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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剑国:唐传奇校读札记(四)

更新时间:2015-08-16 23:40:08
作者: 李剑国  

   《文渊阁四库全书》全文检索电子版,学人称便,故查阅古籍,多所使用。《四库全书》所收书,皆经四库馆臣校勘。《四库全书考证》即是各书的校勘记。但《考证》非常不完备,所校之处并未全部列出,可谓挂一漏万。更为严重的问题,乃是馆臣校书质量太差。本来四库修书,乾隆的愿望是“以期校成善本,嘉惠艺林”[1],殊不知事与愿违,许多古籍竟成恶本!

   多年前笔者辑校《搜神记》,就发现《四库全书》有乱改古籍的现象,曾在有关著述中加以辨证。如《太平御览》卷八八七引《搜神记》“河间男女”条“廷尉奏以精诚之至”,《四库》本《御览》改“廷尉”作“秘书郎王导”。《法苑珠林》卷三一引《搜神异记》“穀城乡卒常生”条,《四库》本《珠林》(卷四一)改“卒”作“平”[2]。这些改动都非常荒谬。

   近几年笔者辑校唐五代传奇,发现《四库全书》误改、乱改古书的情况大量存在。由于唐五代传奇主要保存在《太平广记》,所以主要是《广记》校勘的问题,此外也涉及《四库》所收唐人小说集及其他相关古籍的校勘问题。兹择其显著者梳理考辩如下。

   一、《太平广记》妄改例

   《太平广记》今存版本主要有明谈恺刻本、许自昌刻本、野竹斋沈与文钞本、清黄晟槐荫草堂校刊本[3]、民国上海进步书局《笔记小说大观》石印本[4]。又者,清陈鳣据残宋本校许本,康熙间孙潜据明会稽世学楼纽纬旧藏钞宋本校谈本[5],虽都是校录异文,实际也保存了两个版本。另外,还有冯梦龙评纂《太平广记钞》,朝鲜成任《太平广记详节》[6]。中华书局版汪绍楹点校《太平广记》,以谈本为底本,校以陈鳣校宋本、明钞本及许、黄二本,这是当今最通行的版本。

   《四库全书》所收《太平广记》,注明是“内府藏本”,提要并说明“此本为明嘉靖中右都御史谈恺所刊”,可见底本为谈本。但经比对,实际用黄晟刊本校改过[7]。但其文字与谈、黄二本不同者比比皆是,均系馆臣校改[8],而妄改处极众。

   1,不明史实典故妄改例

   例1《广记》卷三五八《齐推女》(出《玄怪录》):“是西汉鄱县王吴芮。今刺史宅,是芮昔时所居,至今犹恃雄豪,侵占土地,往往肆其暴虐,人无奈何。”

   按:“鄱县王”《四库》本作“长沙王”,《考证》:“《齐推女》条‘西汉长沙王吴芮’,刊本‘长沙’讹‘鄱县’,据《汉书》改。”检《汉书》卷三四《吴芮传》:“吴芮,秦时番阳令也。甚得江湖间民心,号曰番君。……及项羽相王,以芮率百越佐诸侯,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项籍死,上……徙为长沙王,都临湘,一年薨,谥曰文王。”鄱县即鄱阳县。《太平寰宇记》卷一○七《饶州》:“饶州,理鄱阳县。……春秋时为楚境,后迭属吴、楚。……秦并天下,为鄱阳县地,属九江郡。汉为鄱阳县,属豫章郡。郡即吴芮为番君时所筑。……吴芮故城,即今州也。”鄱阳县晋时曾名鄱县,《通典》卷一八二《州郡十二•饶州》:“鄱阳,晋鄱县,有番江。又有汉鄱阳县,故城在东。”鄱县王,言吴芮乃起于鄱阳之王也。《广记》卷四四引《仙传拾遗•田先生》,采自《齐推女》,作“鄱阳王”。南宋洪迈《容斋随笔》卷一六《吴王殿》引牛僧孺《玄怪录》同。四库馆臣据《汉书》校改,看似有理,实为伪妄。

   例2《广记》卷二二四《殷九霞》(出《剧谈录》):“张侍郎某为河阳乌重裔从亊,同幕皆是名辈。”

