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景天魁:从劳动理解社会

——阿兰•图海纳的贡献

更新时间:2015-08-23 08:49:31
作者: 景天魁 (进入专栏)  

   社会学重视经验,但不止于描述;强调实证,却不耽于事实。社会学追求的是对社会的理解。要理解,就要找到恰当的切入点,探寻正确的途径,确定合适的方式。为此,首先就要明确作为起点的概念,建立概念之间的关联。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在社会学理论上发生了重大影响的理论流派,结构主义也好,功能主义也好,其解释力主要来自各自的概念及其概念关联。例如,帕森斯是从功能主义出发研究社会行动的,他的“行动理论”,径直从“行动”(单位行动)概念出发,而展开“行动结构”,而及于有各种功能的“社会系统”[1]。受业于帕森斯的阿兰•图海纳①,却在批评帕森斯的基础上另辟蹊径,他也研究社会行动,但却从行动主义出发,而他于60年代初创立的名为“行动社会学”的理论,其起始概念却不是“行动”,而是“劳动”。“从劳动理解社会”是他的行动主义社会学的理论逻辑。为什么研究“行动”却要从“劳动”概念出发,“行动主义社会学”是如何“从劳动理解社会”的,这个理论逻辑给社会学理论贡献了什么新思路?这是本文想要探讨的。

   一、劳动与行动

   阿兰•图海纳明确地宣称:“由于明显地受到一种强烈的反功能主义情感的激励,我一直以来都明确反对当时占统治地位的帕森斯思想。”与帕森斯不同,“我要指出的是,社会生活并不是根据人们称之为社会的整合和效益的需要来管理的,而是根据那些既有创造意义又想支配其创造物的个人主体和集体主体的强烈要求来管理的;他们就好像劳动者一样,感受到自己在参与某种集体的创造,为使工业化服务于他们的利益和自由而斗争。”[2]6-7基于这一理论立场,阿兰•图海纳在《行动社会学》(修订版)前言中强调:“历史质、主体、社会运动这三者是我出版的所有著述的中心论题……作为劳动与历史质的行动这个命题,即社会自身通过劳动而表现为社会生产,是本书的中心论题,至于主体观念,它始终是我思考的主要问题。”[2]5这样,阿兰•图海纳针对帕森斯的功能主义,首先提出的问题就是:社会是一个外在的、静态的“秩序”?是一个“理性”处理的对象?还是主体“创造”的产物?如果说社会是由主体创造的,那么,主体又是如何形成的?

   (一)由劳动形成主体

   “主体”一词有两种用法:一是指物体或事物的主要部分,构成要件,例如讲一个建筑物的主体构件,这里的“主体”是相对于“附体”而言的。另一种也就是社会学以及哲学等学术上讲的“主体”,是相对于“客体”而言的。前者是主动的,有独立意识和自主能力的行动者,后者是被动的、受动的,作为对象和产物的存在物。在阿兰•图海纳的行动主义用语中,特别强调主体的创造性和创造能力。一种过于粗浅的说法是,社会是由人创造的。可是,人首先是一个生物体,人的“活动”有多种类别,人的生物“活动”(更不用说物理性质、化学性质的“活动”)并不能创造社会。即使具有社会性的人,也并非所有活动都具有创造社会的意义。人要创造社会,首先要成为“主体”,“主体”怎样才能形成?主体是通过劳动而形成的。之所以要“从劳动理解社会”,首先是因为正是劳动形成了“历史主体”。“劳动尤其是一种历史行动。它既不是一种境遇,也不是一种意志,而是一种人类活动;通过劳动,一个群体或一个社会不仅改变了其物质环境,而更为重要的是,这个群体或这个社会意识到了自己是历史的行动者,即一定历史变革的创造者。”“劳动首先被界定为人与其创造物的关系和行为取向的起源,理由很简单,因为劳动者使得创造物的创新有了更大的价值;同时,他要求这种创造物被视为他自己活动的产品,而不是一些事物。”[2]前言5因而在行动社会学看来,“行动就是劳动,就是改造世界,就是创造和控制的意志;主体就是把理性化模式即工业生产精神和劳动者的意志结合起来的意志,这里所谓的劳动者既监督其劳动条件又不断改造生产。”[2]前言7

