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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毅衡:三界通达:用可能世界理论解释虚构与现实的关系

更新时间:2015-06-28 14:01:59
作者: 赵毅衡 (进入专栏)  

  

   1. 可能世界,不可能世界

   文学艺术理论最核心的问题,是文学艺术虚构与实在世界究竟有什么关系?这是自古典时代以来所有的哲学家和艺术理论家不得不面对的最基本,也是最困难题目。我们凭直觉感到这两者肯定有关,但是如何相关却至今没有一个有说服力的理论。

   最近十多年出现的可能世界理论,应当说是迄今为止关于文学艺术与现实关系最复杂的论辩,它并没有推翻先前的各种理论,但或许提出了一种比较有效的说法。可能世界理论至今并非完善,各家说法不同,尤其是应用于文学艺术,有许多问题至今尚在争论中,更有相当多空白点。本文希望证明:应用可能世界理论,可以对虚构的本质得到一个比较透彻的理解,对这个几千年难题提出一种较新的看法。此理论的“过于逻辑”,只是一个假象,应用到文学艺术时,完全可以用人文化的方式来理解,而且也只能从人文角度加以推进。

   可能世界,有别于不可能世界,也有别于实在世界。我们先讨论可能世界与不可能世界的区分。

   思想似乎是无边界的,不受任何拘束的,文学艺术更为如此。东西贤哲早注意到许多不可能的命题。钱锺书曾引证多种古籍,指出不可能有几种:有“事物之不可能”如《大般若涅槃经》“毕竟无:如龟毛兔角”;而另有“名理之不可能”,如“今日适越而昔来“,“狗非犬”、“白狗黑”。又引《五灯会元》卷二傅大士《颂》:“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又引《五灯会元》卷一六:“无手人打无舌人,无舌人道个什么?” [1]

   “可能世界”作为一种理论,源自莱布尼茨1710年的著作《神正论》。他试图为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的多种罪恶与灾难辩护:上帝全知全能的又是至善的,肯定给了人类一个比较起来最好的世界。既然我们的世界有各种缺陷,那么其他各种上帝“可能创造的世界”中肯定都免不了,而且更糟。可能世界,就是可以替代实在世界(而实际上却没有替代)的任何世界。此后世代,为神创说辩护的压力渐渐减弱,莱布尼茨的这种理论渐渐被忘却。

   到二十世纪中叶,哲学界和文艺学界才重新发现,可能世界理论可以用来解决当代许多难题。分析哲学家用来解决语义逻辑学中的“真值”问题;文艺学家用来解决文学艺术的虚构品格问题。

   可能世界理论,应用潜力很大,也可能更适用于文艺学。哲学界和逻辑学界,讨论的是命题的指称与真值,语句命题描述的细节量相当有限,其指称物至多是“事物”或“事件”。[2]称之为“世界”,只能说是一种过于夸张的比喻,因此辛提卡建议改“世界”为“情境”。[3]那样就改掉了莱布尼兹原意。文学艺术不同,相当篇幅的叙述(例如小说、电影、电视剧),可以提供足够大的细节量,至少能比拟一个“世界”。

   可能世界,首先是相对于不可能世界而言的。上面引钱锺书所说的“名理之不可能”,即逻辑不可能,是违反排中律与矛盾律的命题:排中律规定了在同一命题中,两个互相否定的思想必有一个是真的,例如不能说:“两人同时互相比对方高”;矛盾律要求在同一个命题中,互相否定的思想不能同时是真的,即不能对同一对象既予肯定,又予否定,例如不能说 “他来了但是没来”。矛盾律也要求一个命题中的两个描述词不能互相取消对方的基本定义,例如“方的圆”,“结了婚的单身汉”,1+1=3,以及钱锺书举的例子“狗非犬”、“白狗黑”。

   第二种是钱锺书谈到的“事物之不可能”(physically possible),此词经常被翻译成“物理上不可能”,甚至有人理解为“生理上不可能”。[4]多勒策尔认为“事物之不可能,只是不可能实例化”,[5]并不是逻辑上不可能。因此,事物不可能,应当分成三种仔细分辨:

