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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桂莉:转型时期中国家庭的代际倾斜与代际交换

更新时间:2005-11-21 01:23:11
作者: 刘桂莉  

  

  摘要:转型时期的中国家庭随之发生了裂变,家庭结构趋向于小型化、核心化;血缘关系的凝聚力减弱,人们对亲属关系网的依赖程度极大地降低,这些变化使得传统的家庭代际关系被打破,出现了代际关系重心下移的倾斜现象。笔者将之比喻为:眼泪往下流现象。代际倾斜使家庭养老功能受到冲击,很多老年人因此面临晚年生活的困境;代际倾斜还对年轻一代的社会化不利,它不利于出培养具有健全人格的年轻一代。家庭代际关系倾斜是由于制度变迁、人口增长与老化、家庭变迁以及价值取向的变迁等原因造成的。构建一个老少和谐、代际融合、人人共享的良好社会风尚是现代和谐社会的迫切需求。

  关键词:家庭;代际关系;倾斜;社会化;养老

  

  之所以用“眼泪往下流”来比喻家庭中代际关系倾斜现象,是笔者对此社会现象的困惑及对这个问题进行思考后的一个结论。处于社会转型时期的中国家庭,家庭结构和功能发生了分化和解体,血缘关系的凝聚力因此减弱。现代社会中契约化的人际关系极大地冲击着传统的血缘纽带维系的家庭关系,使代际关系中原有的双向平衡的抚养和赡养关系被打破。代际关系的重心迅速下移,并严重向下倾斜。传统社会的家庭中心是老年人,而现代家庭的代际重心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是孩子。普遍的社会现象是亲代对子代有极大的付出;反之,子代对亲代的赡养、照料和慰藉却是越来越少;甚至出现了部分不敬、不尊、不养;或者有养无敬、有养无爱的情况。代际关系的倾斜使中国传统的家庭养老功能受到严重的冲击,由此还会影响到社会的稳定。代际关系的倾斜还对年轻一代的社会化不利,它不利于培养出具有健全人格的年轻一代。那么,现代的中国人为什么一改几千年的道德伦理规范,从“尚齿”、“尊老”、“养亲”、“无违”的伦理传统中走出来,改变了“父慈子孝”、“尊老爱幼”的传统代际关系模式;选择了重视子女的教育和成长,而漠视对父母等老一辈的关心和照顾的“重幼轻老”的价值取向?为什么会形成现代家庭代际关系重心向下倾斜的社会现象?换言之,眼泪为什么会往下流?现代人为什么只重枝叶不重根?即是问:亲子间的关系重心为什么向下倾斜?家庭问题是不少学者关注的领域,但思考和研究的角度各有不同,本文着重讨论的是现代家庭代际关系倾斜的原因,及这一社会现象对家庭养老功能和年轻一代社会化的影响。

  

  一、国内相关研究的简单回顾及问题的提出

  

  代际关系是一个复杂的概念。从广义的角度说,是就宏观社会而言,指社会层面上因地缘、业缘和其他关系产生的不同代际之间的交往关系。从狭义的角度说,是就单个家庭内部而言,指家庭中因血缘和姻缘而产生的关系,即亲代与子代的关系。“涵盖的内容十分丰富,包括物质与精神,经济与文化等诸方面。代际关系通常是指代与代之间通过资源的分配与共享、情感的交流和沟通以及道德义务的意识与承担等诸多中间媒介,发生这样或那样的联系,呈现出不同态势的胶着状态。实质上,代际关系在人类的生存和发展中是权利与义务对等的体现,是相互的保障关系。”[1]中国传统的代际关系是亲代抚养子代成长,待子代成年之后,反过来赡养年老体弱已丧失劳动力的亲代,这是一种基于公平原则的双向交流、双向平衡的“哺育”与“反哺”的关系;责任与义务对等的代际交换关系。“传统的代际交换是一个内容广范和持续时间长久的过程,它至少包括物质的、情感的、仪式的、声望的、象征的等多方面内容。”“这种代际交换中的公平逻辑维系着血缘纽带连接的家庭、宗族及以此为基础的传统社会结构。”[2]

