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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水法:一时意绪,写出千古情怀

——为军英诗词集作

更新时间:2015-09-17 22:04:53
作者: 韩水法 (进入专栏)  
是否还包括闲林和仓前,我不清楚。向东,它直至现在天目山路边缘。不过,这条干流原来穿留下镇北向去。大约在文革后期,因春夏之交经常洪水泛滥,有司将河改道,使之直接从荆山岭边流下五常去了。留下镇中心的那条河,规模虽然还在,水量却如一条小水沟了,舟楫不再通航,居民也无法游水了。两岸的商业也渐渐外移了。这条河在宋朝应是叫做西溪的。但在我的少时,它是没有名称的,到现在文献中地图上也查不到它的名称。

   军英所描写的是成为湿地公园后的西溪,它只是原来西溪流域一小部分,其他大部八、九十年代都被填平造城了,连一丝水乡的遗迹也没有留下。而我的少时,从留下到三墩之间方圆几十里,水面远大于旱地;从留下到余杭塘河之间,原是泽国,江南水乡之中的水乡;岸地如洲,不少是先民从水中围筑起来的,所以地名多用墩、埭和坝。它是江南水乡精神和物质的生活的样板。在我的记忆里,这永远是最美的一块土地。我千百次登上留下镇后的平基山,向北眺,烟雨水乡,向南望,崇山峻岭。留下这个地方,就在绵延数百里的山脉与辽阔数百里的水乡的分界线上,而独兼山水之利乐。这是我与军英相识,一起在中学求学的地方。

   这片山水,是我少时成长的天地,于我有故土之思,去国离乡之情。而军英在这一片土地上求学、工作和生活,与这里的花草竹木山水亭台楼阁日夕相处,游走于斯土,歌而出,咏而归。

   军英笔下的西溪,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它原有的地名和河湖,而陌生的是它太多新建的道路和设施。我生命中的西溪是带着华丽乡音的野性的泽国,是每一处洋港河塘都弥漫有无数传说和故事的神秘水乡。湿地公园的建立,这一带古老的历史也被人翻出和记起,在军英的诗词里美丽地呈现出来。在我少年的时候,西溪的历史是封闭了的,少时所看见和游历的是一处又一处的废墟,巨大的地基,高大的孤墙。

   “西溪秋色,正闲逸图晚。

   徐步横桥越连栈。

   过孤亭、小径环绕丛林,阑干外、弯月如眉初现。”(洞仙歌——西溪秋夜闲步)

   这般闲适的西溪,正是我挚爱而陌生化了的故乡。我想,有一天我还得象少年时一样,走遍这片剩水余洲;做一些当年未曾做过的事情:寻小径,立孤亭,拍阑干,领略“亭台外、犹然绿柳,胜景更销魂。” (满庭芳——题写西溪秋照)

   军英描写山水,得心应手,炉火纯青。杭州山水,历代讽诵不绝,在今天以格律诗和词写出新意,非高手则难为。军英惯看湖山,胸中烂熟古人意境,却写出一个清新的今日西湖山水。不过,即使纵情,“念登高心性,总是湖山沉醉”,也不免一丝中年感慨:“纵笔挥毫,且留他、一点意气。”(《法曲献仙音》正是清净时)

   散淡不妨为面对这大好河山,面对过往情事的有益心态。“世事云烟归一瞬,人情闲散更几天。”(静夜感思)但生活其实是可以非常积极的。军英每日写作不止,暴走不停,有时一天竟至十九公里,这是在他心脏搭了支架之后的生活方式。这一面在军英的诗词里看来是没有呈现。

