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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扬忠:陆游、辛弃疾词内容与风格异同论

更新时间:2015-08-30 23:38:55
作者: 刘扬忠  

   陆游与辛弃疾是南宋文坛上齐名并峙的两个伟大作家,但二人在诗词创作上的成就各有所偏。与辛弃疾以毕生精力作词,虽有少量诗作,但其主要成就在词不在诗的情况相反,陆游一生倾其主要精力作诗,作词只是其诗之馀事,因而他的词的成就远不能和他的诗并称,更与作为南宋词发展最高峰的辛弃疾词有一段不小的距离。然而有趣的是,词史上却往往以辛、陆并称,词话家和现当代的文学史、词史撰写者大多把他们描述为南宋词坛上“豪放词派”(或称“爱国词派”)里并辔齐驱的领袖人物。这除了说明陆游虽然仅仅以馀力作词,其在词史上的地位却不容低估外,也说明:辛、陆二家词,其思想内容与艺术风格无论为同为异,都有许多值得并提或可以进行比较的地方。本文拟对二家词辨其异同:先识其同,以显示陆游的词史地位与词派归属;后辨其异,以分辨出辛、陆二人不同的艺术个性,并借以窥见南宋前、中期词学思想的演变及稼轩词派内部审美风格走向的多元性。

   一

   回溯一部词学研究史,学者之所以屡屡将辛、陆并称,主要是着眼于二家词在思想内容和艺术风格两方面的“同”。最早将辛、陆并提来进行评论的,是他们的崇拜者和辛、陆文学传统的继承者——南宋诗人、词人兼诗论家刘克庄(1187—1269)。刘克庄无论作诗作词,都像陆游、辛弃疾那样颇多爱国忧国、感慨时事之作,其诗法得自陆游甚多,其词风更是倾向辛弃疾、陆游一路,因此他对放翁词和稼轩词体会甚深,他的诗话著作和论词文字中多次将辛、陆二家并提,并对二家词内容、风格的相近之处及艺术表现上共同的缺点进行了分析、比较和评论。其中最值得加以考察和诠释的是如下三段:

   一 其《后村诗话续集》有云:

   放翁长短句,其激昂感慨者,稼轩不能过;飘逸高妙者,与陈简斋、朱希真相颉颃;流丽绵密者,欲出晏叔原、贺方回之上。

   这一段话将放翁词划分为内容和风格不同的三类:1、抒写匡复河山、忧时爱国之雄心壮志者,其风格“激昂感慨”;2、寄情山水风月的闲适词,其风格“飘逸高妙”;3、男女恋情词,其风格“流丽绵密”。他认为,第一类词,可与辛弃疾媲美;第二类词,不比陈与义、朱敦儒差;第三类词,也与晏几道、贺铸处于同一水平线上,甚至还有超越后者之势。这种评价,稍嫌溢美,但对放翁词主体风格的流派归属的认知却是准确的。因为,放翁词中这三类作品和三种风格并非平列的关系,其中“激昂感慨”似稼轩的爱国壮词乃是其主调,也是最能显示陆游的主体意识和南宋时代精神的一部分好作品。刘克庄就是看中这一点,才产生了拿放翁词来与稼轩词进行比较的兴趣的(下面的两条材料可以充分地证明这一点)。事实上,这段话虽然没有单单拿辛弃疾一人来与陆游相比,但它对陆游词的总体认知和评价竟然与刘克庄评论稼轩词的另一段话意思相近:“公(辛弃疾)所作,大声镗鞈,小声铿鍧,横绝六合,扫空万古,自有苍生以来所无。其秾纤绵密者,亦不在小晏、秦郎之下。(《辛稼轩集序》)将这两段话对比可见,在刘克庄的心目中,陆、辛二家词成就相埒,主体风格相近,而且都具有风格多样化的大家气象,因此应该并提。

   二 其《翁应星乐府序》中正式将辛、陆并提,他说:

   君(按指翁应星——引者)忽贻书所作长短句三十馀阕寄余,其说亭鄣堡戍间事,如荆卿之歌,渐离之筑也;及为闺情春怨之语,如鲁女之啸,文姬之弹也;至于酒酣耳热,忧时愤世之作,又如阮籍、唐衢之哭也。近世惟辛(弃疾)、陆(游)二公有此气魄,君其慕蔺者欤?

