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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日云:创造有灵魂的通识教育

更新时间:2015-08-16 23:49:32
作者: 丛日云 (进入专栏)  

  

   西方通识教育、公民教育的做法和相关理论给我们很大启发,我们是在他们的引领下尝试搞通识教育的,但我们应该认识到,中国社会的情况的确很特殊,特殊在它不是一个正常的社会,它的问题在别处是没有的。我们要知道,我们的学生在上大学前受到的是什么教育,媒体给他们的影响是什么?是什么东西塑造了他们的精神世界?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去思考,我们的通识教育应该教什么?

   我在从事通识教育工作的经历中,深深感受到通识教育不光是一个形式的问题,最关键是我们教什么?所谓“通识”仅仅是知识问题吗?通识教育的目标是什么?在通识教育中,我们的价值标准是什么?我们要创造“有灵魂”的通识教育,那么,这个“灵魂”是什么?我以为,这可能是今天讨论通识教育最需要关注的问题。

   通识教育(General Education)这个概念,无论是英文的还是中文的,对其望文生义都会误导人们。通识教育中的“识”,很容易被理解为知识。在国外,确实有人把通识教育理解为通才教育,或者全才教育。也就是说,不是专识性、单科性、专业性教育,要让学生了解人类知识体系的方方面面、各个领域。国内很多人主要也是从这个角度理解通识教育的。这个理解当然是对的,但它是一种片面的理解。从根本上说,它仍然是几十年来人才教育的思路。为什么要搞通识教育?是因为我们的大学,特别像北航这样的学校,包括学院路上这一批专科性的学院所进行的专科性教育,不利于培养高层次的人才。我们只有进行通识教育才能培养出大师、诺贝尔奖的获奖者。这样的思路只讲知识不讲价值,以人才的培养取代人的培养,是一种严重的误导。通识教育是人的教育和公民教育,是高层次的文明教育和完备的人性教育,其目的是培养具有现代文明教养的人和负责任的公民,所以它承担着传播现代文明的基本价值的使命。也就是说,传播现代文明的基本价值,这是通识教育的灵魂。所以,我把通识教育的课程体系视为现代文明价值传播的主要渠道。

   教育的使命是使新一代完成社会化过程,成为文明的传承者。这是人类教育所承担的一般性功能,而通识教育只是以特殊的方式实现这一使命而已。为承担起这一使命,我们需要知道,我们正在和准备建设什么样的社会?现代文明的需要是什么,我们社会的发展趋向是什么?由此来确定我们需要向学生传播什么样的价值观。

   在中国传统社会,儒家主导着教育,它所传输的价值观是与那个时代的技术水平、社会结构、权力结构、生活方式以及人的精神气质相契合的,它也是成功的。但是,在现代社会,这一切都发生了变化。要培养现代文明人和现代公民,需要向他们传播现代文明的价值观。那么,出于这样一种时代精神的需要,无论是儒家的传统遗产,还是几十年来毛时代的革命遗产,在整体上与建设现代文明和培育公民文化的需要是不适应的,甚至有些内容与这些需要是相悖离的。

   刚才秋风教授谈到了“中国文明”的复兴,我习惯于称“中华文明”。按我的理解,中华文明的复兴不是传统的复兴,而是中华文明成功的现代化。现代化的基础是人的现代化,不但知识结构、思维方式和掌握的技能现代化,还要价值观念和人格特征的现代化。儒家教育传统说到底是一种臣民教育,教人做一个好臣民。在私德培养的领域,儒家文明仍有它的价值。也就是说,在教人做一个好人方面,它仍有其价值。好人的标准,古代与现代有相通之处,中国与外国也有相通之处。儒家有二千年社会教化的经验,在社会普遍痞子化的时代,提倡培养君子有积极意义;在官吏普遍腐败的时代,培养像海瑞这样的清官也有其价值。君子和清官毕竟是高于现实平均水平的境界。但是,在公德领域里,儒家教育的内容是不合时代精神的。儒家的君子、曾国藩、海瑞,都是臣民,孔子本人就是臣民。我曾经在微博上调侃说:孔子就是教人做孙子,于是被掌权者封为老子。我们通识教育的目标是要培养具有独立人格和自由平等精神的现代公民。你去读二千年前的亚里士多德、西塞罗,都能从中受到公民教育,他们的书都可以作为现代公民教育的材料。但儒家经典不行,它只适合于培养臣民。即使在私德领域,儒家传统中大量的,或者说大部分内容,是过时的,是与现代精神文明建设背道而驰的。它的道德规范、价值标准,其大部分不符合现代文明的标准,是需要被抛弃、被批判的。

