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赵园:士大夫处父子一伦

——以明清之际为中心

更新时间:2015-08-09 23:09:27
作者: 赵园  

  

   【作者简介】赵园,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一、肃若朝典

  

   古代中国被公认的模范家庭,有可能气象森严以至肃杀。

   《易》“家人”卦:“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王夫之说:“《易》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节也者,礼也。……父兄立德威以敬其子弟,子弟凛祗载以敬其父兄,嗃嗃乎礼行其间,庶几哉,可以嗣先,可以启后。”(《耐园家训跋》,《薑斋文集》卷三)[1]

   丁元荐《西山日记》卷下《家训》:“曾大父平居,鸡鸣辄巾栉起。诸子必起居于寝,诸妇篝灯理晓妆。少迟,竟日不许见。先安人竟以劳病。”同书卷下《庭训》记沈镜宇节甫,“夜坐漏下五六十刻”,集子孙环列其父左右,“非问不敢发一语”,其父“不就寝不敢退”,皆“凛凛重足,肃若公庭”,[2]更像是对家人日常的折磨。张岱也记其曾祖父“家居嗃嗃,待二子、二子妇及二异母弟、二弟媳动辄以礼。黎明击铁板三下,家人集堂肃拜。……家人劳苦,见铁板则指曰:‘此铁心肝焉’”,“平居无事,夜必呼二子燃炷香静坐,夜分始寝”。(《家传》)[3]《论语·述而》:“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此种描述尽管略嫌抽象,但由同书的其他章节获得的印象,此先师的确不像后儒一派俨然,尤其不像他的上述“之徒”,即使“燕居”也像是刻意令子孙不适。又,李颙称道曹端(月川)整齐门内,“言动不苟,诸子侍立左右,恪肃不怠,则是子孙化也;夫人高年,参谒必跪,则是室家化也……诸妇皆知礼义,馈献整洁,无故不窥中庭,出入必蔽其面,则是妇女化也”。(《四书反身录·大学》)[4]“夫人高年,参谒必跪”,最为不情。名儒之家,气象肃杀如此。

   王夫之记其祖父:“出入欬笑皆有矩度,肃饬家范,用式闾里”,(《显考武夷府君行状》,《薑斋文集》卷二)[5]似乎时刻意识到其道德形象的示范意义;更“居家严整,昼不处于内,日昃入户,弹指作声,则室如无人焉者”,(《家世节录》,《薑斋文集》卷一○)[6]入内室尚要“弹指作声”,其妇的紧张不难想见。陈确也曾记自己夜宿某家,那家有母妻子女共五六口,“鸡鸣起煮粥,竟肃然不闻一语,若无人之室”,不由得自叹弗如。(《暮投邬行素山居记》)[7]由今人看来,有人而肃若无人,那一家气氛之压抑不难想见。据陈的同门友张履祥说,陈确自己也“居家有法度,天未明,机杼之声达于外。男仆昧爽操事,无游惰之色。子侄力行孝友,雍雍如也”。(《言行见闻录二》)[8]既“有法度”,又“雍雍如也”,与他所称赏的邬家相较,至少较近于人情的吧,不知其为何自以为不足。陈氏不纳妾,能善待佃仆,想来不至于一味“严”、“肃”。刘宗周所纂家谱,记某位前辈“居恒寡言笑,及对众吐辞确而厉,听者悚畏”,“门内之政肃然”。(《水澄刘氏家谱》四《世家列传》)[9]另一前辈“矜严好礼,出于天性,自少鲜戏言戏动,长而愈自绳简,规圆矩方不逾尺寸”,“视妻子如严宾,三子既老,犹出必告,反必面,不命之坐不坐,不命之退不退”。(同上)[10]刘宗周的儿子刘汋所撰年谱,关于其父,说:“其刑于家也,事亲极其孝,抚下极其庄,闺门之内肃若朝庙,妻孥之对有同大宾。”[11]曾师从刘宗周的张履祥,引其同门友祝渊得之于亲见的印象,也说刘氏“闺门之内,肃若朝廷”。(《言行见闻录二》)[12]但由刘宗周所整理的家谱《世家列传》看,他本人对于家族前辈的“坦衷和易”、不拘礼法,也颇能欣赏。如说某前辈“为人坦衷朗度,无城府,与人交,一见如旧好”,[13]某前辈“居恒不甚闲苛礼,而率真远俗,动铸天机,外泯圭角,亦不内设有城府”。[14]颜元自说“有志于礼”,其目标即“闺门之内,肃若朝廷”。(《颜习斋先生言行录》卷上《禁令第十》)[15]对弟子也说:“夫行乎礼,则闺门之内俨若朝廷,不亦贵乎!”(同书卷下《教及门十四》)[16]李塨所撰颜元年谱,记某日“门左演爨弄,家众寂然,室中各理女工如无闻”,颜氏喜曰:“谁谓妇女不可入德也。”[17]

