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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毅衡:梦:一个符号叙述学研究

更新时间:2015-06-28 13:17:25
作者: 赵毅衡 (进入专栏)  

   1.为什么叙述学应当研究梦?

   叙述是人类把世界“看出一个名堂、说出一个意义”(human beings make sense of the world by telling stories about it)的方式,[1]是人类生存的基本组织方式。[2]甚至有学者认为“讲故事、听故事”是从“智人”阶段以来,人类生存的必然需要之一。有学者甚至认为必需物序列应当是“食-叙-性-住”。因为“许多人没有性,没有遮蔽,也活了下来,但几乎没有人能在沉默中生存,而一说话几乎立即引向情节叙述”。[3]

   梦是人类接触最多的叙事。就人的生活本身而言,梦也远比一般想象的更为重要。平均每个人一昼夜要做梦两个小时,做六至七个梦,从几秒到20分钟不等,其中只有REM阶段头脑活跃到做出容易记住的梦。也就是说,人的一生有六年时间花在做梦上。

   梦对于人类之重要性,古人就熟知,这从远古典籍中关于梦的记载之多就可得知。五千年前巴比伦楔形文字记录的史诗《吉尔伽美什》,这位古巴比伦国王做了不少梦,他的母亲尼苏娜是详梦女神,为其解说即将发生的事。这是现存人类第一个详细的梦记录及其解读。中国早期古籍中梦记载数量极大,古文献集《逸周书》记载大量文王,武王、周公的梦境,看来以梦为政治行为指导,被认是治世有道。正因为梦的情节光怪陆离,神秘莫测,不符合人类文明生活的逻辑与常识,因此一直被视为了解神意的途径,至今被认为可以借此预知未来;而在现代,心理学者认为梦是窥见人的主体精神奥秘的钥匙。

   因此,对于梦的好奇,是任何文化中关于人的思索之重要环节。但是梦始终没有成为叙述学研究的重要课题,相当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学界对梦的“叙述性”及其形成机制至今不得其解。中国叙述学界在这方面做的工作更少,至今只读到龙迪勇十年前所作的“梦:时间与叙事”一文。[4]

   首先,梦是不是叙述?很多人认为梦是感知,本身并不是叙述,正如经验是感知而不是叙述,只有用某种媒介重述以后才成为叙述。吉尔罗强调:“正在做的梦是经验,不是文本”,因为“文本有边界,形成整体结构”;她又进一步说明:“有的梦文本是叙述,并非全都是叙述”。[5]她的意思是只有一部分梦是文本,而其中更少的一部分是叙述文本。研究梦的著名学者,例如弗洛伊德和荣格,都只把梦的再述文本作为研究对象。弗洛伊德明白再述会造成困扰: “梦的世界(umwelt)无法形诸于语言”。[6]但是他们把梦再述看成研究梦本身的唯一途径,几乎从来不讨论这两者的区别。因为梦重述被(语言、文字或图像)媒介化,获得了明显的文本性与叙述性,梦本身的叙述性就可以存而不论。

   本文认为:梦本身就是叙述,本文将集中检查讨论梦的文本性与叙述性。

   首先,梦是已经被媒介化的文本,梦由梦者的心像(视像、语言、其他感觉)组成。经验面对的是实物世界,梦者面对的是被心像再现的世界。固然,心像载体缺乏通常符号载体的物质性,但是符号载体并不一定要有物质性,载体只是传送携带符号意义的感知,这种传送甚至籍物质的缺失来传送,即所谓“空符号”。

   心像(最主要是视像和声像,但是也包括其他感官经验的心像)可以非常生动地再现世界的经验。经验中的感知,是纯粹直观的,并不是媒介化而携带意义的符号;梦的对象不是直观感知,而是符号,因此才组成梦叙述的符号文本。弗洛伊德说:“梦里的每一个符号都可以被看作是代表另一个符号”,[7]这“另一个符号”就是原符号的解释,梦是由符号组成的叙述文本。

   梦叙述有意义,但是意义不一定是人类现在的知识水平能理解的。古代的祥梦,现代的精神分析,当代的梦心理-生理研究,每个方法都扩大了我们的理解范围,但是至今学界还是无法解决梦释义的一些基本问题。这不是说梦没有意义,而是说梦并没有人类清醒的叙述活动的目的论意义:梦无法达到某种设计的意义传达,因为下面会讨论的“梦叙述者”,没有给它意图性。

