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成伯清:城市隐喻与发展策略

更新时间:2015-08-17 08:05:39
作者: 成伯清 (进入专栏)  

   当代城市, 无论是就四处蔓延的立体交错的外在空间而言, 还是就置身其中的光怪陆离的主观体验来说, 都越来越令人难以捉摸, 越来越让人感到陌生。实际上, 城市体验中的感官剥夺( sensory deprivation) , 已是城市发展中一种令人担忧的趋势, 我们对于现实的感受力一直在减弱 。但无论如何, 我们必须理解我们所生活其中的城市——尽管现在的情形越来越不是我们主动选择城市,“多数生活在城市的人, 是出于需要, 而非渴望”, 回归田园牧歌式的生活, 已是当代人的一种奢望——而且还必须能够将这种理解表达出来。此时, 最为常见的手段, 就是使用隐喻, 即以我们熟悉的经验领域的图式和形象, 来描绘和叙述我们不熟悉的乃至无以名状的现象。隐喻的功效, 就是通过巧妙设比, 取譬于近, 将不可思议的事物和体验, 转化为我们能够把握和理解的存在。对于城市的理解, 我们确实越来越仰赖于隐喻。

  

   作为一种认知和表征策略, 隐喻不仅参与塑造了我们想象的空间, 而且也具有实践的意蕴, 影响到我们的政策选择。特别是在城市问题上, 如何想象和表述城市, 这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采取怎样的城市规划和发展策略。本文首先通过追溯城市隐喻的谱系, 特别是城市发展过程中的主导性隐喻, 然后分析目前在中国流行的几种城市隐喻, 并探寻由此导致的发展政策偏好及其后果。当然, 哪些隐喻能够脱颖而出, 受到多种社会文化乃至政治因素的选择性亲和( elective affinity) 的影响。

  

   城市隐喻的谱系

  

   虽然“言必称希腊”可能导致“洋八股”, 但在讨论城市问题时, 古希腊城邦确实是一个绕不过的节点。City( 城市) 的词根源于 civis 和 civitas, 最初是指一群市民及其社会组织形式, 而非一种特别的定居点。现代意义上的 city, 更接近于拉丁文urbs; 而古希腊的城市( Polis) , 则有城邦( citystate)的意思。城市( city ) 直到 19 世纪早期, 才正式用以指大规模的城市定居点。通过词源的追溯, 我们不难发现, 城市的社会涵义要先于地理概念。换言之, 城市的本源乃是以人为本。

  

   城市的急剧发展使城市成为研究对象。社会科学家和城市规划者, 最初主要从人口规模和密度、经济活动的范围和水平、交通和通讯方式或者治理模式来界定城市。这种取向的背后, 是迫切的政治关怀: 聚居在城市的人群可能导致怎样的问题?如何既充分利用城市的经济能量, 又管理好城市的人口, 日益成为现代政府的一个重要议题。除了环境卫生之类的问题以外, 众所周知, 现代社会的群众革命, 大都发端于城市, 而这跟城市的弊病密不可分。

  

   在这种背景下, 两种城市隐喻脱颖而出, 即城市作为“有病的肌体”或者“失效的机器”。以肌体或者机器来形容城市, 是最为常见的两种隐喻。譬如, 将人体的“骨架结构”或机器的“框架结构”形容城市的“街道结构”; 将人体的“消化系统”或机器的“排气系统”, 来类比城市的“排水系统”; 将人体的“循环系统”或机器的“流体系统”, 来比附城市的“地铁系统”; 将人体的“神经系统”或机器的“电子系统”, 来比拟城市的“电力系统”, 等等。

  

