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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灿荣:大火中的幽灵——美国种族主义重新抬头

更新时间:2015-06-13 20:36:15
作者: 金灿荣 (进入专栏)  

  

   美国专线

   烈焰映出种族主义回潮的“凶兆”;民权运动停滞,黑人内部出现种族思潮;最棘手的难题有可能成为致命伤。

  

   黑人教堂遭灾与种族仇恨之火

   6月初以来,美国南方的几个州连续发生焚烧黑人教堂事件。继6月3日亚拉巴马州一座黑人教堂被焚后,6日在北卡罗来纳州、9日和10 日在得克萨斯州、13日在俄克拉荷马州、17日在密西西比州和北卡罗来纳州……一座座黑人教堂在熊熊烈焰中化为灰烬。更令人不安的是,这股针对黑人教堂的“火灾潮”已经越出南部地区,向其他方向蔓延。17日这天,纽约也发生了黑人教堂纵火案。20日,美国西北部俄勒冈州波特兰市又有一座黑人新教教堂遭受大火的劫难。

   美国联邦调查局迄今为止的搜证工作表明:一、这些火灾基本上都是人为的,二、至少有部分嫌疑犯与臭名昭著的白人种族主义组织“三K党”有关。美国舆论大都认为, 这不是个别人出于变态心理搞的恶作剧,而是种族极端分子的丑恶行径。美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6 月11日的一篇文章称这一系列事件为“国耻”。美国的种族问题由此而再次受到世人关注。

   美国黑人教堂的政治象征意义非常明显,这里不仅是宗教活动场所,而且是黑人民众从事反对种族主义、争取平等公民权利等政治活动的中心。许多被烧的教堂曾长期在黑人民权运动的历史进程中发挥作用。白人种族主义者历来都把黑人教堂作为攻击对象。1964年夏天,三K 党仅在密西西比州一地就烧毁了30多座黑人教堂。90年代初以来,美国种族主义重新抬头的趋势马上从频频出现的黑人教堂纵火案中反映出来。1990年迄今,美国南方已有近60座黑人教堂被焚,波及9个州。 尤其是1995年1月以来,在南部共发生36起此类纵火案。

   由于司法调查还没有结束,人们还不清楚纵火者的具体动机,以及是否存在一个有组织的阴谋。但是可以肯定,这一系列事件与美国的社会背景不无关联,即冷战后美国的种族矛盾重趋紧张,黑白种族之间的分歧和对立公开化,种族主义在抬头。

   出现焚烧教堂这类极端行为,大概还与以下两个因素有关:第一,近年来美国出现了一群“愤怒的白人男性”,这些人把自己生活中的不幸归咎于妇女地位的提高,特别归咎于黑人民权的进展。第二,政治极端主义蔓延,尤其是右翼极端主义十分猖獗。在政府内,共和党国会议员的政策立场日趋激烈,深得美国人自我欣赏的“英美式妥协”被这批保守派议员置之脑后。在社会层面,人们对移民的态度愈来愈严厉,于是就有了殴打移民的行为。4 月份被电视曝光的加州警察粗暴殴打墨西哥移民的事件,只不过是众多事件中的一例而已。而6月13日结束的、 历时81天的“自由人”事件,则使人们看到右翼极端分子已公然走上武装对抗联邦法律的道路。政治极端主义情绪的普遍化,可以说是促使种族主义者采取极端行为的诱发剂。

   6月12日,克林顿总统中断在加州的竞选活动, 赴北卡罗来纳视察了一座一年前被纵火烧毁的黑人教堂遗址。他在当地发表的演讲中承认,烧毁黑人教堂的是“种族仇恨之火”,美国消除种族歧视的工作尚未完成。他表示政府将尽一切努力将肇事者绳之以法,防止再发生同类事件。克林顿的愿望是不错的,但是在可预见的将来,美国的种族仇视和种族主义不仅不会消失,还可能回潮,这就决定了“种族仇恨之火”还会再度燃向黑人教堂或其他黑人民众的神圣之地。

