,人类特有的能力。如同柏格森认为意识无法到达意识之外,由于想象力存在于现实的结构之中,它亦无法到达现实的结构之外。因此,想象力从本质上讲是一种虚构现实的能力。象征,即使在西方,它也是被最多使用,意义却是最为混乱的术语之一。在我们的引文中,它被定义为能够使“非真实的现实”过渡到“真实的现实”的方法,这也回应了索绪尔有关象征“不是空洞的,它在能指与所指之间有一种自然联系的根基”[2]的认识。也就是说,象征的功能在于唤醒“真实的现实”,那尤其是一种思想或者品质。真实世界,既是我们能够通过感官、经验、理智接触到的物质、空间、现象等,也是我们心中认为的事实。它是所有现实,包括真实与非真实现实的起点和终点。而真实世界又是客观存在的;这也就意味着,人们所能感受到的世界并不一定是真实世界,真实世界需要人们的探索与发现。简言之,想象物是思想借助想象力的推动,通过象征进入真实世界成为作用人类生活的现实。

   根据法国社会学家让-皮埃尔·斯豪纽(Jean-Pierre Sironneau)的研究,在对想象物概念进行精化的过程中,我们能够得出想象物的三种基本意思:第一种与社会存在的神话维度有关;该维度促使社会学神话分析的出现,并形成一个时代、一种文化、一个民族或一代人的边界,包括一个社会阶级的文学、艺术边界。第二种涉及对其他社会的想象;我们能够在有关乌托邦、千禧年说、革命意识等的思想著述中发现这种期望中的想象物。第三种也是最新的一种,关系到最日常和最现代的想象物;我们能在平日的生活实践,如城市化景象、最常用的物件、最偶然的邂逅、最普通的旅程、最大众的娱乐等之中发现这样的想象物。[3]3此外,斯豪纽还认为想象物具有四种不同的社会功能:第一种是生理学的功能,即人类有梦想的需要。第二种是面对不能被理解的事物,如死亡等,人类的调整功能,即通过神话、仪式、梦境,甚至是科学等中间物进行的调整。第三种是个人和社会的创造性功能,即表现创造的主要机制,相对真实知觉,提供一种开放的认识论。第四种是社会的一致性功能;尤其是通过模拟态、理想型、象征体系、集体记忆等促成的社会一致。[3]4由此,我们能够得知,对于想象物的认知应当把握横、纵两个方向:横向是指对想象物结构、功能等的认知;纵向是指对想象物是不断发展变化事物的认知。这也就意味着,对于想象物的研究不仅是多主题、多中心、多样性的,而且也是实时并具有变更可能的。因此,我们不能够,也没必要要求对于想象物的研究应当具有同一的标准或结果,其实质在于变化的想象物本身不可预测。

   除却以上,我们亦可通过对其历史演进的了解来增补对于想象物的认识。总体上,想象物的历史演进分为四个阶段:首先,是空想阶段。想象物与“真实(le réel)”对立,属非真实范畴,是对不在场事物的召唤,具有神秘色彩,类似空想。空想,未从现实出发,徒劳思想,无有著处。其次,是表达阶段。想象物被认作是想象力和幻想力(la fantaisie)的同义词,仍属非真实范畴,却脱离了本义,成为思想的表达,但仍与现实无关。想象力,思维在掌握一定材料的基础上,在头脑中创造念头或是思想画面的能力。幻想力,对想象力创造的念头或是思想画面进行抽象反映的能力。再次,是真实阶段。到了20世纪,与理性主义的减缩向度相反,一些重要理论开始重视由“images(图像、形象、影像)”组织、构建的动力系统。影像的重要作用在于它所携带的意义。通过意义的交流与传递,影像觊觎现实,重构现实,妄图取代现实。由此,表达开始吞噬现实,真实与非真实的边界被不断模糊,想象物逐步具备了作为真实的合法性,并最终成为能够建立世界关系的新工具。最后,是普遍阶段。当前,无处不在的影像不仅能够变形为现实,制造和生产现实,比如互联网、电子游戏、电视真人秀、好莱坞电影、主题公园与餐厅、超级体育联赛、大型商业中心、连锁超市等,已经成为社会星云的引力中心;而且还能将人们引入具有诱惑力的公共交流领域和神秘的宗教领域,比如明星见面会、国家宣传片、形象代言人等带来的各种效益和《达芬奇密码》带来的宗教热度等。简言之,影像是结构主义实践的终结,也是经验主义唤起想象物入场的工具。得益于影像在社会上的高度发展,想象物已不再是单纯的念头、表达或者工具,它已然成为能够影响、控制、左右,甚至是规划人们日常生活的最真实现实。