   翁应星为何许人,史籍缺载,其词亦不传,令我们无从得知他的词是否真如辛弃疾、陆游那样既有“荆卿之歌,渐离之筑”式的大丈夫之吟和“鲁女之啸,文姬之弹”式的闺情春怨,更有显出时代特色的大量“忧时愤世之作”。使我们感兴趣的是,刘克庄在这里正式将辛、陆并称,并且说出了将二家词并称的充分理由:亦即他们的词都以慷慨悲歌为主调,同时不废婉约,刚柔兼备,具有豪放派大家的宏伟艺术“气魄”。

   三 其《题刘叔安感秋八词》云:

   长短句□于唐,盛于本朝。余尝评之:耆卿有教坊丁大使意态;美成颇偷古意,温、李诸人,困于□扯;近岁放翁、稼轩,一扫纤艳,不事斧凿,高则高矣,但时时掉书袋,要是一癖。

   这段话中论及辛、陆的部分是说,辛、陆词共同的优点是都能一扫晚唐、五代以来柔美纤艳的旧词风,树立了雄健清刚、不事雕凿的新词风,而其艺术表现上共同的缺点则是爱“掉书袋”。

   刘克庄作为辛、陆的同时代人和辛、陆词学传统的重要继承人,对二家词的共同之处作出了以上的准确认知和评价,这就为后世辛、陆词的接受者将二家视为文学上的同一流派奠定了理论基础。

   金、元二代及明代前、中期,放翁词似乎不受重视,词话及论词文字中鲜有提及陆游者,更未见有将二家词并提或进行比较的。但从明末开始至有清一代,情况大大改变,接过刘克庄开启的话题,将辛、陆并提和进行比较与评价的论词文字重新出现。

   明末毛晋《放翁词跋》论放翁词风格云:

   杨用修云:“纤丽处似淮海,雄快处似东坡。”余谓超爽处更似稼轩耳。

   毛晋不满足于前人对放翁词风格的认知,又找出了辛、陆二家词风格上的一个共同点:超爽。清初,词学中兴,沉埋了几百年的“稼轩风”盛行一时,于是推崇辛词和将辛、陆并称的作品和论述陆续出现。作词以“风华掩映,寄托遥深”见称的曹贞吉在他的一首《沁园春•读子厚新词却寄》中这样写道:

   凭藉飞鸿,贻我一编,花间草堂。喜风流旖旎,小山珠玉,惊心动魄,西蜀南唐。更爱长篇,嵚崎历落,辛陆遥遥一瓣香。吟哦久,妒金荃佳句,遂满奚囊。休论小弟行藏,叹笔砚、年来已尽荒。纵劳他精卫,难填闷海;倾来米汁,莫润愁肠。鸟亦伤心,花能溅泪,独对东风舞一场。如何是,羡扁舟渔父,芦荻苍苍。

   这首词的上片表面看来是赞扬友人之词的多样化风格,实际上却反映了作者对宋词两种主要审美倾向的认知。在曹贞吉看来,宋词中存在刚柔两种审美倾向,“柔”的一派以晏殊、晏几道父子为代表,其风格特征为“风流旖旎”;“刚”的一派以辛弃疾、陆游为代表,其风格特征为“崎历落”。宋词中是否只有这两种风格流派,以及这两种风格流派是否可以二晏父子和辛弃疾、陆游为最典型的代表,又当别论。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词反映出清初相当一部分词家的词学观点,即遥遥继承刘克庄这位辛、陆词风追随者的观点,将辛、陆视为同派,认为他们共同的风格特征是高朗俊爽,雄壮奇绝。这种认知是大体符合辛、陆词的实际情况的。

   曹贞吉的这种认辛、陆为同一体派的观点,在清前期具有很大的普遍性。如浙西词派代表人物汪森就说:“樗亭婉丽之什,源于清商诸曲,遂与子夜、欢文竞爽。若矫健疏宕处,则又歌行佳境,非学步辛、陆也。”① 明确地将辛、陆并称。又如王渔洋在其《倚声初集序》中论述唐五代两宋词的不同体派时,两次将陆游、辛弃疾并列,视为同派。其说云:

   语其正,则南唐二主为之祖,至漱玉、淮海而极盛,高、史其嗣响也。语其变,则眉山导其源,至稼轩、放翁而尽变,陈、刘其馀波也。有诗人之词,唐、蜀、五代诸人是也。有文人之词,晏、欧、秦、李诸君子是也。有词人之词,柳永、周美成、康与之之属是也。有英雄之词,苏、陆、辛、刘是也。至是声音之道,乃臻极致,而词之为功,虽百变而不穷。