   律诗和词之属,本为精英文化,需要专门的修养和训练。因为汉语的特殊性,这些看似古典的形式,依然有其生动的活力。自宋之后,汉语语音体系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但律诗和词的一直长盛不衰,在文学中之久居高尚地位。而词一端即为戏曲所用。据王国维考证,元曲中曲调或曲牌约有三分之一沿袭宋词而来,虽然字数会略有改变。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明清的戏曲。至于这些曲调如何适应汉语语音的演变,在普通话普及之前,它也因地区而言,譬如,昆曲中南昆诸流派,或采用苏州方言音韵,或采用江浙其他某地方言音韵,就更多地保留了唐宋的古音因素,展现了悠古的韵味。不过,即便以现代的普通话来诵读唐诗宋词,其抑扬顿挫,舒徐繁促,婉转缠绵的节奏和韵律依然能够体现出来,原由主要在于,汉语语音变化遵循一定的规律。不过,我疑惑的一件事是,汉语语音由繁而简的变化,事实上大大弱化了汉语的表达力,而这一现象与佛教进入中国之后,最后几乎一统于极简主义的禅宗,是否有某种相关性。一些人对格律诗和词的极端否定的态度,与此是否也有共通?

   今天写律诗与词,如何用韵,如何用词语,如何切合现代生活,在在关涉审美和格式。譬如,咖啡可否入词,倘如可以,微信呢?其实都是可以的。“民主”和“简讯”在军英的词里都出现了。口语入词,宋人早有先例。辛稼轩用得最为纯熟,而泌园春“杯汝前来”,西江月“遣兴”,都是经典的作品。至于韵,虽人们趋向于简化处理,但入声字的措置,也并非易事。普通话一统天下,能发入声的人越来越少,而认识和能辨别入声的人则更少之又少。至于用典与不用典,取决于一首词的内容和意绪,也取决于作者的心境,并无一定之规。但凡用典,即便在古时也多少要考验人的知识,而在今天对极大多数人来说,就实在是阳春白雪了。军英诗词用典处大多做了注释,也是便宜的方式。

   诚然,这些形式之事,人们或在写作之中各有尝试,遵从现代汉语音韵分类,而予以实际的措置。要紧的则是,律诗也好,长短句也好,如何别开新声,写出现代人的情怀与关切。

   军英诗词以唐宋气象来写今天情怀、风景、历史乃至时势,让我们领略了现代生活世界的优雅层面,古典韵味。这些诗词别具一派,在今天江南诗词坛上,军英可谓卓然大家了。军英以诗词会友,往来唱和,相聚诗会,诗侣远及海外,这是唐宋的气象。

   范仲淹在《唐异诗序》中说,“嘻!诗之为意也,范围乎一气,出入乎万物,卷舒变化,其体甚大。故夫喜焉如春,悲焉如秋,徘徊如云,峥嵘如山;高乎如月星,远乎如神仙;森如武库,锵如乐府。……而诗家者流,厥情非一;失志之人其辞苦,得意之人其辞逸,乐天之人其辞达,觏闵之人其辞怒。”[1]

   人们常常爱说,今天的时代是诗的时代。这话其实不准确。每个时代都是诗的时代。差别仅在于情感的性质和色彩,写作的方式。因此,范仲淹上面最后四句话,虽然切实,但过于一律,即便得意之人,也有失志之时;而一个万马齐喑的时代,也不妨人有逸兴闲情。不同时代诗的不同主调也是可以用这四句来描述的。

   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我以为,苏轼辛弃疾乃属词人典范,各种情感事情皆可吟咏,各种写法皆可上手,而各种词语皆可入词,出神入化,每读之下,令人激赏不已。俞平伯说稼轩最终归之于温婉,[2]是不对的。这无非是豪放与婉约的老套路,久在书斋,要理解像稼轩这样经历和情感都十分丰富的人,而对他们的诗词做出中肯的评价,非有出众的想象力不可。我有时想,宋代出了苏轼、辛弃疾、李清照、欧阳修和柳永这样的词人,也就如杜甫李白一样,是我们的天福,否则生命和精神中的极致,就无这样佳什籍以观照,而使自己得一时如永恒般的升华。

   人有军英的这样的朋友,便可经常进入诗人的兴会, “坐看湖山烟雨”(湖山空濛),“酒朋诗侣且无拘”(一剪梅——超山探梅)。江山家国,风花雪月,与文章友情,尽在胸中,而意气不妨清狂与浩荡。

   2014年10月14日写于北京圆明园东听风阁

   原文见《栖溪风月》(卫军英著,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出版社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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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宋金元文论选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第45页。

   [2] 俞平伯,《唐宋词选释》,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第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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