   二、想象物社会学的构建

   事实上,社会学家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关注想象物了,即使他们尚未使用诸如“想象物”这般确定的概念。比如,迪尔凯姆曾在《社会学方法的准则》(1895)中写道:“社会并不是个人相加的简单总和,而是由个人的结合而形成的体系,而这个体系则是一种具有自身属性的独特的实在。毫无疑问,如果没有个人意识,任何集体生活都不可能产生,但仅有这个必要条件是不够的,还必须把个人意识结合或化合起来,而化合还要有一定的方式。社会生活就是这种化合的结果。因此,我们只能以这种化合来解释社会生活。”[4]其中的“化合”实际上指的是想象物化,结果在于想象物成为真实的现实。

   到了20世纪初,通过大量的实践观察与检验,社会学家们发现科学主义实证论的定量分析固然在研究社会的宏观面,如社会组织、社会制度、社会流动、社会阶层、社会结构等方面有着巨大的优势,但是对于想象物,包括对于其他一些社会内隐现象,如习俗、风尚、道德、品行、信仰、身体,等等,即对于那些所有能够被称为是“意识形态”的事物明显地表现出一种力不从心,定性分析的方法由此得到了强调。然而,需要说明的是,强调并不意味着否定,因为:“在不同的领域,人们对两者的期望和要求不一样,但就总体发展而言,两者缺一不可;特别是,推崇一个就会抑制另一个”[5]。当时最著名的方法论研究来自胡塞尔的现象学。

   到了70年代末、80年代初,一门被称作是“想象物社会学”的学科诞生了。这尤其是在欧洲的意大利、法国,美洲的巴西、美国等国。其学科承继见图1。

   据图1并结合当时的西方传统,我们不难发现想象物社会学实际上是社会学在经历了纯粹理性价值之后的科学探索。它是关于社会的新见解,也是新的方法论解释。想象物社会学,同城市社会学、政治社会学、教育社会学、宗教社会学或工作社会学等“传统的”社会学类型一样,也是由其规定物所定义的。它关注一切人类行为的想象维度,因此横向地从政治、宗教、文学、艺术、人们的日常生活等方面切入社会。由于想象物的抽象性,换言之,由于想象物缺乏具象客体,想象物社会学成为复杂的科学;又由于想象物主题的多义和其切入的横向性,想象物社会学则又成为特殊类型的社会学。在想象物社会学的视域中,能够让想象和神话影像深深植根的日常生活中的微小“事件(événements)”才是社会世界的永恒,地方风俗、个人习惯、生活交往、群体共在等社会过程元素因此成为现实的社会构建基础;这也就意味着,想象物社会学使理解、认识和解释想象物如何对于人类行为、人类表达等产生影响成为可能。

这里需要加以补充说明的是图1中吉尔伯特·杜朗(Gilbert Durand)的人类学:一方面,吉尔伯特·杜朗对于国内的学者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另一方面,吉尔伯特·杜朗的“人类学—社会学”研究对于想象物社会学的建立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吉尔伯特·杜朗,法国著名哲学家、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师承荣格和巴什拉,他因在想象物理论化方面所做的工作闻名于世。在《想象物的人类学结构》(1969)一书中,他首先研究了象征与神话中想象物的不变形式,即所谓“想象物的人类学结构”。据此,他得到了构成想象物的诸多要素,如概念驱动(schèmes)、原型(archétype)、结构(structures)、运行律(régimes),等等。概念驱动,实为概念的集合,是较为深刻的精神结构,它能让人们运用理智将各种象征组织起来。例如,“垂直”的概念驱动会把世界划分为“高”“低”两种对立价值,“跌倒”由此成为想象物题材。该题材能在情感的概念驱动中找到根源,这是因为人有两足,人以两足站立,站立的人有随时跌倒的可能。出于以上原因,“跌倒”就成为人们能够在无数神话、传说中发现的重要象征类型和象征线索之一,如伊卡洛斯(Icare)和坦塔洛斯(Tantale)等。原型是最初或最基础的形象,亦指能够不断重复出现在梦境、幻想、文学、宗教、神话中的意象,它来自文化的积累与凝练。结构是整体性的构型、组态,包括构成的诸要素及组织的序量、张量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zhaoziy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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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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