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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正龙:文学语言的空白结构和意义生成

更新时间:2015-07-17 00:27:05
作者: 汪正龙  

   一、文学语言空白结构的重要性

   文学语言中的空白结构指文学作品中所存在的语言空缺、叙述的中断和叙事要素的缺席等断裂与不连贯性。萨克雷说过,“作品最有趣的地方正是那没有写出的部分。”[1]伊瑟尔也说,“在虚构性文本中,空白是一种典型的结构;它的功能是在读者那里引起有结构的运作过程,这个过程的实施把本文位置的相互作用传输给读者的意识。…本文的意义在读者的想象力中才变得栩栩如生。”[2]在《本文的召唤结构》这篇著名讲演中,伊瑟尔提出文学语言是创造虚拟的形象以及表达情感的“描写性语言”,包含许多不确定性和意义空白,这就是作品的召唤结构。正是作品的不确定性和空白,使读者得以参与文学的意义构成,并形成文学理解在不同空间和时间中的个性变异。空白结构是文学无言的意义建构方式,也是文学超越日常经验世界的感知和语言表达本身,达到无限的精神境界的途径。作为一个不完全的叙述序列,它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开放性的解读空间。

   文学语言空白结构的形成首先归因于文学语言在一定程度上既是肖像式的,又是虚拟式的,即文学语言既与对外部世界的表征有关,但这种表征又是间接的、“非同型的”[3],后一点极易形成文学中的空白结构并造成蕴藉多义的境界,这方面我国古代文论多有论述。但是在近代以前的西方,由于再现型文学占据重要地位,对文学语言的虚拟性和语言空白在意义生成中的作用认识不够,表现在理论上就是摹仿论。在摹仿论看来,文学语言一个主要功能是描摹时间中连续的事物,它以作家对生活和历史的事实认知为基础,可以像自然语言一样以世界的特殊结构为模式,读者也可以以日常经验为基础对之进行阅读。洛特曼指出,摹仿实际上主要是文学艺术语言作为自然语言的功能,“艺术语言模拟世界形象的最一般外表,这也就是它的结构原则,在为数众多的事例中,作为作品的基本内容并能成为它的信息的是语言”[4]。由于传统的再现型作品组织文学的方式和既定的宗教、神话和社会制度相对应,崇尚客观、精确、中立,其故事情节具有明确的起源和完整的结局,语言的描摹性与再现性较为显著,比如巴尔扎克的作品。因为强调在日常实在的经验范围内理解作品,“客观性”、“真实性”、“完整性”成了评判文学语言表达效果和艺术成败得失的尺度,其特点是重视文学描写对象的特性而忽视文学语言自身的潜质。用别林斯基的话说,在这类文学中,“语言的独立的兴趣消失了,却从属另外一种最高的兴趣———内容,它在文学中是压倒一切的、独立的兴趣。”[5]

   二十世纪初语言学转向之后,由于更多地关注文学自身的美学建制和话语的陈述形式,再现论语言观受到质疑。人们普遍认为文学语言不是实指性的语言,虽然它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不开对外部世界的感知和经验,但并不直接表征外部世界,反而必然以某种方式超越它所参照的世界,形成许多不确定点或空白。施蒂尔纳在《虚构文本的阅读》中认为语言有两种不同的用途:用于描述、叙述实在对象的他指(referential)功能和用于文学虚构的伪指(pseudoreferen-tial)功能,“在语言的伪指功能中,指涉的条件不在文本之外,而且由文本本身产生的。在伪指性使用的文本,亦即虚构文本中,我们无法把作者想要说的与他实际上说出来的东西区别开来。”[6]固然可以说,文学语言尤其是西方传统文学的语言部分承担了对外部世界的模拟工作,具有实指性的成分,但文学语言本质上是虚拟的伪指语言,它所创造的是虚拟的文本空间,具有伪指性和自指性(autoreferential),留有很多意义的间隙和空白点有待读者去填补,“在这一空间,所有的文本因素都与其余所有因素相联系,因为虚构文本的伪指本质预先设定每个概念都必须放到所有其它概念的背景下来看。文本作为一个文本空间,其中各种潜在的联系无限制地增衍。从读者的视角看,这种文本乃是一种反思的空间,或反思的媒介。读者可以对它一步一步探讨,却无法穷尽。”[7]

