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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正华:从历史发展多线性到史学范式多样化——论以“一元多线论”为基础的“现代化范式”

更新时间:2015-07-05 21:42:49
作者: 董正华 (进入专栏)  
其进程和目标都不是一组经济数字或技术性指标所能涵容、所能衡量的。塞缪尔·亨廷顿就曾以其著名的发展诸目标“冲突”说批判勒纳、布莱克等人的“所有好事情一起发生”亦即现代化诸目标“相容”的假说,强调经济增长与社会平等、政治稳定、民主、国家自主性之间,以及民主与公平、稳定与公平之间会有各种形式的矛盾冲突,被称为“经典”现代化理论的终结者。[32]至于哈贝马斯、贝克、吉登斯等所谈论的“再现代化(自反现代化)”、“现代性的断裂”和“反思性”、“信任与风险”,以及殷格尔哈特的“后现代化”,所论不离问题丛生的现代西方社会、不平等的全球体系等“现代性”系统机制的自我调整和重建。这些似乎都没有引起我们的关注“第二次现代化”的科学家注意。

   至于将既有的现代化研究称为“经院式”研究,再把它们按五个学科方向——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人文学、制度学(?)——划分为“五大理论流派”,更是莫名其妙的“乱点鸳鸯谱”。美国的“现代化研究”就与美国政府的全球战略制订密切相关。许多后来成为现代化研究重镇的“区域研究”机构、国际问题研究中心,都有明确的政治背景。这些研究立足于西方中心,鼓吹“美国第一”、“美国化”,“冷战”的政治意识形态色彩鲜明。现代化研究领域的许多领军人物,同时又是美国政府的高官或直接服务于政府部门、援外计划的顾问、“智囊”。无论经济学家、政治学家还是社会学家、比较历史学家的研究,都充斥着对发展中国家的越俎代庖的制度设计,而完全不是什么“经院式”的研究。正像年轻的美国学者雷迅马所评:“对罗斯托和他的知识分子助手班子以及他们为之献计献策的决策者来说,现代化远不只是一个学术上的模式,它也是一种理解全球变迁的进程的手段,还是一种用以帮助美国确定推进、引导和指导全球变迁的办法。”[33]

   上述论者一边反复地批评“经院式”现代化研究“术语和定义等方面过于繁琐”,一边随意地把布莱克等人的一些描述现代化过程的话拿来当作“现代化定义”,最后引申出“现代化是在人类发展的长河中不断更新自己的整体进程,永远具有正向的矢量演化,即在‘自然-社会-经济’的复杂系统中,阶梯式地朝向一组复杂的、具有空间边界约束的、纳入时代内容特征的、其相对目标集合不断提升的、非线性的动态轨迹,其演化序列的极限追求即构成人类现代化的绝对理想终极”这样的自认为不繁琐的、“科学”的定义,并且一再重复之。[34]这样一个缺乏具体历史规定性的“定义”,相对于20年来中国学者对现代化的研究,不是前进,而是倒退。在这个定义里,现代化进程在社会、经济、政治、文化诸领域的目标、动因、矛盾运动等丰富内涵统统隐而不见了。“不断更新自己的整体进程”有没有起点?“永远具有正向的矢量演化”有没有终点?所谓“演化序列的极限追求”、“绝对理想终极”指的又是什么?作者都没有、也难以解说清楚。以这样缺乏历史批判意识的所谓“科学”研究定位的现代化,不是作为历史阶段、历史范畴的现代化。

  

   三、要“一般历史哲学”还是要具体的历史研究?——对另一种历史单线演进意识形态信条的冲击

  

   如前所述,以“一元多线论”为基础的“现代化范式”,是对20世纪50-60年代西方现代化理论鼓吹的各国依次“跟随美国前进”的自由主义单线发展观的否定。然而,在中国人文社会科学的具体语境下,现代化研究带来的冲击主要还不是这一方面的。

