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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晓勤:从家学渊源看陈子昂的人格精神和诗歌创作

更新时间:2015-07-03 13:08:27
作者: 杜晓勤 (进入专栏)  

   在初唐诸诗人中,陈子昂的人格精神和诗歌创作具有与众不同的特点。他以儒家的“仁义礼乐”为政治理想,以纵横家的出奇制胜为济世方式,以道家、道教的饵食养生为人生归宿,陈子昂身上闪烁着初唐其他诗人少有的忠、义、豪、侠的人格精神。在诗歌创作风貌上,陈子昂的近体诗豪迈俊逸、悲壮慷慨的艺术风格,古体诗尤其是《感遇诗》“幽观大运”、“考察天人”的创作主题,也是初唐其他诗人的作品中所没有过的。而陈子昂人格精神、诗歌创作上的这些特点又使得他对齐梁诗风的革新,取得了远比前人大得多的成就。那么,陈子昂为何会形成如此独特的人格精神和诗歌创作风貌呢?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本文则试图从家学渊源的角度对之作些探讨。

     一

   1988年四川省射洪县陈子昂故里武东乡发现的《陈氏族谱》残卷,陈氏家族自始祖陈胡公满开始,经西汉陈平,东汉陈寔、三国陈祇、直到陈子昂,共绵延了六十一代。[1]历史如此悠久的陈氏家族,自然也形成了颇具文化特质的家学传统,而陈子昂的人格精神正可以从其家学渊源中得到部分解释。

   首先,陈氏家族不甘寂寞、待时而动、建功立业的传统,是陈子昂积极用世精神的重要来源。

   陈子昂在追溯其家族渊源时,一直上溯到始祖陈胡公满,且对陈胡公满建立的功业津津乐道,而这正反映了他强烈的功名心。

   西汉陈平系陈子昂的二十八代世祖。在楚汉交争时,陈平仕汉高祖刘邦,六出奇计,官拜右丞相,封曲逆侯(《史记》卷二六《陈丞相世家》)。陈平走的是由布衣直取卿相的道路,对陈子昂积极用世精神的建立可能有更直接的影响。三国陈祇系陈子昂的十世祖,也是武东陈氏的始祖,汉末沦丧之际,“自汝南任蜀为尚书令”(《陈子昂集》卷五《梓州射洪县武东山故居士陈君碑》),功勋卓著,故亦使陈子昂艳羡不已。陈太平兄弟是陈子昂的六世祖,曾被梁武帝拜为新城郡守等职,管辖一方,权势赫赫,也颇使陈子昂感到荣耀。[2]陈子昂的高祖陈汤仕郡为主簿,遇梁季丧乱,避世不仕;父亲陈元敬乡贡明经擢第,拜文林郎,属忧艰不仕。因为陈、隋以来,陈氏家族中很少有人建大功、为高官,所以陈元敬便把重振家声的希望寄托在子侄辈身上。他曾语重心长地对侄儿陈孜说:“吾家虽儒术传嗣,然豪英雄秀,济济不泯。常惧后来光烈,不像先风。每一见尔,慰吾家道。”(《陈子昂集》卷六《堂弟孜墓志铭》)陈孜夭亡后,家道中兴的希望就全落到陈子昂身上,而陈子昂亦颇有重振家声、再建功名的愿望。他在《谏政理书》中说:“臣子昂西蜀草茅贱臣也,……每在山谷,有愿朝廷,常恐没代而不见。”《感遇》其三十五亦云:“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可见陈子昂确实继承了不甘寂寞、乘时而动、建立功名的家族传统。

   其次,家学渊源使陈子昂采取了纵横家出奇制胜的用世方式,以王霸大略游说武后和武氏诸王。

   陈平所建功名在陈氏祖先中最为显赫,而其成功的秘诀是纵横之术。《史记·陈丞相世家》“太史公曰”:“陈丞相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氏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其后,陈氏家族中亦代有人研习纵横之术、王霸大略。在此家学传统的影响下,陈子昂从少年时起就已着意干禄之学、王霸大略。其《谏政理书》云:“窃少好三皇五帝霸王之经,历观丘坟,旁览代史,原其政理,察其兴亡。”《赠严仓曹乞推命录》诗亦云:“少好纵横术,游楚复游燕。”虽然陈子昂开始走的是科举之途,但其得以入仕,却全凭其家庭传习的纵横游说之术。卢藏用《陈氏别传》云:“属唐高宗大帝崩于洛阳宫,灵驾将西归,子昂乃献书阙下。时皇上以太后居摄,览其书而壮之,召见问状。子昂貌寝寡援,然言王霸大略,群臣之际,甚慷慨焉。上壮其言而未深知也。乃敕曰:‘梓州人陈子昂,地籍英灵,文称伟晔。’拜麟台正字。”可见陈子昂正是靠着纵横之术、王霸大略耸动人主、获得重用的。