   城市作为机器, 主要是指机器模型成为都市规划的终极权威原则。机器作为一种隐喻, 往往意味着秩序、纪律和效率。这种思路可谓贯彻城市发展和治理的全过程, 至今仍发挥着根喻性的作用。尤其是随着科技的发展, 城市作为机器的隐喻, 越来越占据上风, 并逐步演变为“技术都市”( The technopolis) 的隐喻。就目前的情势来说, 机器技术已不足以表达正在浮现的城市, 传播或信息技术在城市空间重组上的作用越来越突出。于是,“在线城市”( the wired city) 概念出现了。按照达顿( William Dutton) 的观点, 在线城市隐喻至少包含了五条“核心组织原则”: 沟通传播对于社会日益重要, 新媒体对于去中心化和民主的传播具有内在的偏好, 电子媒体应该仿效和强化面对面的沟通模式, 传播应该视为一种电子高速公路, 长期、理性、全面的规划应当指导未来的发展。但是, 在技术都市作为一种支配性隐喻的同时, 按照多克特曼的观点, 也存在着竞争性的隐喻, 其中呼声最高的就是“生态都市”和“人本都市”。

  

   生态都市的隐喻, 从本质上讲, 源于机体隐喻。从谱系的角度看, 生态都市的理念始于“花园城市”运动。最初提出这种想法的, 是著名空想社城市隐喻与发展策略会主义者欧文( Robert Owen, 1771- 1858) 。不过,将这种乌托邦式的理念转化为现实设计的, 则是英国建筑学家霍华德 ( Ebenezer Howard, 1850-1928) 。1898 年, 霍华德发表了《明天的花园城市》(Garden Cities of Tomorrow) 一书, 认为理想的城市设计, 应该让人与自然和谐相处, 一个预定规模和人口的自足的共同体, 周围是农田, 兼得城市生活和乡村生活的经济和文化益处。霍华德的理论后来确实影响到英国和瑞典不少城市的规划。但总体来看, 这种理论最为广泛的影响有两点, 一是城市建设要经过科学规划, 二是突出园林绿化。问题在于, 乌托邦思想一般认为, 单凭科学专家就可根据人性的共同需要而设计出符合所有人的城市, 至于城市本身的发展逻辑和城市的自发秩序,乌托邦设计者往往难以得到尊重和认可。事实上,“任何重要计划的权利, 都只属于主管规划者”。总之, 乌托邦思想影响最大的还是“社会工程”的观念。将城市作为社会工程改造的对象, 在政府驱动的发展模式中, 一直是不二法宝,但其结果, 往往是制造出一个雅各布斯所说的“家长式( paternalistic) 的政治和经济社会”。

  

   生态都市隐喻目前最时髦的说法, 是“可持续的城市”( the sustainable city) 。这种城市观认为当代城市的主要问题, 大都源于一种片面的发展策略, 特别是现代增长极的设计和规划, 往往采取清除历史、剥离传统的做法。并使环境从属于现代城市的逻辑。可持续的城市观也倚重于网络隐喻。按照流行的说法, 可持续的城市是一种学习的城市, 一种分享的城市, 一种跨国的网络化城市。信息和传播技术使得花园城市得以“当代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生态都市的隐喻可以与技术都市的隐喻兼容, 或者说, 生态都市可与时俱进地采用新技术来实现原有的理想。

  

   人本都市的隐喻, 则在基本原则上试图颠覆技术的统治地位。这种城市观强调“以人为本”( acity of and for the people) 。城市的成功与否, 要以人类需要的满足和城市生活质量来衡量。联合国人居组织 1996 年发布的《伊斯坦布尔宣言》强调:“我们的城市必须成为人类能够过上有尊严的、健康、安全、幸福和充满希望的美满生活的地方”。但是, 目前的城市并未能够充分实现这种原则, 而是面临种种挑战, 人与人之间、人与环境之间、物质生活和内在精神之间, 都存在着长期而尖锐的矛盾。根据人本都市的隐喻, 城市的目标就是让城市中的人类活动变得尽可能的有趣和愉快。交通系统、传播网络和物质环境都要设计得如人所愿。当然, 人本都市的隐喻虽然试图不再让技术支配人, 但也不排斥技术的使用。譬如,“在线城市”就颇可带来更为令人满意的都市生活风格。因为, 赛博空间可以较低的成本, 提高个体在城市各项活动中的参与程度, 同时也方便城市居民获取有关城市的详尽信息, 从而使更多的可能选择, 快捷地展现在居民面前。这种传播和沟通技术, 一定程度上也可克服现代城市带来的孤立和分离状态。