   长时期间,中国史学受苏联史学体系影响,为“五种生产方式序列”的公式所指引。在一种单线决定论的思维方式支配下,世界各地区、各民族的历史成为整齐划一的五种生产方式有次序的一个产生一个、一个接替一个的演进过程。由于“接替”或称“过渡”只能通过阶级斗争甚至暴力革命而没有其他的实现途径,所以阶级斗争就成了贯穿此单线演进的人类文明史的唯一主线。遵守不遵守“五种生产方式”演进的公式、讲不讲阶级斗争,成了衡量史学论著是否符合政治正确性的第一标准。连撰写哲学史都不能不时时牢记给每一种哲学思想带上一顶阶级帽子。很多人误认为“五种生产方式”是唯物史观的基本内容,是马克思所揭示的世界历史统一性或“常规道路”,认为“五种生产方式”单线演进的公式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普遍规律,[35]却忘了列宁在谈到马克思有关社会经济形态的思想时首先指出的“两件事实”:“马克思只说到一个‘社会经济形态’,即资本主义社会经济形态,换句话说,他研究的只是这个形态而不是别的形态的发展规律,这是第一。第二、我们还得指出马克思用以得出其结论的方法,这种方法,……就是‘精细研究有关事实’。”[36]新时期现代化研究率先在史学界兴起,是对50年代以来中国政府曾经反复动员、今天正处于热潮中的现代化实践的回应,是史学这一遭受“继续革命”反复洗劫的“重灾区”积极解放思想“拨乱反正”的成果,也是解放了思想的史学家通过“精细研究有关事实”摆脱“五种生产方式”单线演进公式的结果。当其起步之时,不要说提出与主导公式相背离的史学理论框架,即使是在对外国历史上的某一具体事件进行分析时“不讲阶级斗争”,观点“与苏联学者论述不一样”,[37]也是极需要勇气和智慧的。