   劳动之形成主体,不仅有物质生产的方面,也有精神塑造的方面。也就是说,正是通过劳动,形成了主体化观念。这一观念的意义在于:“主体(个体或集体)通过把自己的文化认同与参与经济和技术社会的管理相结合来寻求自我的建构,而这种文化认同是由集体继承和精神生活的个体形式所构成的。主体的这种认同与参与的结合只有在显示出某种独特的个性,并作为个体化意志的情况下才能产生。主体不再把超越人的认识的道德标准与社会秩序对立起来,但它把建构自己生活的愿望作为一个蕴含它自身意义的整体来设计。诸如‘被尊重和自尊’这类词语就是对个人主体运动的很好描写。”[2]前言8

   可见,在阿兰•图海纳的行动社会学中,主体和劳动者是一体化的,这一点是《行动社会学》一书的“中心框架”。

   (二)有主体才有“行动”

   如果说“社会学是关于社会行动的知识”,那么,问题首先在于怎样界定“行动”。阿兰•图海纳认为,行动不能被只界定为一种对社会境遇的被动反应,这样的界定是“缺乏任何基础”的,是贫乏空洞的。行动不是自然地“反应”,而首先是主体的创造、革新和意识赋予。那么,主体的创造、革新和意识赋予的能力是如何形成的?按照马克思的思想,劳动被认为是在改造自然的同时改造人的要素。劳动的界定本身就包含着“创造”和“检验”的双重愿望。

   阿兰•图海纳的行动主义社会学旨在超越那些存在于19世纪的社会学自然主义与置身于社会文化系统中只分析其功能而无意明白其存在理由的社会学的矛盾。实现这一超越的途径就是由劳动规定主体,将“行动”看做是主体的行动。在这里,劳动是人类的历史条件,也就是说是一种有意义的经验,这种经验既不是自然的,也不是后设社会的,而是文明事业和社会组织形式得以被“理解的起点”。这就是说,既然通过劳动形成主体,有主体才有“行动”,人的活动才称得上“行动”,因此,在概念关系上,劳动先于“行动”。

   对于社会学研究而言,面对的是一些实体,如人们所称的社会、文化或文明。他们是社会学要解释的对象,而这些实体原则上没有任何说明性价值。如果将社会本身置于分析的起点,那么就必须求助于社会演变这一概念来解释不同社会之间的差异。社会演变只能依赖于进化论或类型学,进化论又重将非社会学的研究(例如生物有机体观点)嵌入分析中,而类型学只是对于既有对象的分类,事实上很少能够明确地阐述历史的转变。

   同样,社会学是要解释“社会行动”,而“社会行动”自身并没有对自身的“说明性价值”。用“社会”解释“社会”,用“行动”解释“行动”,均属同义反复。只有对劳动概念的思考才能够确保对“社会事实”、对“社会行动”的认识有所推进,“因为劳动既是状况也是行动。如果没有创造出劳动成果,就谈不上劳动。这些劳动成果必须是客观存在的,不以劳动者意志为转移的,就像工人生产出金属,企业家创办企业;反之,劳动所创就不被承认,至少不会被当成劳动成果来看待。历史行动标准的取向直接受劳动状态的左右,即受制于技术环境中劳动者创造和检验的意愿”[2]275。

   因此,阿兰•图海纳将劳动置于行动主义分析的中心。“如果设想的现代社会不重视劳动,那么除了劳动作为参照,即人类历史特性自身的原理外,人们不可能确定行动的历史意义。”“正是劳动这一概念,或人们更愿意称之为‘创造’,才构成行动社会学的基本原理。人只有真正从事物质和非物质成果的创造性实践活动,才能理解和研究自身表现出的自然和文化的矛盾。”[2]276

   (三)主体行动形成“历史质”

   阿兰•图海纳在论述劳动怎样形成主体,什么才是“主体行动”的时候,提出了“历史质”这个概念,用它来界定社会生产的行动、变革及其历史。在这里,他指出:“劳动既不是纯经济事实,也不是道德原则;它是社会历史质的表达,即社会自我生产的能力。一个社会是通过物质生产、服务或信息来实现其自身的生产的。”[2]12

