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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裕生:论笛卡尔的“普遍怀疑”与存在论的重新奠基

更新时间:2015-07-20 01:50:05
作者: 黄裕生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作为普遍怀疑的剩余物,“我思”不仅成了真实可靠的“第一存在”,而且成为一切真实存在的合法性源泉;而就超感性的理智活动是“我思”的核心行为而言,存在论被笛卡尔奠定在在场性的概念行为之上。因此,笛卡尔通过普遍怀疑而确立的,是一种在场存在论。不过,这种在场存在论在古希腊哲学就有其传统,笛卡尔不过是第一次自觉地把这种存在论奠定在人类专属的“我思”这一现场行为上。

   关键词:怀疑  我思  理智行为  客观实在性

   一

   人们通常以为近代哲学有认识论与存在论之分,但是,实际上,彻底的认识论必定同时是一种存在论。即使在被视为开始了近代哲学由存在论向认识论转向的培根那里,他的“新工具”实际上也隐含着一种存在论承诺;而笛卡尔的“第一哲学沉思”既是努力为一切知识寻找可靠性基础,也是试图通达“绝对确定的存在”,以至我们可以说,笛卡尔通过其普遍怀疑而把存在论奠定在新的基础之上。

   现象学家昆丁·劳尔在阐释胡塞尔的现象学时写道:“在胡塞尔看来,绝对确定的存在与绝对的存在(thebeingofwhichoneisabsolutelycertainandabsolutebeing)是完全同一的,因为在他看来,其他一切绝对都毫无意义。而绝对确定的存在也就是没有任何可怀疑的存在;但是,对于胡塞尔而言,只有一切可能的怀疑之源被消除掉,怀疑才会被消除掉。正如前面所说,他认为,通过把知识中所有那些以某种方式被思考却与意识无关的要素消除掉,这个怀疑之源也就被消除掉。因此,如果有一种绝对的存在,那么它必定就是在意识中的存在。”[1]实际上这意味着,只有意识中合理的、因而不可置疑的存在才是真实的存在。因此,在胡塞尔现象学里,甚至不是通过阐明认识与实在(reality)的一致性来确保认识的可靠性,而是通过阐明实在是认识的对象来确保实在的可靠性。所以,昆丁·劳尔把作为一种“认识论”的现象学视为一种“关于存在的理论”。

   这一评论同样适合于对笛卡尔在《第一哲学沉思》里的工作。因为在这里,“我思”本身不仅成为绝对确然的第一存在,而且成为担保一切事物乃至最高存在者之存在的真实性与可靠性的源泉。追问真实、确然的存在及其意义的存在论工作被奠定在“我思”这一“内在”而可亲证的基础上。此后哲学存在论的差别不在于其基础的不同,而在于对“我思”这一基础的理解的不同。就此而言,康德哲学直至胡塞尔与海德格尔的现象学,都可以视为笛卡尔确立的新存在存论工作的继续。

   实际上,当“我思”作为一切怀疑的终点而被确立为绝对确然的第一存在时,笛卡尔也就真正开始了近代哲学为存在论奠定新的基础的工作。而普遍怀疑之所以能够成为第一哲学的“方法”,乃是因为它是通达绝对可靠的第一存在的唯一可靠途径。因此,这里我们首先有必要对普遍怀疑的步骤进行分析,以便呈现他的“第一哲学沉思”如何为存在论奠定新的基础。

   二

   什么东西是真实可靠的存在?什么东西是真正可靠的真理?

   在常识里,我们周围的事物和经历过的事物都是真实的存在,比如,我们眼前的课桌、教室是真实存在的;毫无疑问,我摆动的胳膊、我摇晃的脑袋、我走动的双腿一定是真实存在的。

   在一些宗教文化里,比如在基督教世界里,上帝存在被当作最真实、最确切无疑的常识;而在中国传统的民间宗教与祖宗崇拜里,鬼魂的存在就跟我们父母的存在一样真实。

   至于真理,在常识里,“水是会流动的”、“A=A”、“2加3等于5”等等是确定无疑的。

   这些被视为真实的存在与真理,甚至得到了各门科学的支持,它们有的甚至构成了科学的基础,有科学不以A=A这一同一律为基础吗?

