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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世安:从《太一生水》看先秦自然道论的分流

更新时间:2015-07-11 13:57:34
作者: 颜世安  
知识理论与超越知识表达某种玄奥意境的理论逐渐相互区分,形成战国道家思想发展分流的一个重要线索。

   战国时玄奥之道与自然知识的分化首先表现于庄子思想。庄子道论很深刻,也相当复杂,学术界的解释至今有许多分歧,但庄子道论的基础观念,应该就是自觉区分道与自然知识。这一区分在内篇尚不明确,在外、杂篇的一些重要篇章中才明确化。前引《则阳》篇少知与大公调的对话就是明证。《庄子》外、杂篇中谈论自然因果规则的语句(阴阳气化之类)也不少,这表明庄子对当时较为流行的自然知识理论十分熟悉。但庄子的卓越之处在于意识到道的幽微胜境与自然因果知识全然是两码事,因此能把老子道论中含混在一起的两个问题加以澄清。学术界熟知老、庄之道有一个重要区别:老子之道在自然之上,庄子之道在自然之中。实际上这一区别的真实含义是,老子借一个超万物的玄奥实体表达自然境界对人的超越,庄子则借自然万物本身的奇妙表达自然境界对人的超越。老子的玄奥实体本身是不可知的,象征自然超越(知识与语言)的无限性;可是这个玄奥实体与自然万物有母体与子体的关系,这又把描述自然因果知识的意识引进来了。庄子之道不是玄奥实体,直接表现在自然万物中,以自然物不可思议的奇妙性和对人间秩序的异质性表达自然的无限。庄子晚期成熟的道论,完全不掺杂万物起源问题,表现了一种理论的自觉与彻底。如果说,道家理论最深刻的意旨是表达自然的无限与幽远,那么庄子道论最为纯正。

   在理论上自觉区分道与自然知识的只有庄子,但另有若干种不自觉的或者说没有理论说明(类似大公调那样的说明)的区分也在战国道家中形成。此种区分尤能说明道与自然知识在原则上分属两个不同性质的问题,故能在思想演进中自然分化成各自独立的论域。

   一种区分是,有些道家文献不谈天地起源,万物因果问题,只把道说成自然的玄妙法则,并集中谈论人如何通过“虚静”一类方法领悟这种玄妙法则,获得自然智慧。在这些文献中,自然知识的兴趣被冷落了,道的问题主要成为人如何领悟自然玄妙法则对付社会政治事务。《管子》中《心术》、《白心》,马王堆帛书中《经法•道法》,《韩非子•解老》,司马谈《论六家要旨》等篇大体皆如此。上述文献皆是政治道术派,战国以后道家思想的发展,这一派势力最大。政治道术派的思想家,对自然世界的知识兴趣明显淡化。也有如《管子•内业》篇那样以知识语句把道解释成天地之中一种精气的,但多数这类文献,已经不具体探讨自然道体究竟如何,只是笼统地认定自然之道是玄妙无比的最高原则,然后热衷于讨论在政治、社会、人生问题上如何运用这种原则。司马谈《论六家要旨》说“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其中“其实易行,其辞难知”一句最值得玩味。张守节《正义》解释说:“各守其分,故易行也。”“幽深微妙,故难知也。”“各守其分”则事易行是所谓“黄老道术”派的政治观点,这里不去说它;“幽深微妙”正是从老子传下的对道体的认识,这种认识中含了相互矛盾的双重意识。一方面认为道幽深难言,一方面又试图以知识语句去描述,久之则形成道体之描述辞“难知”的理论困局。司马谈暗示应当放弃“辞”的努力,正代表政治道术派在道论问题上的明快选择。

   另一种区分是,在有些道家文献中,天地起源万物因果一类的自然知识被作为一个专门的问题提出,不再与道的玄妙幽深混为一谈。这一思想线索尤其值得注意,《太一生水》实际上就是属于这一派。在未见到《太一生水》以前,传世道家文献中此种专门探讨自然因果的文句并不多见,尤其长文不多见。较多见的还是与玄妙之道混在一起。但是零星的线索已有一些,可以使我们推测道家中有一批人从道与人生问题的玄思中退出,转向单纯的自然知识问题。