   一元多线论对五种生产方式单线演进公式的否定,是现代化研究的基础和出发点。因为“这种单线的、甚至是直线式的斯大林图式,给俄国、中国、东欧以及其他一些新兴的发展中国家在本世纪中的变革与发展都带来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僵化的理论终止的地方正是真正实证的科学开始的地方。”[38]对这些,罗荣渠先生已经做过反复的详细的论述,尹保云先生在“马克思主义与一元多线历史发展观”[39]一文中也有详尽的评述,不需赘言。这里想结合笔者对“五种生产方式”公式以外的第六种生产方式——“小农的生产方式”的认识过程,谈一点切身体会:最初是在学习法国近代史的时候,观察到自耕农所有制的悠久历史渊源和它在近现代的顽强生命力,对“农业资本主义发展的美国式道路”在西欧近代史上的适用性产生了疑问,从列宁论述“美国式道路”时强调其前提条件即“拥有广阔的待垦地”,体会到恩格斯所说“必须重新研究全部历史,必须详细研究各种社会形态存在的条件”[40]的重要性,但并不质疑根据五种社会形态序列得出的“资本主义必然消灭农业小生产者”的普遍结论。[41]后来接触当代东亚农业与工业化的关系这一课题,仍然是带着“农民必定分化为农业资本家和农村雇佣劳动者”这一先入之见开始的。但随着对历史材料的了解增多,看到的不是农民的分化而是农民的迟迟不分化:农地改革以后几十年间,在东亚的日本、韩国以及中国台湾,新型的家庭小农经营制度长期维持,不仅成为高速经济增长的基础,而且成为一种社会规范和行为约束形式、一种历史文化现象,直到在进一步的工业化和美国廉价农产品联合打击下整个农业部门萎缩,农业的黄昏来临。进一步的观察还发现,在当代西欧、北美等发达国家,家庭农业经营不仅没有消失,而且生命力旺盛,只不过随着农业就业人口的减少,家庭经营的规模增大而已(笔者曾在美国中西部访问,目睹了拥有数千英亩优质耕地和多种大型农业机械的家庭自营农场,仅需在播种和收获时短期雇人帮忙;农场之间有销售合作。)而相反的模式即私营或跨国公司投资的资本主义大农场、大庄园制度,却不断引发农村乃至整个社会的危机,农民仍在为基本的生存权利而斗争。从东南亚的菲律宾到拉丁美洲的墨西哥,农民的武装反抗此伏彼起。社会主义中国的农业基本生产资料也从“三级所有”改变为“四级所有”,国家最后实际承认了农民冒着极大风险自发恢复的家庭自主经营。对农民的独立经营,有的当代发展经济学家称之为“农民的生产方式”,在此基础上总结出经济发展的“小农战略”或“单峰战略”(unimodalstrategy)并予以积极评价,以区别于失败的、任凭大地主大农场统治农业、农村地区与农民的“双峰战略”(bi-modalstrategy)。为解释它的顽强生命力,有人提出了资本对农业“征服而不占领”说、家庭农业是效果最好的“生产形式”(formofproduction)说。追溯历史,马克思虽然限于所看到的材料而不无失误地谈到过英国自耕农已经被消灭,但马克思也一再谈到小农的“生产方式”,称“他(按指小农)对土地的所有权是他的生产方式的最有利的条件,即他的生产方式得以繁荣的条件”。[42]在19世纪末的有关争论中,以捍卫马克思为己任的考茨基也承认“农业遵循着自己的规律”。“农民的马克思”恰亚诺夫则提出了小农独立于其所进入的经济体系的独立现代化道路。凡此种种,皆与先前头脑中的“社会形态依次演进”即“五种生产方式”的教条产生矛盾。结果当然只能是抛弃教条,重新立论,初步达到的认识是:小农的生产方式古已有之,在各种社会制度、社会形态下都显示了它的顽强生命力。当代以实行“耕者有其田”的农村改革为基础的新型家庭农业制度,为相对“公平的增长”(growthwithequity)奠定了基础,同时也以农业和农民利益的付出为代价,为高速工业化做出了巨大贡献。[43]

   尽管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强烈,但不可否认,以“五种生产方式序列”为代表的单线发展观在中国学术和思想界迄今仍然居于支配地位。[44]曾经有一些著名的西方学者如小阿瑟·施莱辛格、华·惠·罗斯托等强调马克思发展观的单向度性,“认为它完全是建立在一个线性的和决定论的经济增长概念之上的。”[45]顾乃忠先生对一元多线历史观和多因素互动说的批评,立论与此极为相似,值得在此做一点解析。

顾先生以“经济决定论”和单线论概括马克思的唯物史观,并进一步提出,由原始社会向文明社会的转变究竟是一种还是几种途径,这些问题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关于历史知识的理论,而不是“历史哲学理论”。因此,古往今来世界各地社会制度和发展道路的差异,围绕“五种生产方式序列”的争论,都可以完全不予理会。只要区别“历史知识”和“历史哲学”,单线还是多线的问题就能“非常容易”地解决了。这种“经济决定论”和单线论的历史哲学强调:三种生产力(分别以三种生产工具即人力-畜力、蒸汽机和电子计算机为代表)依次单线演进;与此对应,分别以自然经济、商品经济和产品经济为基础的“三种生产关系”(或称“人的生成发展的三大阶段”)依次单线演进。在两、三页的篇幅里,论者一再断言“哲学视野下的这种宏观的历史进程表明:历史的发展是单线的,而不是多线的”,“总之,在马克思看来,历史发展是单线的,而不是多线的。”“至于马克思对西欧资本主义起源的特殊性的概述,马克思讲得很清楚,‘归根结底这里所说的是把一种私有制形式变为另一种私有制形式’,就是说,马克思在这里是从所有制的角度来研究生产关系的。而如前所述,在所有制意义上的生产关系是生产关系的微观结构,它并不能把握社会发展过程的本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j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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