   一种是从常识上说不可能,例如钱锺书引的“龟毛狗角”。应当说,此种“常识上”不可能,不能认为是真正的不可能。看到过绿毛乌龟的人,已经知道“龟毛”可能;没有见过“狗有角”的人,只要对科学技术有信心,总有一天会见到。实际上任何能想象的东西,总有一天科学上能实现,只需要有足够的时间。逻辑学家莱舍讨论过“狗有角”命题,认为这是一种“靠心想的非存在可能”,是一种可能,只是缺少本体性。[6]

   第二种,常称为“分类学上不可能”:会思考的南瓜,会说话的汤勺,会给猫安地雷的老鼠,母羊生下人的孩子,变成虫的人。此类“分类学不可能“是虚构最急于突破的障碍,在各种虚构作品中出现得太多。瑞恩认为分类学上不可能“不能说绝对没有可能,而是实现此种可能性的或然率极小”。[7]可以说这些是最接近不可能的可能,笔者下文会讨论它们是不可能与可能的混合。

   第三种,是违反众所周知而且文献上无法推翻的历史事实的“反事实”,例如“太平天国占领北京推翻清朝”。历史事实(既然已经称作“事实”)是不可改变的,但是历史本身的演变充满了偶然。[8]因此,发生的事件,实际上是许多可能的演变路线中唯一被“实例化”的路线,成为既成事实,却并无逻辑必然原因。而其他没有被实例化的路线,构成历史的“反事实可能世界”。

   第四种可能世界,即“心理上可能”。个体的心理、欲望、梦幻等,并不按逻辑或“事实”来处理,无需实在化,因此人的心理完全淹没在可能性之中。有没有“心理不可能世界”?笔者认为没有,有些论者说的“心理不可能”,意思只是“心理上不可接受”。考虑到人心各有不同,没有心理上绝对不可接受的命题,哪怕是逻辑不可能,心理活动中(例如梦中)也有可能。

   总结以上四种情况,笔者想指出:可能世界范围极宽,没有物理或生理的不可能(体能上,技术上,不可能只是暂时的,只是当今条件下判断为不可能),也没有“事实”的不可能(因为事态的发展充满了偶然性,没有必然),更没有心理不可能。因此,只有在逻辑上可以形成“不可能世界”。也就是说,只有逻辑上违反矛盾律与排中律的“不可能”才是真正的不可能,大多数俗称为“不可能”的命题,只是不同程度地异常的可能。

   说清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因为虚构是心灵活动,依从的是“心理可能性”:在虚构世界中,从逻辑的必然,到各种逻辑可能,一直到逻辑不可能,都可能出现。

  

   2. 实在世界

   可能世界的另一对立面,是“实在世界”,简单说就是“我们居住的世界”或者“我们共享其经验的世界”。

   实在世界的第一个最重要特征,是它的唯一性。[9]许多符合逻辑的世界方式,是可能的,却因为偶然因素没有被实在化,事物进程中每个实在化的事例都是唯一的。掷下两个骰子,构成一对数字,其他各种组合有同样的可能“实现”;六合彩滚出七个彩球,组成一组中特奖数字,其余6亿个数字同样可能,却已经无法取代这个数字组合。对如何认证这个实在世界,论者有不同看法,有种种争论。但难以否认的是,我们用不同方式试图认证的,是同一个实在世界。例如我中了这次的彩票头奖,就排除了别人得到头奖的机会。

   实在世界的第二个特征是“细节饱满”:由命题构成的可能世界可以有无穷多,没有一个会有如此丰富的细节。巴维尔认为这一点证明 “实在世界在认识论上不完整,而可能世界(尤其是虚构世界)是本体论上不完整”[10]实在世界虽然无法完全认识,对其细节的再现(例如对一杯茶的各种品质的描写)可以无穷地进行下去;而可能世界只是一种符号构筑,对其细节的再现,终止于一个文本的有限边界之内。因此,实在世界拥有认识论的“完整潜力”,而可能世界在认识论上不可能完整。[11]