  中国在现代化进程中迎来了人口老龄化,社会变迁导致了家庭变迁。因此,家庭结构、家庭功能、家庭关系等问题是近年来社会学界非常关注的领域,其中对代际关系的研究已经有不少重要成果。查询近年来国内的相关文献,主要有这样的三种研究方向:一是从人口老龄化角度分析代际关系变化对养老的影响。如:人口老龄化进程中家庭伦理道德建设[3];21世纪老龄社会应该从多视觉设计家庭支持政策[4];人口老龄化过程中代际关系出现下移等新走向[5]等等;二是从养老支持力角度分析代际关系的变化对养老的影响。如:老年人社会支持网的城乡比较研究[6];不同性别角色在承担老年人家庭照顾责任时所体现的不同形式、不同程度及承担的不同任务[7];传统家庭养老所面临现代化社会变迁的挑战及其对策研究[8];中国老年人的主要经济来源分析[9];选择跨地区进行比较的方法,研究社会变迁中我国农村养老的主要模式[10]等等;三是对代际关系变迁的各个方面的研究。如:对社会转型期代际关系面临的代际供养倒挂、代际关系重心下移等现象及代际关系变迁原因的分析及对策[1];传统孝文化与代际网络结构的传承、变革与新的互动关系[11];提出影响现代家庭代际关系公平交换逻辑最重要的因素是国家行政力量和国家意识形态[2];在城市化加速及体制转轨背景下,中国老年人口的异质性与城乡代际关系的差异[12];从伦理的角度分析“责任伦理”在城市居民家庭养老中的作用[13];老年人与子女之间的代际经济流动的方向和数量[14];关于城市居民代际交换的因果关系的分析[15];分析代际关系的影响因素及如何建立正向的代际关系[16];代际关系紧张与大家庭分家有密切关系[17];提出“文化反哺”现象已经成为与传统文化传承模式对应的新型文化传承模式[18];对不同文化地区代际关系的比较研究,如中美家庭代际关系比较研究[19].还有对代际冲突(“代沟”“代差”)等方面的研究等等。这些成果拓展了家庭代际关系的研究视野,丰富了研究内涵,构建了社会学的相关理论基础,有些并被相关政策部门采纳。

  但是,这些研究均未对代际倾斜现象产生的原因及后果进行专门探讨。为此,本文提出了“眼泪往下流?”的代际倾斜现象及其原因分析,以及如何保障老年人的生活质量?如何使年轻一代健康成长?等问题。并提出理论假设:⑴是社会制度、社会结构和家庭的变迁影响了现代家庭的代际关系。⑵时代变迁所引起的经济利益格局改变和权利的再分配,对现代家庭代际关系的影响之一就是代际关系重心下移。⑶人的自私本性表现在代际关系上便是通过关注下一代实现自我价值的延伸,“利他”的实质是“利我”。

  

  二、代际关系倾斜的现象

  

  中国传统家庭养老方式正如费孝通先生说的是一种“反馈模式”:父母抚养子女,子女成年后赡养年老的父母。是一种双向交流、均衡互惠的代际交换模式。但是,现代化、工业化、市场化、城市化给家庭代际关系带来巨大冲击波:父辈的权力和权威日益减弱,子辈的(经济等)实力和独立性越来越强;家庭利益分化,亲子之间出现新的矛盾;一方面子女由于社会竞争的压力,工作事务繁忙,无暇或无能力或不愿尽心意照顾父母;另一方面父辈又过度重视子女的教育和成长,将有限的精力、时间和关爱都给予了子女。出现了“养老不足,爱子有余”的代际重心下移的现象,社会学者称之为“代际倾斜”。

  1、家庭变迁中的代际关系

  伴随着现代化和社会变革的进程,我国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活等诸方面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家庭也随之发生了裂变:

  (1)传统家庭结构分化。家庭规模趋向小型化,联合大家庭解体,核心家庭占主体。

  核心家庭关注的重心往往是下一代,老年人因不再是家庭的经济支柱而失去在家庭中的权威地位。又由于劳动力流动领域范围增大,一些子女成为外地移民或外国移民,老年空巢家庭、丁克家庭、独居户比例上升。而现代社会中多数子女在工作后自立,选择与父母分居,难以像过去一样在父母身边尽孝心和尽照料的义务,代际关系日见疏远,代际之间矛盾加剧。

  (2)家庭功能衰落或外移。由于现代社会中大规模专门化的正式组织的兴起及大家庭的解体,家庭部分功能已经被正式组织所取代,家庭功能明显地减弱或外移。例如,家庭的生产功能被工厂等经济组织所取代;与生活消费联系在一起的衣、食、住、行等家务劳动被生产组织和服务机构所取代;儿童社会化等功能被学校、大众媒体等所替代;甚至于部分养老等功能也被养老院、社区服务性行业等逐步取代。“家庭经济赡养功能向社会保障功能转移,养老方式从单纯地依赖血缘网转向依赖社会网。”[11]社会保障体系逐步完善,教育、医疗保健、社区服务的发展,也使人们极大地减少了人们对亲属关系网的依赖程度,代际之间的血缘纽带变得不紧密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3)社会化的方式和内容发生改变。人的社会化原来主要由家庭执行,现在变为由家庭、教育机构、工作单位、大众传媒及同龄群体等方面来共同完成。社会化的环境不断扩大,教育机构和工作单位的专门化,使同龄群体以及业缘群体在人的社会化中的作用越来越大。