   按:《四库》本改“河阳”作“河南”,大谬,《剧谈录》今本亦作“河阳”。今本作“乌司徒”。《广记》体例,凡遇以职衔称人者必改为本名,故改“乌司徒”为“乌重裔”。其名实作“重胤”,避太祖赵匡胤讳而改。乌重胤,《旧唐书》卷一六一、《新唐书》卷一七一有传。新传云:“长庆末,以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召至京师,改节天平军。文宗初,真拜司徒。”故《剧谈录》作者康軿称“乌司徒”。乌重胤曾任河阳节度使,旧传:“元和中……宪宗赏其功,授潞府左司马,迁怀州刺史,兼充河阳三城节度使。”新传:“宪宗嘉其功,擢河阳节度使,封张掖郡公。”又,《旧唐书•宪宗纪上》:元和五年四月“壬申,以昭义都知兵马使、潞州左司马乌重胤为怀州刺史、河阳三城怀州节度使”。《宪宗纪下》:元和九年闰八月“辛酉,以河阳节度使乌重胤兼汝州刺史”。韩愈《乌氏庙碑铭》:“元和五年……壬辰,诏用乌公为银青光禄大夫、河阳军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张掖郡开国公。”四库馆臣不明史实,妄改作“河南”,殆以乌氏望出河南(见《元和姓纂》卷三),遂使方镇之名变为郡望之称,而“从事”一语顿失所寄。

   例3《广记》卷一五五《段文昌》(出《定命录》):“又赵宗儒节制兴元日,问其移动,遂命纸,作两句诗云:‘梨花初发杏花初,甸邑南来庆有余。’……明年二月,除检校右仆射,郑余庆代其位。”

   按:“检校右仆射”之“右”字谈本原作“太后”,黄刊本同、《笔记小说大观》本改作“大使”,并讹。汪校云:“按《唐书》一百五十八郑余庆传:元和九年,拜检校右仆射兼兴元尹。”汪校据改为“右”。拜检校右仆射者实为赵宗儒,非指郑余庆,然改“右”不误,赵宗儒亦拜检校右仆射。《旧唐书》卷一六七《赵宗儒传》:“(元和)八年,转检校吏部尚书、兴元尹、兼御史大夫,充山南西道节度观察等使。九年,召拜御史大夫,俄迁检校右仆射、河中尹、兼御史大夫、晋绛磁隰节度观察等使。”又《旧唐书•宪宗纪下》:“元和九年……三月……以太子少傅郑余庆检校右仆射、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代赵宗儒,为御史大夫。……秋七月丙午朔乙未,以御史大夫赵宗儒检校尚书右仆射、兼河中尹、河中晋绛等州节度使。”《四库》本改“太后”作“太尉”,读作“除检校太尉,仆射郑余庆代其位”。颇谬。赵宗儒未曾为检校太尉。

   例4《广记》卷三四二《独孤穆》(出《异闻录》):“伊彼维阳,在天一方。”

   按:《四库》本改“阳”作“扬”。维阳即维扬,扬州也。《岑嘉州诗》卷一《万里桥》:“成都与维阳,相去万里地。”《白居易集》卷三三有诗题作《偶于维阳牛相公处觅得筝,筝未到,先寄诗来,走笔戏答》。牛相公即牛僧孺,为淮南节度使。淮南节度使治扬州。《古今说海》说渊部别传二十七《独孤穆传》之“维阳”,《四库》本亦改作“维扬”。

   例5《广记》卷七八《白皎》(出《异闻集》):“明日,皎果至,黄冠野服,杖策蹑履,姿状山野,禽兽为祖。”

   按:禽兽为祖者,乃原始民族之图腾崇拜,若蛮族以狗(盘瓠)为始祖也。钞宋本作“禽鸟侪伍”,亦通。《四库》本改“祖”为“匿”,误。

   例6《广记》卷九六《金刚仙》(出《传奇》):“果睹枳首之虺,长可数十丈,屈曲蹙怒,环其蛛穴,东西其首。”

   按:汪校本据下文改“枳”作“双”。《四库》本改作“九”,乃是因《楚辞•天问》“雄虺九首,儵忽焉在”而改。皆不明“枳首”之义。枳首即双首。《尔雅•释地》:“中有枳首蛇焉。”郭璞注:“歧头蛇也。或曰今江东呼两头蛇,为越王约发。亦名弩弦。”

   例7《广记》卷三七○《王屋薪者》(出《潇湘录》):“老僧作色曰:‘须要此等人,设无此等,即顿空却阿毗地狱矣。’”