   但是,它们,以上这些,真的真实可靠吗?如果我们仅仅停留于常识与科学,那么上面这些事实、事物以及真理,就都是真实可靠的。但是,如果我们停留于常识与科学,那么,虽然上面那些事实、事物与真理是真实可靠的,我们的生活世界却依然没有统一的基点。因为我们周遭的任何事物或事实本身虽在常识里是真实的,但是,它们却都是变化的,且是相对的——这也是真实的;而任何科学真理,虽都有效而是可靠的,但是,任何科学真理的有效性都只限于各自的领域,而不可能对所有的事物领域有效。化学知识不可能被用来解释物理现象,而物理学命题不能被用来解释动物的行为机制。所以,我们不能从任何事物或科学那里找到构我们生活世界的统一基点。没有统一的基点,虽然这个世界中的事物是真实,科学知识是真理,但是,整个世界却依然是飘浮而杂乱的,因而是不可靠的。

   所以,如果我们的整个生活世界要是可真实可靠的,就不能停留于常识与科学。换言之,我们生活世界的可靠性不奠基于常识与科学之上。笛卡尔之所以能够成为近整个近代哲学的起点,首先就在于他能够突破常识与知识。他越过了常识与科学。在他看来,如果我们要找到这个世界的绝对的可靠事物,那么,任何事物只要有一点可疑,那么它就是不可靠的,就必须被排除出去。但是,从哲学角度看,对周遭世界的一切事物的存在,我们都可取一种普遍怀疑的态度。为什么一切事物的存在都是可疑的?可疑在什么地方?

   首先是我们周围一切事物的存在,比如我们上面所举例子中那些眼前的课桌、板凳、教室、他人等等这些事物的存在,它们的真实性存在并没有常识里那么可靠,相反,它们是很值得怀疑的。因为我们是从感官或通过感官得到它们,感知它们的存在。但是,感官有时是会骗人的:我们不仅会把大的看成小的,比如把太阳看成我们看到的那样大,还可能把虚幻的看成真实的,比如海市蜃楼,或幻觉中的人物与事件。既然感官欺骗过我们,那么凡是通过感官给予我们的事物,其真实性就是可疑的,不值得信任的。[2]我们现在看到的课桌、板凳、教室、他人等等在常识里被当作确实可靠的,是如此这般的,但是,它们很可能也是按我们看太阳那样被看小了,或者也可能是一种持续得更久的一种海市蜃楼,甚至也可能是我们幻觉中的一种存在。只要不能排除任何一种可能,这些看起来确然的事物就是可疑的。

   但是,我们要问,难道我们感官感受到的我们自己也是可疑的吗?笛卡尔举例说:比如我在这里,坐在炉火边,穿着睡袍,两只手拿着一张纸,低垂着脑袋,被炉火烤热的身体以及诸如此类。难道我能否认这两只手、这个耷拉的脑袋和发热的身体是属于我的吗?笛卡尔认为,的确如此!至少我们可以对此表示怀疑[3]。

   首先,我们不能确定,我们现在是否是处在疯癫状态。我们知道,疯癲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也不会承认自己处在疯癲状态而别人也不可能让我们确信或知道我们是处在正常状态当中,因为我们遇到的别人也很可能与我们一样处在疯癲状态,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向我们指出,我们是在不正常状态,我们反而会以为他才是疯子。这里,疯癫与正常只不过是少数人与多数人的关系问题,是两个相互定义的世界。所以,虽然我现在觉得自己穿着睡袍坐在火炉边,但是,我很可能实际上是穿着破衣烂衫坐在马路旁。我们很可能像一些疯子那样,实际上是光棍汉,却自以为妻妾成群;实际上身无分文,却感觉自己腰缠万贯;也很可能以为自己穿金戴银地走在时尚大街上,而实际上是一丝不挂地走在闹市里。至于这双拿着纸笔的手以及耷拉着的脑袋、发热的身体,也很可能是我在疯癲中想像出来的,而实际上我没有什么脑袋、手臂和身体。这就如一些疯子以为自己拥有三头六臂,或者身上长着能飞翔的翅膀,而实际上根本没那回事。

   显然,如果我们不能绝对确定我们不是在疯癫当中,那么,我们所看到的一切事物,所以为的一切真理,就都是值得怀疑的,包括我们所看到、所感受到的我们自己的身体。

   当然,这样的怀疑有些极端。虽然我们都处在疯癫状态的确不是不可能,但是,我们生活的共同体的秩序这一标志,多少向我们表明,我们总还是有常态的一面,至少表明我们疯得还不够厉害。所以,根据我们可能处于疯癫状态这一设想去怀疑一切,还不是最可靠的,也就是说,以这种理由进行的怀疑本身是值得怀疑的。