   例一,前引《则阳》中少知问:“四方之内,六合之里,万物之所生恶起?”接着又问:“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于其情,孰偏于其理?”这个季真与接子的理论,大概就是比较单纯的自然知识理论。所以大公调批评说:“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于大方?”就是说这只是“物”的理论,与道的“大方”之论无涉。可惜的是,此二家之论今已失传,不得睹其全貌了(注:季真与接子何人,皆难以确定。钱穆引《荀子•成相》:“慎墨季惠百家之说诚不详。”杨注:“或曰季即《庄子》曰季真之莫为者也。”《先秦诸子系年》,[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244页。陈荣捷说《史记》记接子游稷下,《盐铁论》记稷下分散时“捷子亡去”,“接子、捷子同是一人,《汉书•艺文志》道家有捷子二篇,注说齐人,书已亡了,此外不详”。《战国道家》,《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四十四本第三分。)。

   例二,《庄子•天下》中提到“南方有倚人(奇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黄缭的提问和惠施的回答也是单纯自然知识问题。《天下》作者的立场与大公调一样,认为与道相比,这种知识只是“散于万物而不厌”,“逐万物而不反”。也许这种轻视单纯自然知识的观点就是庄子本人的观点。但《庄子》书中多有关于自然知识的提问和讨论,如较重要的有《天运》篇开头问:“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意思与黄缭差不多。这也许是别派的文献参入《庄子》,更大的可能是庄子或其弟子尽管区分了自然知识与道(并且更重视道),但仍然参与了自然知识问题的讨论。不论哪一种情况,都表明在当时隐者边缘人中,与道相分离的纯自然知识问题,正成为独立的论域。

   现在《太一生水》出土,显然是自然知识理论系统中一个重要文献。李学勤先生认为,《太一生水》一章当是对《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一章的解释。他并且问道,战国时道家有若干支派,如黄老一派与庄子一派就不同,那么《太一生水》章属于怎样的支派呢?他推测可能系关尹一派(注:李学勤:《荆门郭店楚简所见关尹遗说》,《郭店楚简研究》,《中国哲学》第二十集,[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我的看法是,第一,《太一生水》确实应是老子“道生一”的解释和发挥,但应当注意中间加进了老子所没有的思想,这些思想是战国时出现的新理论。这一理论与《易传》太极两仪论有相似处,但更复杂,应是战国道家独特的自然知识理论。第二,“太一生水”确属与庄子黄老不同的派别,这一派专注于万物发生的因果知识,从《则阳》篇大公调对少知的应答和《天下》篇作者对黄缭、惠施的批评看,这一派正是受到庄子派批评的。黄老派虽未自觉区分道与自然知识,但显然对自然知识不感兴趣。他们坚持道不可知,又不像庄子那样把道的玄奥性系统化,大体上是像司马谈说的那样向轻“辞”重“行”的方向发展。“太一生水”派是否关尹派有待研究,但这一派注重自然知识、在不涉玄奥之道的知识层面描述宇宙生成,与接子季真黄缭惠子等人代表的自然知识兴趣有所呼应,应是代表战国道家过去未曾被注意的一个新派别。

     四

   简短的结论。

   《老子》道论中包含玄奥性和知识性两层问题。这两层问题表面看可以相互配合,实际上却相互矛盾。道的玄奥性意在表达自然的完美,这种完美超越人的认知能力;道的知识性意在表达自然的因果,这种因果可以用知识语句描述。在老子以后的道家思想发展中,这两层问题渐渐分流,形成道论的两个系统。一个系统是玄奥之道理论,主要探讨自然完美对人的知识习性的否定,想培育一种新的体认世界的方式,实质是想培育一种新的生命态度。庄子道论是这一派理论的经典。魏晋以后兴起的“老庄”学,实际上就是从这个理论系统发展而来。另一个系统是宇宙论,主要探讨宇宙万物起源变化的前因后果,对自然境界如何引导人改变自身习性的问题则不大关心。《太一生水》是这一派理论的经典。这一系统的理论,主要是影响了汉代以后的宇宙论思想。学术界以往研究先秦自然道论,一向不曾注意区分玄奥性和知识性两层不同的问题,对老子、庄子、稷下道家等各家道论的许多分歧争论,不少是由此含混而引起。传世道家文献中,本来已可以看出两层问题的分流,现在《太一生水》出土,这个分流的线索更加明朗。这个分流线索,可以引导我们建立一种新的思想史框架来分析先秦道家思想的发展(注:本文初稿1999年10月提交在武汉召开的“郭店楚墓竹简”国际学术会议,题为“道与自然知识”,后发表于会议论文集(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因为有一些观点初稿中没有说清楚,这次作了一些重要的修改,重新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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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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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苏社会科学》(南京)2001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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