   上述事例在士大夫中普遍与否,难以断定。对此暂且置之不论。上述引文中“肃若公庭”、“肃若朝庙”、“俨若朝廷”云云,自可视为对于朝廷、官府的模拟,但仅此尚不足以为“家国同构”的佐证。王夫之的确说过:“圣人之于其家也,以天下治之,故其道高明;于天下也,以家治之,故其道敦厚。”(《诗广传》卷二)[18]儒家之徒拟“齐家”于“治国”,无论父/子、夫/妇、师/弟,无不以君/臣之礼规范。类似的伦理实践,不难将家族秩序政治化。不能拟之于君臣的,则为朋友、兄弟。陆世仪说:“天下惟朋友一途最宽,不得于此,则得于彼;不得于一乡,则得于一国;不得于一国,则得于天下;不得于天下,则得于古人——惟吾所取之耳。”(《思辨录辑要》卷二)[19]至于兄弟,则兄友弟恭,虽有长幼之别却非从属、臣服的关系。朝不坐燕不与的儒士,以想象中的朝廷为模拟对象,构建其家庭、家族秩序,在今人看来无疑有喜剧意味,但相关的书写却一本正经。在当时的知识人,最为理想的秩序在朝堂之上,是理所当然的事。以朝廷为最高典范,对“朝典”、“公庭”的模拟,系对尊长权威、权力一再重申的仪式,亦系对家庭、家族秩序反复确认的仪式;既是管理手段,也是教育手段。而“肃”、“严”的达成,首在戒妇、子、仆,即所谓“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论语·阳货》)唐顺之说其妻始嫁,“见于舅姑,舅曰:‘所属妇者无他,第闺外不闻妇声,足矣。’自是舅往来闺外,竟廿余年不识孺人声。舅每叹以为能妇”。(《封孺人庄氏墓志铭》,《唐荆川文集》补遗卷五)[20]约束到了这程度,即夫妇间狎、昵,不消说也在所必戒。

   拟“齐家”于“治国”,颜元的确是较为极端的例子。他说:“吾侪岂必作帝王,乃行夫子‘为邦’之训乎!如每正月振起自新,调气和平,是即行建寅之时矣;凡所御器物,皆取朴素浑坚,而等威有辨,是即‘乘殷之辂’矣;凡冠必端正整齐,洁秀文雅,是即‘服周之冕’矣;凡歌吟必正,‘乐而不淫’,是即舞舜之韶矣。”(《颜习斋先生言行录》卷上《法乾第六》)[21]以一介平民而坦然言之,并不以为“僭越”。颜元所谓“习行经济”,纵然无“经济”,也仍不妨习行夫子“为邦”之训。这一种思路,无疑将政治伦理泛化、日常生活化了。经了训练,颜元的妻妾已相当自觉。年谱记其家人(应即妻妾)收到颜氏家书,“相谓曰:‘不闻朝廷诏至,人臣必拜受乎?夫子一家之君也,宁以妻子异人臣?’相率拜受”。[22]这种景象,我于其时号称“粹儒”刘宗周、张履祥、陆世仪等人的文集中未曾读到,更不必说气象宽和的孙奇逢。年谱说颜氏“待妻如君,抚子如师”,[23]只是不像夫妇父子。①

   顾炎武对东汉风俗,不胜向慕。其《日知录》卷一三“两汉风俗”条,说“三代以下,风俗之美,无尚于东京者”;[24]说东汉之世,“士风家法,似有过于前代”。[25]《后汉书》李通传,记李通之父李守“为人严毅,居家如宫廷”。而李氏并非诗礼传家,倒是“世以货殖著姓”的。张湛传说张“虽遇妻子若严君焉”。东汉之世,颇不乏此等人物。同书樊宏传记宏父“性温厚有法度,三世共财,子孙朝夕礼敬,常若公家”。魏晋士人,在后人的想象中一派通脱,而“华歆遇子弟甚整,虽闲室之内,严若朝典”。(《世说新语·德行》)《晋书》卷三三何曾传:“曾性至孝,闺门整肃。自少及长,无声乐嬖幸之好。年老之后,与妻相见,皆正衣冠,相待如宾,己南向,妻北面,再拜上酒,酬酢既毕,便出。一岁如此者,不过再三焉。”《颜氏家训·序致》:“吾家风教,素为整密。……每从两兄晓夕温凊,规行矩步,安辞定色,锵锵翼翼,若朝严君。”明清之际的儒家之徒,对此却既有承袭,又有发挥。李颙推究《论语·乡党》“吉月,必朝服而朝”,说所谓“朝”,“盖在家望君之所在而朝,非趋朝而朝也”,理由是“君亲一也,遇朔望则宜肃衣冠以拜亲”。(《四书反身录·论语上》)[26]张履祥以为“朝夕袍褶,不为不敬”,而“朝夕具公裳以揖母”不免太过,“朔望则具公裳可也”。在他看来,“严威俨恪,非所以事亲”,(《备忘四》)[27]那何不将“朔望具公裳”也免了?无论李颙还是张履祥,均不以平民而朝服、公裳为亵,且李氏更认为非如此则不足以言敬。