   按:《四库》本改“阿毗”为“阿鼻”。阿毗地狱即阿鼻地狱,音译不同也。意译为无间地狱。佛教谓有八大地狱,无间地狱为第八,地狱之最苦者。唐天竺三藏菩提流志译《不空罥索神变真言经》卷一《母陀罗尼真言序品第一》:“若有有情造极恶业……是人应堕阿毗地狱,经无数劫,受无间苦。”四库馆臣不晓“阿毗”为何,遂妄改为人所熟知的“阿鼻”。

   例8《广记》卷一七《薛肇》(出《仙传拾遗》):“月余,肇复来曰:‘子有骨箓,值吾此药,不唯愈疾,兼可得道矣。’乃授其所修之要,此人遂登五老峰访洞府而去。”

   按:“子有骨箓,值吾此药”八字,黄本作“子有骨箓仙吾此药”,乃讹“值”为“仙”,《四库》本改作“子有名仙箓,吾此药”。“吾此药”与下文连读。骨箓谓有仙骨而名登仙箓。《广记》卷六一《庞女》(出《仙传拾遗》):“汝有骨箓,当为上真。”《云笈七签》卷一○五《清灵真人裴君传》:“有仙名骨录者,乃得见此二书。见之者仙,为之者真。”馆臣不明骨箓之义而妄改。

   例9《广记》卷三八《李泌》(出《邺侯外传》):“自是多绝粒咽气,修黄光谷神之要。”

   按:《四库》本“黄光”改作“黄老”,乃以“光”为“老”字之讹。《汉书•五行志下之上》:“黄者,日上黄光不散如火然,有黄浊气四塞天下,蔽贤绝道,故灾异至绝世也。”《开元占经》卷五《日占一•日变色》:“《荆州占》……又曰:‘日色赤黄,其月旱。’又曰:‘有黄光照下國,有土水若流血,名王死之。……’”黄光盖指占气之术,馆臣误校。

   例10《广记》卷四八八《莺莺传》:“兼乱絲一絇,文竹茶碾子一枚。”

   按:《四库》本改“絇”为“约’。 约,束也。唐代以絇为丝之单位,《新唐书•百官志三》:“丝五两为絇。”两,匹。

   2,不明词义妄改例

   例1《广记》卷七三《周贤者》(出《记闻》):“今灾祥已构,不久灭门,何求之有?”

   按:《四库》本“祥”改作“殃”。祥,亦有灾义。《左传》昭公十八年:“将有大祥,民震动,国几亡。”杜预注:“祥,变异之气。”

   例2《广记》卷一七一《苏无名》(出《纪闻》):“尉白其故,长史大悦,降阶执其手曰:‘今日遇公,却赐吾命。请遂其由。’”

   按:《四库》本“遂”作“道”,盖以其为误字。遂,申明,说明。《国语•晋语八》:“是遂威而远权,民畏其威而怀其德,莫能弗从。”韦昭注:“遂,申也。”

   例3《广记》卷三四八《韦齐休》(出《河东记》):“仆生前忝有科名,粗亦为人所知。死未数日,便有一无名小鬼赠一篇,殊为著钝。然虽细思之,已是落他物境。”

   按:“然虽”《四库》本改作“虽然”。然虽,义同“虽然”。 《晋书》卷三六《卫恒传》:“河间张超亦有名,然虽与崔氏同州,不如伯英之得其法也。”《宋书》卷九三《隐逸•陶潜传》:“然虽不同生,当思四海皆弟兄之义。”

   例4《广记》卷三四八《李全质》(出《传异记》,钞宋本作《博异记》):“紫衣人承间谓全质曰:‘适蒙问所须,岂不能终诺乎?’”

   按:承间,趁机会。《楚辞•九章•抽思》:“愿承间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四库》本改作“乘间”,虽意思相同,然不明“承间”之义而改则妄矣。

   例5同上:“其人每以其前路物导之,或曰树,或曰桩,或曰险,或曰培塿,或曰穷,全质皆得免咎。”

   按:“穷”《四库》本妄改作“沟”。穷,谓无路可行。

   例6《广记》卷二三○《王度》(出《异闻集》,原题《古镜记》):“汴主人张琦,家有女子患,入夜,哀痛之声,实不堪忍。”

   按:《四库》本“患”下补“病”字。患,生病。萧瑀《金刚般若经灵验记•袁志通》:“贞观八年正月二十八日,身患,至二月八日夜命终。”张鷟《朝野佥载》卷四:“渤海高嶷巨富,忽患月余日,帖然而卒。”

3,以意妄改妄补例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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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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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遗产》201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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