  并且这种社会化所包含的领域扩大,它扩展到学习、工作、闲暇活动和人际关系等各个社会领域,这使得年轻一代对上一代的依赖性大为减少。同时,社会化的内容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具有时代特征的社会生活知识和生活技能成为社会化的主要内容。随着现代化的进程,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社会化主题和社会化任务变化非常迅速,使年轻一代的社会化更多地依靠社会而不是家庭来完成。

  (4)代际之间权力发生转移。传统社会中老年人是一家之主,具有绝对权力和权威。

  他们是家庭的经济支柱,财产的拥有者,因此具有管理权、教育权、分配权等权力和权威。

  由于现代社会的快速变迁,老一代失去了知识更新的能力和经济优势,跟不上时代前进的步伐,因而失落了在家庭中的权威地位:第一,现代化的进程使年轻一代的文化程度普遍超过老一代,因而在文化方面年轻一代有文化水平高的明显优势。第二,现代化过程中,年轻一代在经济上能很快地独立,收入甚至于超过老一代,因而在经济上老年人失去了传统的支柱地位。第三,现代文明是属于“年轻的文明”,年轻一代能很快地掌握现代化的信息、生产、生活技能,现代生活中出现的“文化反哺”现象。家庭话语权已经从老一辈转移到年轻一代,传统社会中长幼辈份有严格的伦理等级,父母对子女来说总是有理的一方,晚辈绝无资格评论或指责长辈;而现代社会生活中,子辈不听取长辈的意见,不尊重长辈甚至于指责长辈的事时有发生,甚至因此成为他们不赡养老人的理由。

  (5)家庭角色的变化。传统社会的老年人在社会和家庭中扮演着权威的角色。不论他们是生产者还是消费者,都是生产和生活中的权威,都受到社会和家庭成员的敬重。而现代社会中亲子两代的角色差异,不仅仅是抚养与被抚养的角色差异,还有知识结构的差异,资源财富的差异,权力声望的差异等,必然在角色功能上产生较大变化。当晚辈的知识、资源财富、权力声望都超过他们的长辈时,家庭的角色敬重也就发生转移了。特别是,“在我国传统的主干家庭中,独生子女是少数,多子女则是普遍情况;而在其子女的家庭中,独生子女的情况则是多数现象。独生子女成为家庭的核心。现代社会,子女独立后一般都与父母分开居住。老年人的父母角色弱化了,子女对父母的赡养义务也就淡化了。老年人作为社会一个弱势群体产生孤独寂寞感。”[1]父母角色的权力与威望也因此失去。

  2、传统人生观、孝道观的变化。一方面是传统的尽孝观念在淡化。中国传统文化对“孝”的解释是“子承老也”,通过“子承老”实现家族生命的延续。个体把自我生命的过程融入历史长河之中,尽孝实际上就是对家族生命价值的认可,是个体生命的价值所在。而现代人对本体生命价值的认识是注重现在的自我价值实现,现在的自我生活是否得到满足。

  何况,现代“年轻人认为,现代意义上的尽孝是属于社会意义上的概念。目前社会资源已经向老年人倾斜,如果在家庭中还要赡养老人,那么老龄社会的发展是以牺牲中青年利益为代价的。因为中青年要在激烈的社会竞争中求生存求发展,就必须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他们作为纳税人,向社会尽了义务,是否还要在家庭中尽义务?他们为赡养和照顾老年人而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势必影响其学业和事业,甚至导致下岗,并影响其子女的教育成长。”[1]这种人生观和价值观必然影响到子女对父母的赡养意愿。另一方面是传统的家庭观念在淡化。

  现代人除了主观原因外,先赋的家庭因素在社会化过程中更多地让位于社会因素;家庭背景对个人成功决不是惟一的决定性因素,个人在社会中的地位更多地取决于他的努力和进取心,家庭观念因此日趋淡薄,人们对养老的责任感更加不予以重视。尽管现实生活中家庭代际关系仍然是传统的亲子两代的角色身份,但是子代对亲代的赡养更多地是由于父母的角色身份而尽的义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jiang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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