   儒者型范,是刻意塑造的。《周礼》所谓“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即用之于塑造。礼的功能,部分地正在于此。孔子答子张问政,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解释“五美”之一的“威而不猛”,曰:“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论语·尧曰》)子夏所谓“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论语·子张》)亦可为“威而不猛”作注。相反的例子,《孟子·梁惠王上》:“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仪式是达成秩序的必要手段。刘宗周为其家族所拟《宗约杂戒》中,有如下行为规范:“凡道路,祖孙行啣尾,叔侄行肩随,兄弟行雁序。”“凡语言,除序寒温外,尊长不举,子弟不先;若遇有启问,必屏息而待。”(《水澄刘氏家谱》六《宗约》)[28]如此等等。如被切实遵行,自不难“肃若朝典”。

   不止男性家长,即女性长辈,也不难将其家治理得犹如官府、朝廷。孙承宗《翰林院检讨劬生王公元配孺人姜氏墓志铭》:“孺人自公为诸生至官长,安操家政,如持大府之宪,厘然有条次。”[29]黄宗羲《刘太夫人传》:“夫人出自相门,自幼陶染诗礼间事,闺阁之内,肃若朝典。”[30]但女性长辈对其家庭角色的理解也互有不同。王夫之记其母对其父“如承严宾”,但此母也正是暗中改变家风的人物。“一庭之中,兄弟訚訚于外,妯娌雝雝于内,欢然忘日月之长。”(《家世节录》)[31]而对于家庭气氛的改善,其母与有力焉。“家承严政,内外栗肃者九代,自先孺人易之以和恺。”(同上)[32]明末忠臣温璜之母曾说:“家庭礼数,贵简而安,不欲烦而勉。富贵一层,繁琐一层;繁琐一分,疎阔一分。”(陈弘绪编辑《五种遗规》之《教女遗规》卷下《温氏母训》)[33]于此见识很明达。

   由刘宗周所拟《证人会约》的《约言》、《约诫》,人们很难想象严厉之外,他会有别的神情。而据其子刘汋所撰年谱,他父亲于讲学之余,“间一命酒,登蕺山之巅歌古诗,二三子和之,声振山谷,油然而归”,[34]大约得自曾点自说“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子曰“吾与点也”(《论语·先进》)的启示——即使这偶一的优游,也是需要经典支持的。由刘汋所记其父母的日常相处,不难想见他本人的成长环境。但年谱记有其友人对刘氏的印象,说对刘氏一向仰视,“比朝夕聆教,始觉气宇冲融、神情淡静,又如春风被物,温然浃于肌理”。[35]所谓望之俨然,即之也温,想必也为刘汋所认可。刘汋自己的说法是:“先君子盛年用功过于严毅,平居斋庄端肃,见之者不寒而栗。及晚年造履益醇,涵养益粹,又如坐春风中,不觉浃于肌肤之深也。”[36]应得之于切近的感受。

   由士大夫记其祖父,记其父其母,确可据以考察他们本人早年成长的环境以及他们与家庭伦理有关的思路的经验背景。刘宗周记其父刘坡,刘汋记其父刘宗周,王夫之记其父王朝聘,均可供人们想象不同的家风。万氏兄弟八人中,斯大、斯同并以学问见称。由黄宗羲记其父万泰,亦可供推想其子早年所处的家庭气氛。据黄氏说,万泰“好奇”而“胸怀洞达”,较其好友陆符(文虎)“和易”。(《万悔庵先生墓志铭》)[37]这为父者有十足的名士习气,在使其诸子不免于饥寒的同时,也应放松了过度的管束。他那些儿子的成才是否与此有关?

士大夫家传中的此类文字,无论在今人读来如何荒谬,不合理,违拗人情,这种感受与撰写者的态度却不相干。还应当指出,尽管格于体裁,但无论写父、祖或其他先人,得之于切近的观察或家族中人的口耳相传,(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lijie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1172.html
文章来源:《学术研究》2014年第12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