   至于说从马列到毛泽东的革命思想就更不适应了。在马列主义和中国式马列的理论体系里,其逻辑起点是阶级社会,从阶级社会过渡到短暂的、作为一种临时状态的无产阶级专政,最终要实现无阶级的、无国家的社会。在这样一个逻辑体系里,没有公民社会的位置,没有如何限制和监督权力、保障个人权利的设计。它教人如何做一个革命者,革命成功后,国家都消失了,也无所谓公民了。因此,它没有相应的思想资源能够用来进行现代的公民教育。如何做一个公民?如何处理公民与国家的关系?如何处理公民和其他公民的关系?马克思主义体系里没有相应的思想资源。他的阶级学说、革命和专政思想对现代的公民教育只能起到破坏性的作用。

   对中国社会而言,现代文明的基本价值是传播的结果,并不是内生于我们传统的文明。

   由于全球化进程,人类知识体系和文化发生汇流,当代人是这种文化与知识汇流的产物,大家都是文化的混血儿。但这种汇流的结果,是西方文化和知识体系在当代社会占有明显的强势,现代文明的基本价值主要起源于西方文明,这是历史发展形成的事实。

   现代文明的基本价值虽然主要起源于西方文明,但它植根于人性的要求,以现代生活为支撑。只要人们选择了现代生活,就只能接受现代文明的价值体系。在各种意识形态自由竞争的环境里,现代文明得到传播的强大的基础就是人和社会的现代化,这个进程不可逆转。其实,在我们当代的中国人中,进步和发展已经成了我们信仰的一部分,这种观念就是从西方传来的。如果有人拒绝进步和发展,就是要过二百年前我们祖先的生活,我表示对你的敬意。美国也有一种人,叫阿米希人,他们拒绝现代的技术发明,拒绝现代生活。汽车不要,电也不要,机器织的布也不穿,化纤更不用说了。他们就过着中世纪的传统生活。我们能够理解,他们在整体上拒绝现代文明,当然也拒绝现代的价值观。

   但是,我们这里却不是这样的。中国在现代文明的建设中已经取得了巨大成就,我们已经远离了传统社会,现代文明的基本价值已经在中华文明的土壤中生根发芽,其成长不可逆转,甚至维护传统价值的人也只能用现代文明的价值去解释传统和发明传统。你不能在社会已基本现代化的情况下,且你也不拒绝这种现代化的情况下,去恢复传统的教育,向下一代传播传统观念而不是现代文明的观念。

   有人把官方的改革称“打左灯朝右转”,这种拧巴的做法带来了改革的很大问题。在理论上,打左灯是合法的,而向右转是悄悄地、偃旗息鼓地进行的,这种作法减少了改革的阻力,但今天有人发觉不对劲了,指着你的旗帜说,你走错了,要你顺着你打的灯转,而那也是你一直声称的方向,你怎么办?你再向右转,就没有理论上的合法性了。在我看来,一些文化保守主义者所做的,是“挂前进挡眼睛却朝后看”,他们承认要搞民主法治宪政,但回头从传统社会中寻找资源,让孔子给我们当向导。也有的人,虽然声称要前进,但却挂着倒挡。这种教育与现实需要、社会发展的基本趋向相悖离的作法是非常有害的。它会模糊我们真正的方向,会误导我们走入岐途。中华文明已经在很大程度上现代化了,也就是说,现代文明已经内在于中华文明中。这种现代性的基本内容,甚至大多数文化保守主义者也不会拒绝。所以,传播现代文明的价值是中华文明内生性的要求,也是中华文明发展的需要。