  

   顺便说一 下, 以《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1961) 而影响北美城市发展历程的雅各布斯的观点, 属于人本都市的立场。从书名上看, 似乎是将城市本身作为一种生命体来看待, 存在着机体隐喻的倾向。但实际上, 雅各布斯强调的是如何让生活于城市中的人获得生气和活力, 让人真正地在城市中维持和创造一种共同体。雅各布斯其实并未提出什么高深的理论, 而是以一种质朴真挚的人文主义关怀, 站在普通城市居民的角度, 追问城市的设计规划该当如何创造出生活共同体, 如何体现社会精神, 如何保持城市中的多样性。简言之, 就是要尊重城市居民在长期的共同生活中所形成的智慧和习惯, 不要以所谓的“科学规划”或者“艺术”的名义, 将一种可能适得其反的秩序强加于城市之上。

  

   如果说以往的都市想象, 都还是着眼于单个的城市, 或者是单个城市的扩展和放大, 如“都市圈” 、“都市带”或者“都市群”, 那么在全球化的当今时代, 网络( network) 成为城市的一个主导性隐喻。其中又有两种意象需要区分开来, 一个是网络城市( the network city) , 一个是城市网络( networkof cities) 。当然, 它们之间也存在着交叉重叠。事实上, 网络化思维( network thinking) 已经成为信息化时代的一种主导性思维, 网络成为当代社会生活各个领域盛行的隐喻。

  

   从网络城市的角度而言, 网络隐喻在体现当代城市能将各种独特而相异的单位汇聚一处的特点上, 尤为有用。但这个适用于不同取向的隐喻,也隐含着潜在的危险。传播技术一方面成为个体的基本权利, 另一方面也为异化和社会控制提供了机制。地理信息系统( GIS) 的问世, 使城市监视市民的能力前所未有地增强, 可让在社会政治上占据优势地位的人, 借助种种理由监视城市中被边缘化的部分。在一个社会冲突频发的时代, 网络城市很容易变为一种都市全景敞视主义(UrbanPanopticism) 。此外, 在城市中也存在着数字鸿沟,信息丰裕和信息贫乏之间的分裂日趋严重, 而且缺乏具有凝聚力的方式来应对这种不平等。去中心化, 可能导致前所未有的多样性和社会两极化,譬如精英中心城市的出现, 即都市的贵族化( gentrification)。

  

   而城市网络的意象, 则是全球化的直接产物,也是全球化的强大推动者。当代城市, 在规划者和城市领导者的心目中, 似乎更多地是作为一张覆盖全球的竞争网络中的节点, 而非安身立命的生活和工作居所。世界城市( world city ) 或者全球城市(global city) 的提法, 更多地是在全球城市网络中如何角逐领导权和支配权的问题, 也就是在全球价值链中争取有利的等级地位的问题。这其实与西方城市的绅士化或贵族化的趋势, 具有内在的关联。西方城市在全球生产分工中居于有利地位, 垄断了附加值最高的环节。这也跟所谓的“创意阶层”或“创意城市”的崛起有关。如果说全球资本主义体系, 原先是通过直接压榨工人来进行剥削( 当然, 这种做法并未消失, 只是转移到发展中国家的血汗工厂了) , 如今则通过品牌、知识产权的垄断和消费主义意识形态来进行统治与剥削。如果说以前是基于强制, 而今则基于符号的诱惑。

  

城市网络是当今关于城市的最大想象, 在这个宛如全球一盘棋的据说“世界是平的”网络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zhangx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1394.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