   西方文学也随之由传统的再现型文学向现代的表现型文学转化,先前为人们所看重的时间中连续的事件失去了重要性,活动于心理空间中的物象和情绪占据了突出的地位,空白作为文学意义的建构方式引人注目。以小说为例,近代小说的意义建构是以现实为参照系,因此主张按照生活的本来面目如实反映生活的写实型小说占了主导地位,小说家的想象空间和艺术经验主要是以生活原型为依据,重视文学对世界的描摹功能和文学的历史意义。现代主义小说则走向表现,它鄙弃顺序和时间性,喜欢展示同一时间里所发生的不同层次的情节和行动,实现了从注重时间到注重空间和结构的转化:“小说中的形式空间化,就场景的持续来说,叙述的时间流至少是被中止了:注意力在有限的时间范围内被固定在诸种联系的交互作用之中。

   这些联系游离叙述过程之外而被并置着;该场景的全部意味都仅仅由各个意义单位之间的反应联系所赋予。”[8]比如意识流小说便注重从对瞬间感觉的传达中体验时间的流逝,把时间空间化,通过意象并置、多重故事和章节交错造成空间强度,关注的重心是内心生活,即伍尔芙所说的细小的、奇异的、倏忽而逝的心理世界。这样一来,传统小说那种明确的主题或社会道德意味消退了,代之以意蕴的不确定性和晦黯性。文学与社会现实相关联的纪实性的历史成分在减少,而更多地沉湎于内心经验并营造个性化象征系统,文学语言中的空白成分和文学意蕴中的不确定成分相应的也在增长。

   与上述创作背景相关联,现代解读理论也对文学语言中的空白结构给予了前所未有的重视。英伽登便把空白(他称之为“不定点”———“place of indeterminancy”)本体化,他说,“文学作品描绘的每一个对象、人物、事件等等,都包含着许多不定点,特别是对人和事物的遭遇的描绘”[9]。英伽登认为艺术品不同于包括实在对象和观念性对象的认知行为的意向性对象,具有独立自足性,而是纯意向性客体,没有自足性,需要通过读者创造性的想象来补充其未充分呈现的属性,使之具体化。而“诗歌越是‘纯粹’抒情的,对本文中明确陈述的东西的实际确定就越少(大致说来);大部分东西都没有说出”[10],可以以非常多的方式被读者接受和具体化。伊瑟尔发挥了英伽登的思想。他指出,正是虚构文本中的空白诱导着读者的意义建构行为,“空白作为文本角度与角度断片之间联系的悬置,它表明同类相求的必要,这样使各种角度的断片之间能互相投映,进而把读者游移不定的观点组成一个参照域。”[11]因此,虚构文本中的空白是一种范型结构,它能激发读者进行结构化的行为,空白的位移造成意象系统的生成,意义在这一顺序过程中由读者的想象建立起来。

  

   二、空白的类型和意义建构功能

   文学语言的空白结构经历了不同的发展阶段。传统文学中的空白多出现于偏重表现的抒情类文学之中,如诗歌。由于对文学语言本身的创造性力量缺乏足够的认识,空白基本上还是被作为文学的修辞手段来使用,即通过诸如语言的省略、衬托和背景的虚化来表达隽永含蓄的意味和言外之意,以少总多,言简意赅。此类作品的意义要素一般都俱备,其空白结构外表上有时甚至看不出来,需要读者细心地体会方可领悟其中的含义,此类空白可以称之为修辞性空白和隐性空白,具体表现为:

   (1)文字省略,言近旨丰。陶渊明《饮酒》诗道:“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诗人面对飞鸟归巢悟出了人生真谛,却又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索性让读者自己去思考吧!这首陶诗反而取得了言简意丰的效果。这种空白大抵前面对背景已作简略交待,对意象已进行了生动传神的描绘,这时稍作停顿,能给人以余音缭绕、不绝如缕的感觉。再比如元稹的《行宫》:“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通过在场者(宫女)对不在场者(玄宗)的谈论,产生了极大的意义张力,实际上包蕴了一部唐朝从开元盛世到安史之乱后的由盛而衰的历史,语少而意足。故沈德潜赞曰:“说玄宗,不说玄宋长短,佳绝。只四语,已抵一篇《长恨歌》矣。”[12]