   在当代中国社会,官方的意识形态和价值体系靠权力支撑,形成对学生和公众的单方面灌输,其内容与现代文明的普世价值是背离的,所以,传播现代文明的价值有着特殊的重要性。要了解我们所面对的学生,需要了解我们的中学教育。当今的中学教育之恶劣,怎么说都不过分。它不但通过极端的应试教育,摧残了学生的求知欲,使他们仅存功利之心,失去了对真理的热爱,同时,还出于政治需要,向他们灌输了大量的偏见,简单僵化的思维方式,特别是违背现代文明基本价值的思想观念。这是当代中国大学通识教育面对的特殊问题。这是西方国家和其他民主国家不存在的问题,却是在中国特定环境下谈通识教育必须面对的问题。如果不能面对这个问题,还在大谈基于国家主义思路的通才教育,或照搬国外的博雅教育,西方新共和主义的德行培养,甚至希望通过学习儒家经典来培养“君子”,都有文不对题之嫌。在前几年一次全国性的通识教育的研讨会上,有一个名牌大学介绍经验,说他们的通识教育讲中华文明的十大精神,其中包括延安整风精神、雷锋精神,这其实是把他们教的马列共同课和思想政治教育的内容冒充为通识教育。

   在当代中国,通识教育最紧迫的任务是对治由现行教育造成的不健康的国民心理与人格缺陷。我认为,传播现代文明价值更多的是“除障、解蔽、矫正”的工作。“除障”是个佛教名词,要破除“所知障”。我们已知的东西,是获取真知的障碍;“解蔽”是荀子使用过的概念,我们的本性、我们的真知,被一些偏见所遮蔽;“矫正”是心理学的概念,偏见和反文明的价值观造成不健康的心理,塑成有缺陷的人格,需要予以矫正。现代文明的基本价值产生于现代生活,也植根于人的本性,但我们的教育却压抑和腐蚀了人的本性,扭曲了现代生活的要求,并制造出一些虚假的需求,蒙蔽了人的眼睛,窒息了人的思考,戕害了人的心灵。这是我们通识教育需要

   解决的严峻问题。

   除障、解蔽、矫正的基础工作,是帮助学生形成对现代文明价值观的认同。我们要做的主要有这样几方面:

   第一、传播尊重个人的价值、尊严和权利的观念,解构在后极权时代的中国社会无所不在的、根深蒂固的国家主义或整体主义观念的影响。

   第二、弘扬和平与仁爱的价值,将暴力教育和仇恨教育转向和平与仁爱的教育,人类之爱的教育。

   第三、努力消除极端民族主义的影响,适应社会的个体化与全球化两大趋势,突破狭隘的民族认同的缺陷,在社区和族群认同、国家或民族认同、超国家的区域认同和全球认同之间,确立适当的平衡。培养世界公民意识。

   第四、由于“价值植根于事实”(《哈佛通识教育红皮书》,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第57页。),所以,通识教育必须还原真实的历史,从真实的历史中才能得到真实的教训。同时,使学生了解人类文明的遗产,认同人类文明的主流传统。也要使学生了解客观的现实,在了解现实的基础上,培养他们对人类的同情心和爱心。

   现代文明价值的传播不是强制灌输,更不靠愚民教育。我们相信,现代文明基本价值的传播依靠自由的方式。它依靠其自身的优越性就能够在自由竞争中获胜,就能够传播。通识教育通过打开信息自由流通的渠道,使学生获得多元的和平衡的信息,通过培养学生的批判精神,学会合乎逻辑地思考,在自由讨论和交流中,在各种意识形态和价值的比较中,具备对价值的选择能力。学生可以研读中国古代的经典,但是,要把这些经典当做“典”来读,而不是当做“经”来读。各种信仰群体都有自己的“经”,没有人有权利将自己所信奉的“经”强加给别人。教师不是布道者,他的任务是创造批判性学习的环境,培养学生的质疑和批判精神,引导学生学会鉴别和了解事实,让学生在广泛的阅读和自由思考中做出自己的价值判断。教师不能将自己的价值观念强加给学生,要尊重学生的选择,要把学生当做成年人,而不是没有断乳的孩童。

   但是,通识教育也不是放任状态,“与价值无涉”,不是像西方文化多元主义者所主张那样,好像各种价值、各种主义、各种文化都是彼此彼此,都是一笔糊涂帐。没有先进与落后、文明与野蛮之分,不是这样的,教师需要坚守现代文明的基本底线,所谓多元主义只是在此基础之上才是合理的。

  

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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