   “历史质”也是在劳动中形成的“主体意识”。“社会整体,包括其宗教、政治、经济系统,应该被认为是一个由劳动界定的存在世界,它不只是一种境遇,而且也是一种感受。这里必须要说明的是,一切社会现实、家庭和生产的社会关系,都不是自然地与某种劳动的身份联系在一起的,而是表明人们在劳动中并通过劳动对自我的某种意识方式。”[2]11这里所说的“意识”,就是主体意识。

   在阿兰•图海纳看来,“传统的社会”是“重复繁殖”的,而不是被创造出来的,它们是没有历史质的社会。“历史质”之得以形成,是在人们意识到自己并非被放置于历史之中,而是在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的时候。现代社会,通过欧洲工业化的特殊经验,才意识到它们是自己劳动的产物。

   劳动自身的诉求并不是每个个体都能自觉地表达出来的。这些诉求确定了工人的意识,或更为广泛地说确定了历史主体。历史主体是社会学概念而不是凭经验观察到的某种现实,历史主体不再是神力,而是集体态度或超我……只要人们不把劳动这一明显的社会现象确定成历史主体问题的本源,我们就无法引入劳动这一社会现象。无论哪种社会机构或文化行动形式(至少在标准取向中)都离不开历史主体的直接参考。尤其是在各历史社会中,政权冲突、阶级冲突以及工业文明中的技术至上的异化、科层制异化或政治异化都必须从劳动出发,用社会行动而不是给定的状态加以解释。

   这样,通过“历史质”这一概念,阿兰•图海纳论证了什么是(主体)行动,以及劳动是历史主体的本源。

   二、用劳动演变解释历史主体

   阿兰•图海纳所说的“通过劳动来理解社会”,关键就在于用劳动演变过程解释历史主体的形成。

   (一)历史主体并不是一个具体的行动者

   如果从劳动开始确立历史主体,那么历史主体既不等同于个体也不等同于社会。因而,历史主体并不是在人之外而是在人的行动中才能被理解,历史主体辩证法也是创造和检验辩证法。正是在创造和生产中,人才能作为历史主体被理解。

   历史主体是历史质的载体。“它是指每一个个体或集体,只要他们通过社会对社会生产作出贡献,只要他们是这个社会的历史质的载体,也就是说,是这个社会本身得以改变的投资、知识和道德的文化模特儿,他们就是历史的主体。历史主体生活于信念伦理之中,但也同样处于劳动分工或社会控制的社会关系之中,由于这些社会关系,历史质具有了社会形态……历史主体远不是一种个体的自我反省以及他对个人境遇的清醒的认识,而是总的历史境遇在个体身上的反映,是一种集体经验的表达,更是一种在由劳动界定的场域里对个体行动的界定方式。”[2]4

   (二)历史主体是由其实践和劳动来定义的

   劳动怎样定义历史主体?人们只有从对劳动的思考出发才能形成对于社会现实的历史尺度的认识。劳动的社会关系及其制度是劳动者与其创作物的基本关系的定型化。

   首先,劳动是改造自然界的历史性活动。从大自然开始并且针对大自然,人通过劳动和各种形态的历史质形成一个社会性的和人类劳动成果的世界。人与劳动成果之间始终是创造和依赖的双重关系,人在这样的关系中意识到自我。劳动似乎既由社会条件所决定同时也是社会条件的决定因素……对劳动成果的解释不仅反过来求助于生产力状态,而且在人与劳动成果关系之间的主观意义上也要求助于历史主体的境遇。历史主体由它对大自然的控制和对自己劳动成果掌控的程度来决定[2]63-64。

其次,历史主体作为行动者是有独立的自我意识的,而自我意识是在人与劳动成果的关系中形成的。关于历史行动的分析以“文化”即人与其劳动成果之间的关系为对象。在人与其劳动成果的关系中,每一个劳动群体都不同程度地创造了某种集体认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1599.html
文章来源:《哈尔滨工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年2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