   (2)淡化背景,意在言外。梅尧臣曾如此描述文学中的言外之意:“诗家虽率意,而造语亦难。若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为善也。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矣。”[13]李白《静夜思》云:“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沈德潜评此诗写“旅中情思,虽说明却不说尽。”[14]作者把旅途之中刻骨的思乡之情抒写得很明白,但作者现居何处,为何思乡,以及家乡的什么勾起了他的思念,作者并无交代。正是这个“不说尽”,让每个读者都可以根据自己的遭遇与体会加以补充发挥,便提供了极大的意义解读空间。

   (3)侧面烘托,激发联想。莱辛在《拉奥孔》中曾提出通过“美的效果来写美”的主张。他说,“诗人啊,替我们把美所引起的欢欣,喜爱和迷恋描绘出来吧,做到这一点,你就已经把美本身描绘出来了”[15]。他非常推崇荷马在《伊利亚特》卷3中未直接写海伦的美,而是写她出现在特洛亚国元老们面前引起的惊赞来暗示这种美:“没有人会责备特洛亚人和希腊人/说他们为了这个女人进行了长久的痛苦的战争/她真象一位了不起的女神啊!”中国诗学更是历来重视意象描写中虚实、露藏、疏密的关系。清代的刘熙载说,“取径贵深曲,盖意不可尽,以不尽尽之。正面不写写反面,本面不写写对面、旁面,须知睹影知竿乃妙。”[16]汉乐府民歌《陌上桑》对秦氏女罗敷容貌的描写就是用侧面烘托的方法:“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不正面写罗敷的美貌,而通过各类人见到罗敷的反应来烘托罗敷的美,让读者产生丰富的联想,反而取得了出人意料的效果。

   二十世纪语言学转向后人们认识到语言自身的表现潜质和意义建构功能,语言在某种程度上取得了本体的地位,作者们更多地用沉默、中断、叙事要素的缺失等方式超越语言表达自身的有限性,达到不尽的意味境界。古代的叙事文学在描写人物对白时有时也以沉默、停顿与欲言又止暗含丰富的潜台词。例如《红楼梦》写贾母用掉包计使宝玉与宝钗成亲,病中的黛玉得知此事,临终前说了“宝玉,你好……”这半截没头没脑的话,是谴责,是悔恨,亦或是祝福,让人产生不尽的回味。但这类空白仍然是局部的、带有技术色彩并服从于叙事结构整体的。二十世纪的文学把匮乏和不完整性视为人的现实的存在状态,从而致力于以残缺的形态揭示人类异化了的生存处境,其意象体系便充满了空缺、不连续性和中断。所以在这类文学中,空白显性化并具有总体性,而且呈现出向抒情类文学之外的各类文学蔓延的趋势。具体做法其一是页面上的文字空白。比如巴塞尔姆的小说《白雪公主》开头提到主人公白雪公主身上从头到脚六个部位有六颗痣,接着作者并没有仔细描写这六颗痣,而是自上而下、由大及小地分六行排列了六个圆点。在《尤里西斯》里为更好地描写主人公的潜意识和内心独白,乔伊斯刻意发明了一套自己独用的语汇,小说中也有意留下了大段文字空白。

其二是叙事要素的残缺与不完整。比如卡夫卡的小说《城堡》就没有故事的起源和背景,也没有结局,甚至主人公也没有姓名而只有代号K,整部作品表达了K与目的(城堡)无望的周旋关系。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戏剧中,例如荒诞派戏剧就没有传统戏剧所要求的剧情发展、高潮、结尾,没有构成戏剧冲突的基本矛盾。贝克特的二幕剧《等待戈多》,第一幕描写主人公弗拉基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久等戈多先生,而不见戈多到来。第二幕又写两人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再次相遇,一个劲地做出各种无聊的动作却终未等来戈多。这就展示了一种静态乃至板滞的戏剧结构。没有情节的进展,只有僵硬的重复;没有高潮和结局,只有自身的纠缠,暗示了人的目标的晦暗性和现实的无序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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