   再次,世为豪族、任侠使气的家族传统也使得陈子昂天生具有一股豪侠之气。

   自陈祇仕蜀为尚书令后,陈氏便成了当地的豪族。《梓州射洪县武东山故居士陈君碑》云:“其后,蜀为晋所灭,子孙避晋不仕,居涪南武东山,与唐、胡、白、赵五姓置立新城郡,部制二县,而四姓宗之,世为郡长。”在以后相当长的时间里,陈氏都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大姓豪强。到“萧齐之末,有太平者,兄弟三人,为郡豪杰”,梁武帝受禅后,为了稳固地方统治,便网罗地方豪强,正式任命陈太平兄弟担任郡职。此后,陈子昂的祖父陈辩,亦“以豪英刚烈著闻,是以名节为州国所服”(《堂弟孜墓志铭》),“为郡豪杰”(《我府君有周居士文林郎陈公墓志文》)。陈子昂的父亲陈元敬更将家族中英雄豪侠之气发挥到极致。卢藏用《陈氏别传》云:“父元敬,瑰玮倜傥。年二十,以豪侠闻,属乡人阻饥,一朝散万钟之粟而不求报。于是远近归之,若龟鱼之赴渊也。”陈子昂生于豪家、长于豪家,身上也自然少不了豪侠之气。《陈氏别传》说陈子昂“始以豪家子,驰侠使气,至年十七八未知书。”入仕之后,他的豪侠之气、英雄本色亦未消减,他“刚果强毅,而未尝忤物;好施轻财,而不求报”,“尤重交友之分,意气一合,虽白刃不可夺也”。在建安幕时,陈子昂虽然“体弱多疾”,然“感激忠义,常欲奋身以答国士”。他“自以官在近侍,又参预军谋,不可见危而惜身苟容”,因此请求武攸宜分拨一万人马给他,乘时立功,可是建安“以子昂素是书生,谢而不纳”。正因为陈子昂性英雄而不见知、有豪侠之气而无用,所以他的《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组诗中有三首是感叹先秦游侠义士雄图中夭的,目的在于借古人之酒、浇胸中块垒。

   另外,陈氏家族中人隐居不仕时,多喜饵食炼丹、辟谷养生、幽观大运的传统,也对陈子昂的出处行藏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梓州射洪县武东山故居士陈君碑》云,陈子昂的五世祖陈方庆“好道不乐为仕,得墨子五行秘书,而隐于武东山”,《我府君有周居士文林郎陈公墓志文》亦云:“方庆好道,得墨子五行秘书、白虎七变法,遂隐于郡武东山”。所谓的“墨子五行秘书、白虎七变法”当指梁代流行的五行著作《墨子枕中五行要记》、《五行变化墨子》,医书《墨子枕中五行纪要》,以及三国至梁代一直流传于民间的五行书《白虎七变经》、《白兽七变经》等一类的奇书(《隋书·经籍志》)。陈子昂的叔祖陈嗣“辍干禄之学,修养生之道”,其在陈子昂心目中地位亦甚高。陈子昂将其与襄阳庞德公、谷口郑子真、东海王霸、西山吕才等著名隐士相提并论,谓“皆避人养德,退耕求志,轩冕不可得而羁,忧患不可得而累”(《梓州射洪县武东山故居士陈君碑》)。陈子昂的父亲陈元敬一生“饵地骨、炼云膏四十余年”,尤其是在被州将郡长讥议为“西南大豪”后,更是“山栖绝谷,放息人事,饵云母以怡其神。居十八年,玄图天象,无所不达”,即一边饵食养生,一边幽观大运,静以待时(《我府君有周居士文林郎陈公墓志文》)。

   陈子昂也继承了家族中辟谷饵食、隐居养生、幽观大运、待时而动的传统。《观荆玉篇序》云:“余家世好服食,昔尝饵之(指仙人杖草)”,是陈子昂曾饵食的明证。永隆元年(680),陈子昂应试落第,也曾隐居射洪、求仙学道。入仕之后,他又曾与卢藏用、司马承祯等人相互游从,时号“方外十友”。据卢藏用所作《宋主簿鸣皋梦赵六予未及报而陈子云亡今追为此诗答兼贻平昔游旧》诗记载,他们也曾干过炼丹饵食的营生。右拾遗期间,由于与武后不合,加上体弱多病,所以陈子昂“晚爱黄老之言,尤耽味《易》象,往往精诣,在职默然不乐,私有挂冠之意”(《陈氏别传》。其实,陈子昂并不是到“晚年”才“爱黄老之言”、“耽味《易》象”的,卢氏“晚爱”云云,只不过因为陈子昂的黄老、阴阳思想在“居职不乐”、“家居侍养守制”期间表现得更强烈罢了。圣历元年(698),陈子昂归侍之后,葺宇射洪西山,整日过着饵食炼丹、“幽观大运”的隐逸生活。他在《汉州雒县令张君吏人颂德碑》中说:“子昂时因归宁,采药岐岭。”《卧疾家园》诗云:“纵横策已弃,寂寞道为家。卧疾谁能问?闲居空物华。犹忆灵台友,栖真隐大霞。还丹奔日御,却老饵云芽。”当然子昂之隐逸、幽居,与其父元敬一样,都没有完全遗落世事,而是“幽观大运”,静以待时,将以有为的。如他在《南山家园林木交映盛夏五月幽然清凉独坐思远率成十韵》中就曾表露心迹:“余独坐一隅,孤愤五蠹,虽身在江海,而心驰魏阙”。他的诸多《感遇》诗亦是“幽观大运”的产物。

   综上,我们可以看出,陈氏家学传统虽非一时一地所能形成,亦非人人皆具,却在陈子昂身上得到了最全面的体观,熔铸成了陈子昂独特的人格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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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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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遗产》(京)1996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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