   冷战后的美国种族矛盾

   经过60年代黑人民权运动的狂飙突进之后,70和80年代美国的种族关系相对比较和谐。但是90年代初以来,美国的种族问题重新突出起来。其表现首先是,种族间的冲突增加。1991年,纽约发生犹太人与黑人的冲突,随后发生的黑人青年骚乱席卷了韩国人居住区。1992年因白人警察殴打黑人青年罗德尼·金的事件未得到公正处理,引发洛杉矶黑人暴动,并波及亚特兰大、伯明翰、纽约等城市,举世震惊。1994—1995年,围绕“辛普森审判案”,黑白人种发生广泛而深刻的对立,种族裂痕的伤疤又开始流血。其次,围绕与种族问题有关的政府政策,出现了激烈的政治争论和党派斗争。一方面,黑人民众认为黑人在实际社会和经济生活中仍然受到广泛歧视,政府在落实民权法上不够得力,对种族主义抬头现象制止得不够坚决;另一方面,主要是共和党保守派认为,60年代中期以后,联邦政府强制推行的“肯定性行动”计划,对黑人照顾太多,已形成“反向歧视”,他们要求取消相关政策,同时,他们还主张削减黑人受益较多的各种社会福利计划。最后,有种族背景的文化观念冲突也比以前严重了,这主要指文化多元主义与主流文化的冲突在近年的加剧。文化多元主义在理论上可以回溯到本世纪初,60年代曾兴盛一时,成为当时黑人民权运动的重要理论基础。随着各少数种族教育程度提高,自我意识进一步加强,近年来这一理论思潮又趋活跃。该理论强调种族特色,否定欧洲文明的中心地位。另一派则捍卫主流文化,即“瓦斯普(WASP,盎格鲁—萨克逊白人新教徒)文化”,认为这是美国立国的基石,不容打破。

   冷战后美国种族问题恶化的基本原因,包括如下几个方面:第一,苏联解体后,维系社会团结的重要因素——外来威胁的作用下降,国内问题突出。第二,黑人民权运动在整个80年代没有进展,普通黑人,特别是底层黑人,看不到改善生活的希望,产生绝望情绪。结果愈来愈多的社会问题(吸毒、犯罪、单亲家庭、少年辍学等)在黑人社会表现得特别严重。第三,整个美国社会向右转,保守主义日益得势。保守主义不断攻击在民主党自由主义时期确定的各项政策,其中包括比较开明的种族关系政策。虽然保守派不等于种族主义者,但他们的言行客观上损害了不同种族间的相互信任,并给种族主义者壮了胆。

   在美国种族关系的新发展中,最值得警惕的是出现了所谓“零和对局”的形势,即一方之所得就是另一方之所失,不会出现双赢,不会大家获益。60年代黑人民众在马丁·路德·金等领袖人物的领导下,以“爱”为宗旨,团结多数白人,携手并进,黑人获益,少数种族主义者失败。然而,今天在黑人中间出现了极端主义倾向,以种族主义对抗种族主义,可能形成两败局面。

  

   纵火案的影响与美国种族关系走向

   纵火案的发生引起广大黑人的强烈愤慨,在今年的总统大选、国会选举,以及州和地方政府的各级选举中,黑人选民会更关注候选人的种族倾向。

   事件发生后,美国黑人对司法部门办事拖拉有所不满,但是总的说来联邦政府的态度是坚决的。6月20日和26日, 国会众参两院先后通过立法,加重对纵火犯的惩罚,扩大联邦司法机构的调查权限。在克林顿发表演讲抨击焚烧黑人教堂的怯懦行为前后,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多尔参议员也严辞谴责了这种行径。

   不过,总体看来,焚烧教堂事件不会引发一场新的民权运动,主要原因在于:第一,在法律上公开的种族歧视被取消、被禁止之后,目前的种族歧视是社会性的、是隐蔽的。从表面上看,社会向黑白人种提供的机会是同等的,但实际上在黑人面前有许多看不见的心理、文化、社会关系方面的障碍。这些障碍不可能靠政府的强迫命令或一场运动来消除。第二,60年代民权运动的结果之一是美国统治阶级对黑人实行了让步政策,一部分黑人获得参政机会,成为黑人上层,被纳入所谓美国主流社会,他们更主张通过黑人的自立奋斗、自我改造来最终达到种族关系的完全平等。然而,多数仍在主流社会之外的中下层黑人则要求继续通过政府干预来实现种族间的平等。黑人社会内部对未来发展战略也是有分歧的,加上没有众望所归的领袖人物,所以,黑人内部不存在推进民权运动的强大动力。第三,60年代民权运动得益于当时整个社会扩大民主的浪潮,当时是民主党自由主义的鼎盛期。随着社会保守化,现在已没有产生民权运动的社会条件。在白人占绝对优势的美国,黑人民权的任何进展,除了要靠自身的斗争外,很大程度上还要靠白人社会的同情与理解。

   导致冷战后美国种族问题严重化的种种原因短期内是不会消失的,种族关系紧张的局面必将延续一段时间。未来美国的种族问题是得到缓解,或是进一步恶化以致失控,抑或随着人口构成的剧变而使种族关系的性质变得与现在完全不同,一切都很难说。人们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种族问题是美国诸多国内问题中棘手的一种挑战,解决不好,它就是美国的致命伤。

  

   原文来源:《世界知识》(京)1996年第14期 第14-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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