   应当说明的是:实在世界拥有认识论的“完整潜力”无法完全实现,因为实在世界细节饱满到任何认识与再现都无法穷尽的地步。艾柯指出:只消看看所谓百科全书(对于实在世界的最详细知识汇总)之错误百出,就明白我们只是自以为了解实在世界而已。说某物存在,只是在我们共享的世界图景里有存在的潜力。[12]

   既然实在世界的丰富性,只是认识论上的潜力,因此出现这样一个悖论:在局部问题上,我们对实在世界的了解,或许会比不上对可能世界的了解。心灵构筑的对可能世界的描述,可以有集中生动之利。对其局部,例如对小说或电视剧中的贾宝玉这个人物,我们的了解会非常丰满,超出我们对实在世界中人物(例如我的邻居)的了解。

   这样一来,我们在认识中如何能判别实在世界呢?不同的学派对“认证”实在世界,有不同的方式。符号学对这问题的看法比较清晰:正因为实在世界具有唯一性,实在世界可以用指示符号说明:实在世界是“此世界”。实在世界拥有符号的“指示标签”。[13]这不是一个空间距离问题,实在世界是我们与我们的意识借以存身之处。哪怕我们假定有一个可能世界,竟然在认识论上与实在世界完全同质同量,对于意识,两者也有“此世界”与“彼世界”之悬殊。

  

   3. 事实性叙述世界

   根据文本“基础语义域”中的指称对象,文本有两种基本的类型:事实性的,虚构性的。事实性叙述,即历史、新闻、报告、庭辩、揭发、坦白之类,它们的体裁规定性强制它们的基础指称世界必须是实在世界(例如在法庭上证人不能说“我在讲故事”)。事实性的叙述与虚构性的叙述,这两者的区分,不在文本本身,而在文化的“体裁规定性”:体裁规定某些类别文本的“基础语义域”是实在世界,而某些体裁文本的“基础语义域”则是可能世界。哪怕一部历史可以满是谎言,一部小说可能说出真相,它们的基础语义域依然不同。[14]

   这样就出现一个问题:哪一种叙述文本更能告诉我们实在世界的真相?是没有说出事实的事实性叙述?还是与实在世界的关联度量很高的虚构?不管它们的具体“真相”之区别,这两者之间有指称对象的本体地位不同:拿《战争与和平》与《拿破仑战史》对比,也许《战争与和平》写拿破仑入侵俄法战争更为生动详细,甚至更为准确,而《拿破仑战史》可能歪曲了历史。但是《战争与和平》作者并不对细节真实负责,而《拿破仑战史》必须拿出史料证据(哪怕是主观选择过的证据)。

  

   4. 虚构世界

   现在可以讨论本文的关键问题,即虚构叙述文本与各种世界的关系。讨论可能世界的学者,对此问题都非常感兴趣,但是到底虚构世界与实在世界,可能世界,不可能世界这三者如何相应,却各有不同看法。

   从上一章,似乎可以得出一个直截了当的结论:“虚构文本表现可能世界,非虚构文本再现实在世界”,笔者的讨论只是说虚构叙述的“基础语义域”是可能世界。[15] 虚构世界是心智构成的,是想象力的产物,因此虚构文本再现的世界是是一个“三界通达”的混杂世界。逻辑上的可能世界,在因果和时间-空间上都是孤立的。而虚构文本,不会局限于一个固定的世界,这就是问题的复杂性之所在。任何叙述文本,包括虚构叙述文本,都是跨世界的表意行为。任何叙述文本中都有大量的跨界成分,此种情况称为“通达性”,即某个因素既属于此世界,亦属于彼世界。任何文体都有通达性:事实性文本会涉及可能世界,虚构性文本不会无实在经验,也就是说,叙述文本不会全部落在一个世界中:这是我们进一步研究的出发点。

   通达不是任意的,它起码有两个规律:一是“对应”规律。可能世界的人与物,都是实在世界中有对应,[16]因为它们都是人的心灵想象的产物,而想象总有经验背景。此种“对应”不需要完整:格里高利变成虫子,依然会去设法打开窗子;孙悟空变成一座庙,旗杆还是竖在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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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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