   维特根斯坦反对弗洛伊德理论,他认为“梦无特定目的,无本质,因为梦的种类如此之多”。[8]他的看法是对的:任何一种释梦理论只能解释一部分梦。从古至今有所谓“梦孵化术”(dream incubation),即让人睡前接收某种暗示,这些方法,只能增加梦到某种内容的概率,却无法决定梦会得出某种意义。因此荣格把梦分成“小梦”与“大梦”,后者又称“有意义的梦”(significant dream),据荣格说此类梦可以揭示许多重要内容,是“我们心理经验的宝贵财富”,经常是“终身难忘”。[9]而“小梦”是没有记住的,无关紧要的,不值得作解释对象。吉尔罗的说法是:每个梦“都有内容,只是某些有信息”。[10]我个人认为,能否有可以解释的题材,主题,信息,不是叙述得以成立的基本条件,带着意图(主题意义)讲出的故事,甚至小说或戏剧,也有不少难以索解。叙述是再现一个卷入人物活动的变化,就此而言,任何梦都是叙述,是否“有意义”却取决于解释者的能力。

   梦有形成文本性和叙述性的两个最重要的要素,即选择(聚合轴操作)与组织(组合轴操作)。[11]梦的材料显然来源极广,并不一定是弗洛伊德所说的“压抑的欲望”。其中相当大的部分来自个人过去经历的记忆,做梦时受到的刺激,混合着这些材料的想象。[12]这些记忆并不是都能进入梦,最近的,显著的(例如心理学家称为“创伤”的记忆)材料相对优先。虽然我们至今不太了解这个选择过程,这个机制之存在却是明显的。梦的乱(incoherence),怪(bizarreness),则是选择与组合共同起的作用。

   关于梦的组织,不少学者已经指出了梦文本结构的一些重要特征:例如有开端、发展、高潮,却不一定有结局。荣格认为“有意义的梦”起承转合俱全,这是他对极个别梦(“大梦”)的要求。[13]大部分梦没有结局,因为在高潮时,梦者就很惊奇,此刻往往惊醒,或是梦境转向别的“线索”。而没有结局,是梦的模糊表意方式的重要特征,因为结局是清晰的目的论标志,总是携带者重大伦理意义:有结局的梦并不多。

   就以上各点(媒介再现、内容意义、文本结构)而言,梦不是初阶的经验或感知,梦是典型的再现叙述文本,具有明确的文本性和叙述性。梦者自己是梦叙述的主角,梦者自己是梦叙述必然卷入的人物之一。由此,无论我们能否解释出“意义”,任何梦都符合“再现卷入人物的事件”这个叙述文本的底线定义。

  

   2. 梦的叙述方式

   梦的神秘性,一个重要原因,是梦者对梦中所见,梦者无法指挥,无法躲避,似乎他们并不是梦者自己的头脑所产生的;[14]萨特也指出过,梦者的一大特征是“失去反思的警觉”(loss of self-reflective awareness),[15]无法明白自己的存在的虚实。梦者既无处理环境的能力,也无能力检查或调节自身反应。王充的描写很准确:“当其见,其人不自知觉与梦,故见其物不能知其鬼与人”。[16]这局面与各种病态与药物所致幻觉相同,心理学家达马西奥描述癫痫病者的“失神”发作:“他既在那儿,又不在那儿,能在一定程度上听别人讲话,但是思想若即若离……一个完全清醒的大脑瞬间失去自我意识”。而他把“意识”比作“大脑中的电影”,因此“失去自我意识”就是无法控制这个电影。[17]做梦也落入非常类似的“失神”局面,因此,梦者无主体性,他的自我意识不在场,他是梦叙述的被动接收者。

   但是上文已经说过,梦的内容是经过选择和调整的,是叙述组织的产物。那么组织这些材料的是谁,哪里找拥有主体性的“梦叙述者”呢?各种祥梦师认为梦叙述另有主体:掌握命运神秘的某种力量,把梦植入梦者的头脑;精神分析学派认为是梦者受自己的潜意识控制,梦在完成梦者清醒时未能实现的愿望。按弗洛伊德说,这种愿望源于爱欲与死亡本能,荣格则说是人类头脑中的原型意识。