   不过,虽然我们并不一定处在疯癫当中,但是,我们却完全可能处在睡梦当中。我们在做梦,这是绝对可能的。而在梦里,会出现各种子虚乌有的事情,甚至我们会做着疯子在醒着时所做的一切事情,也是绝对可能的。笛卡尔举例说:

   有很多次我就清晰地梦见自己穿着睡袍坐在火炉边思考,而实际我却一丝不挂地躺在我的被窝里[4]。

   我们也可能真切地梦见自己周游世界,饱览各种风光胜景,遇到许多奇闻趣事,像《镜花缘》里所描述的那样,造访了女儿国、君子国、小人国、两面国。而卢生的“黄粱美梦”,则完全可能是我们每个人都会有的梦。卢生枕上吕洞宾给他的枕头之后,马上做起了一生享尽荣华富贵的人生梦:先是娶了一位美貌的富家小姐,过起了阔绰的生活,第二年又高中了进士,然后官运一路亨通,直至当了十年的宰相,最后被封为燕国公,且儿孙满堂,并都高官厚禄。在经历了近六十年荣华富贵的仕途之后,于八十岁高龄寿终正寝。他死的时候,也是他醒来的时候。梦里一生,原来却只不过是店家煮一顿小米饭的功夫。谁能说我们每个人经过十多年的努力,过关斩将,考进了大学,现在坐在教室里听哲学课,并且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不是一段黄粱美梦呢?人们可能会以弄疼自己的胳膊来验证自己是否在做梦。

   但是,即便你觉得胳膊疼,也不能证明你不是在做梦!因为我们也曾在梦中梦见自己通过掐胳膊来证明自己不在梦中。谁也不能告诉你这一次掐胳膊就一定能证明你不是在做梦。如果说疯癫与非疯癫之间还有一点标志可辨认,那么,梦与非梦之间,却并没有什么标志可供确认。

   既然我们难以确定我们是否在梦中,那么,对于我们所看到、所遇到的一切事物,对于我们所亲历的一切事件以及事件中的人与物,也就是可疑的,它们的真实性是不可信任的。这意味着,我们日常生活世界里的一切事物的真实性是不可靠的。换言之,日常生活世界里的万事万物的真实性并不可信,至少不能太把它们当真!

   至此,世界的万事万物都已被置于怀疑当中,因为它们都可能是梦中之物。但是,如果怀疑就此停止,那么在笛卡尔看来,这种怀疑仍是不彻底的:我们仍要承认诸如2加3等于5、A=A等等这类命题是不可怀疑的真理。因为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清醒中,都是2加3等于5,A=A。[5]因此,如果对此不能再加怀疑,那么,这在根本上意味着我们的世界与生活是奠定在数学与形式逻辑之上。逻辑与数学成了我们整个生活世界唯一可靠的基础。但是,情况并非如此。因为我们仍会问,也必定会问,为什么2加3会等于5?A如何等于A?这是谁规定的?它们是如何给予我们的?所以,需要进一步怀疑,这也是最后一步怀疑。

   我们可以合理地设想,我们除了可能受感官与梦幻的欺骗外,还可能受到一种外在力量的欺骗,比如受上帝的欺骗。上帝可能压根就没有创造天地、万物与时间、地点,只是把我们象我们现在这样造出来,让我们看到、摸到其实根本不存在的天地万物,同时故意让我们在2加3这样简单的事情上出错。当然,在基督教信仰背景里,人们会说,上帝是全能全善的,他是绝对不可欺骗我们的。但是,在笛卡尔看来,即便如此,谁也不能担保,我们不受其他可能的外在力量的欺骗,比如受到拥有强大力量的魔鬼或妖怪的欺骗[6]。也就是说,我们并非不可以设想,我们的整个生活一直处在受一种强大外力的欺骗当中;至少这是一种无法排除的可能性。

既然我们完全可能处在这种强大外力的欺骗当中,那么,不仅我们看到的万事万物,抱括我们自己的胳膊、脑袋、双腿以及整个身体,都可能是不真实的,而且诸如2+3=5,A=A等等这些数学与逻辑真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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