   在这里王渔洋将唐五代两宋词的发展演变先梳理为“正”、“变”两大倾向,把辛弃疾、陆游视为“变”的一派的两大代表人物;后又将唐宋词细分为诗人之词、文人之词、词人之词、英雄之词四类,而以陆、辛二人为英雄之词的主要代表作家。这两个并列都具有对辛、陆识其同的意义:前一个并列实际上是肯定辛、陆二家都继承了苏轼以诗为词、以豪壮清雄为词的主导风格这样一种创作路子,后一个并列则是突出了辛、陆二家词共有的英雄豪杰情怀。以后清中、晚期词话、词论中将辛、陆并提者不绝如缕,其中绝大多数是在思想内容、审美倾向和风格特征上识二家之同,证明他们为一派的。如田同之谓:“南唐、北宋后,辛、陆、姜、刘渐脱香奁,仍存诗意”;② 凌廷堪谓:南宋词中有两派,“一派为白石,以清空为主,高、史辅之,……犹禅之南宗也。一派为稼轩,以豪迈为主,继之者龙洲、放翁、后村,犹禅之北宗也”;③ 李慈铭谓:“放翁词格,殊清快迫稼轩”④。陈廷焯更是在他的《云韶集》、《词坛丛话》、《词则》、《白雨斋词话》等书中多次将辛、陆并提来进行比较和评论,并在论列唐宋词的十四个体派时将放翁词列入“辛稼轩体”。⑤

   由以上的历史回顾可见,辛弃疾、陆游在词的创作上属于同一流派,这已是词学史上的共识。这一共识的事实依据是:辛、陆两家词在思想内容与艺术风格两个方面都有明显的共同点。鉴于古人将辛、陆并举时颇多概括之语,而缺乏分析和举证,致使我们今天对辛、陆二家词同体同派的特征虽已有所认知,却还未有具体鲜明的印象,这里仅举几首作品来进行比较分析,以加深对二家词之“同”的认知:

   先看陆游的代表作之一《汉宫春•初自南郑来成都作》:

   羽箭雕弓,忆呼鹰古垒,截虎平川。吹笳暮归,野帐雪压青毡。淋漓醉墨,看龙蛇、飞落蛮笺。人误许、诗情将略,一时才气超然。何事又作南来,看重阳药市,元夕灯山。花时万人乐处,欹帽垂鞭。闻歌感旧,尚时时、流涕尊前。君记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

   此词为放翁爱国心志遭受打击之后不甘闲散的抒愤之作,其悲壮之怀、强项之态,正与辛稼轩相似。清人黄梨庄谓稼轩“当弱宋末造,负管、乐之才,不能尽展其用,一腔忠愤,无处发泄”,以故其“悲歌慷慨,抑郁无聊之气,一寄之于词。”[1] 读放翁此类词,亦可作如是观,因为此类作品与稼轩词一样都是那个多难时代的失意英雄之词。近人俞陛云正是看准了辛、陆二人心志相同,对现实生活的感受相近,因而其词风一拍即合这一点,故评此词并点明二人词风之趋同道:

   人当少年气满,视青紫如拾芥,几经挫折,便颓废自甘。放翁独老犹作健,当其上马打围,下马草檄,何等豪气!迨漫游蜀郡,人乐而我悲,怆然怀旧,而封侯夙志,尚欲以人定胜天,可谓壮矣。此词奋笔挥洒,其才气与东坡、稼轩相似。汲古阁刻其词集,谓“超爽处更似稼轩耳”。[2]

   如果说,这首《汉宫春》词虽然豪壮有馀,还嫌过于直露而含蓄蕴藉不足的话,那么放翁晚年废退闲居山阴时所作的一些忆旧抒怀之词就显得更加沉郁悲慨,充溢着“壮士拂剑,浩然弥哀”的失意英雄的苦闷之情,因而其风调更接近同一时期闲居于江西农村的辛稼轩了。试先看陆游的这两首短章:

   雪晓清笳乱起,梦游处、不知何地。铁骑无声望似水。想关河,雁门西,青海际。睡觉寒灯里,漏声断、月斜窗纸。自许封侯在万里。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夜游宫•记梦寄师伯浑》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诉衷情》

   再将辛弃疾写于同一时期的《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与之对读: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䩮,汉箭朝飞金仆姑。嗟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这几首词,都是辛、陆二人失意废退期间不甘寂寞的抒愤之作,都是代表辛、陆主导词风的名篇。从对比中我们不难看出,二人的作品虽各有自己的个性特色,但由于思想基础相近,现实遭遇相似,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英雄情怀更是相合,因而其抒情主调是一致的。我们读着这几首豪纵悲郁的词,颇有“鼓瑟鼓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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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韵文学刊》(湘潭)200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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