   当代梦研究的主要力量,已经从精神分析学,转向神经生理学。[18]霍布森是神经生理派的领袖。1977年霍布森与马卡里提出:梦是前脑(forebrain)处理从脑干(brain stem)发出的神经元信号的产物,由此他们提出“激活-综合假说”(activation-synthesis hypothesis)。此后梦研究者在这个方向上多有开拓。[19]但是,梦能够在清醒时加以分析,说明其内容不完全是生理的,而是生理与心理的复杂组合。霍布森在九十年代后的研究,带上强烈心理学色彩。他指出“做梦的头脑是一个自行组织的体系,无需一个高一层的控制”。梦的情景怪异,组织混乱,正是因为这种自我组织能力有限,很难把各种元素植入一个“前后一贯的叙述”。[20]梦叙述没有一个主体控制,因为控制组织梦的就是同一个头脑。他的绝妙比喻是,做梦就像一台电脑不工作时进入休眠状态,屏幕上显示的就是同一台电脑生成的“屏保图像”(screensaver)。[21]心理学家达马西奥也认为“大脑的故事没有讲述着,只有一个可以称为‘讲述者效应’(teller-effect)的东西,一个只能在叙事母体中出现并生存的自我”。[22]也就是说,叙述者是自我的一部分,但是只能寄存于讲述之中,无法分离出来。

   这个“自我组织”的理论,承认了叙述的发出者与接受者,是头脑的两个不同部分。[23]任何叙述应当是一种符号传达,是一个主体把故事文本传送给另一个主体,但是在幻想,错觉,白日梦,梦境这样的自我符号中,是主体的一部分,把叙述文本传达给主体的另一部分。

   因此,梦叙述是机制复杂的叙述,至少从追寻叙述者的角度来说是最复杂的。一方面,梦如看电影:梦者不是叙述者,而是受述者。梦叙述不是梦者的正常自我在起作用,而是自我的一部分主体(可以称为“心眼”)在感知。另一方面,我们又说自己在“做梦”,是因为梦的叙述者也在我们的主体之内:问题之复杂就在这里。在把这个复杂关系弄清楚之前,我们可以总结出梦叙述有以下两个特点:

   首先,梦者不是梦的叙述者,而是梦叙述的接收者、感知者。梦叙述必然是这个主体单独接受,任何人无法代替别人,或窥见别人的梦境。第二部分:梦者只具有感觉到梦叙述的意识,因此梦者是梦叙述的受述者。经常梦者并不意识到自己处于做梦状态,有时候梦者感觉到自己在做梦(在所谓“透明的梦”之中),但是依然无法控制这个梦中的任何情节,因为这部分意识只是梦叙述的受述人。这部分意识不可能用任何梦修辞改变梦叙述的内容。梦者醒来后对梦做二次叙述,只能是尽可能回忆并复述这第部分意识的感知,而由精神医生来处理与第一层次的关系。因此有学者提出“我梦见”是自我矛盾的,应当改为“当现实之我完全让位于虚构之我时,后者感知到”。[24]

其次,梦的叙述源头,弗洛伊德称为“梦工作“(dream work)的梦意识,是梦者自身意识的一部分。因此,梦叙述是一种自身叙述,即意识的一个部分,把故事演示给意识的另一部分看。但是我们对梦叙述的发出意识了解最少,因为无法直接观察。弗洛伊德认为,梦的形成实际上是两种力量起作用的结果,一种力量择取了梦材料,另一种对这些材料进行处理。这过程很像电影制作班子,对大量拍摄的材料所做的剪辑加工。其结果是梦者感觉到的梦或幻觉经常是扭曲的,不连贯的,使用了各种“修辞手法”,虽然不一定全都是弗洛伊德所说的“审查”压制过分暴露的性内容。一位梦者告诉笔者,她在某件广泛报道的公交车火灾灾难之后,作了一个恶梦,梦见自己落在燃烧的车里,但是燃烧之中,意识似乎跳了出来,从空中看到这辆燃烧的车,然后又回到车里,直到把自己吓醒。显然这位梦者是受到事件报道的惊吓,而且报上的照片给她的印象很深。害怕身陷火灾是欲望,加工的方式却并不一定是压制变形替代,相反,可以是更加显豁清晰。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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