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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德智:托马斯·阿奎那本质学说与公平价格学说研究

更新时间:2015-06-07 20:38:32
作者: 段德智 (进入专栏)  

  
  
  在托马斯·阿奎那的哲学体系中,其存在学说与其本质学说一体两面。这不只是因为在其存在链条的最高端即作为上帝的存在本身那里,存在与本质一体。而且还因为我们为要达到对作为存在本身和终极因的上帝的某种程度的认识,我们固然可以走存在者的存在这样一条道路,而且也可以走存在者的本质这样一条道路。因为只要对物质实体(复合实体)、精神实体(单纯实体)和作为“绝对单纯者”的上帝进行一番比较,我们就不难比较深刻地感悟到上帝或存在本身的“绝对单纯性”。此外,在阿奎那的本质学说中,我们不仅能够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哲学的“去本质主义”或“去实体主义”的理论旨趣,而且也因此而能够强烈地感受到中世纪经院哲学对古希腊罗马哲学的超越以及中世纪哲学的特殊贡献和现时代意义。而阿奎那的公平价格学说,也不仅使他成为一位卓越的中世纪经济学家,而且也使他成为西方世界自然经济向商品经济过渡或转换的代言人或代言人之一。


  第一节  阿奎那的本质学说对亚里士多德的超越及其现时代意义
  每个时代的哲学都有一个“整个世界观据以解释”的“主导原则”。[①]如果从连续性的观点看问题,这一“主导原则”一方面是前此阶段的哲学的继续,另一方面它又孕育着后来阶段的哲学。然而,倘若从非连续性的观点看问题,则这一“主导原则”,作为其所在时代的“实质的知识”,必定内蕴有区别于前此阶段的哲学内容,必定依据其所在时代的时代精神对前此阶段的哲学进行这样那样的变革。托马斯·阿奎那作为西方中世纪哲学的一个主要代表人物,其哲学思想中固然有不少从古希腊罗马哲学中承继下来的东西,但也势必内蕴有一种革命性的内容。但是,长期以来,在对阿奎那哲学研究中一直流传着一种观点,认为阿奎那的哲学无非是古希腊哲学,特别是亚里士多德哲学在基督宗教神学方面的一种应用,[②]从而极大地障碍了人们对阿奎那哲学的革命性质的探究,并且因此而极大地妨害了阿奎那哲学研究的理论深度。因此,为要把阿奎那的哲学研究引向深入,全面深入地探究阿奎那哲学的革命性质,全面地探究阿奎那哲学对亚里士多德的超越就是一件首要的和基础性的工作了。
  然而,全面系统地探究阿奎那哲学的革命性质是一个巨大的系统工程,需要开展多方面的工作。吉尔松曾经高度地评价了托马斯·阿奎那在形而上学领域所作的种种颠覆工作,说他开展了“形而上学历史”上的“一场革命”。[③]然而,即使阿奎那在形而上学领域所发动的革命也并不囿于吉尔松所强调的“存在”范畴这样一个狭隘范围,它还广泛地涉及到“本质”以及与之相关的其他一些范畴。鉴于吉尔松等学者已经对阿奎那在“存在”范畴方面已经做过虽说是初步的但也是比较系统的研究,本文将集中力量在阿奎那自然哲学的范围内探讨阿奎那的本质学说的革命性质,探讨阿奎那的本质学说对亚里士多德的种种超越,并在此基础上对阿奎那本质学说的现时代意义作出扼要的说明。
  一、本质的实存性与合成性
  毫无疑问,在诸多古希腊哲学家中,阿奎那最为推崇的便是亚里士多德,以至于在他的许多著作中,“哲学家”(philosophus)成了一个特指亚里士多德的专有名词了。然而,哲学发展的辩证法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崇拜对象往往就是或隐或显的批判对象。亚里士多德当年就喊出了“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千古绝句,而两千年之后的叔本华也正是在《康德哲学批判》一书中写出了“康德乃几百年一出的天才”。阿奎那对于亚里士多德也是如此:一方面,阿奎那独尊亚里士多德,另一方面他又对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作了根本的变革。就自然哲学领域而言,他以他的本质实存说、合成说、特殊说和潜在说而对亚里士多德的本质学说进行了根本的变革。下面,我们就首先依次对阿奎那的本质学说的这几项内容或理论特征作出说明。
  如所周知,亚里士多德在哲学方面所作出的一项根本努力即在于将巴门尼德所开创的“存在论”转换成“实体论”或“本质论”。如果说,在巴门尼德那里,哲学的中心概念是“存在”(to on)的话,那么,在亚里士多德这里,哲学的中心概论便演变成了“实体”或“本质”(ousia)。从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妨把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称做“实体论”或“本质论”。[④]然而,亚里士多德在其著作中对实体范畴的说法却不尽一致。例如,他最初在《范畴篇》第五章里宣布个别物体为“第一实体”,而将“属相”和“种相”(eidos,genos)宣布为“第二实体”。但是,到最后,在《形而上学》第7卷里,却又宣布“eidos”为“基本实体”,亦即“第一实体”(2a12-4b19)。亚里士多德的实体学说或本质学说何以会如此混乱,他为什么在“第一实体”概念之外另提出所谓“第二实体”,为什么他最初视个体事物为第一实体,而到最后反而又以种相或属相概念作为第一实体呢?应该说这是亚里士多德向后人提出了一个值得反思的重大问题。对此,人们自然是见仁见智,可以给出不同解释的。
  应该说,阿奎那对于亚里士多德的实体论中存在的这样一个问题是有清醒意识的。这只要看一看他的早期著作《论存在者与本质》就非常清楚了。在这一短篇论著中,阿奎那一开始就提出了区别实存论的或形而上学的概念与逻辑学的概念问题。在那里,他明确地把本质(essentia)界定为实存论的或形而上学的概念,视为“理智的原初概念”(Primo intellectu concipiuntur),而把属相(genus)、种相(speciem)和种差(differentiam)概念界定为“逻辑概念”(intentiones ligicas)。阿奎那之所以在本质和种相之间作出这样的区别,显然意在纠正在亚里士多德在本质上的多元论立场。很可能在阿奎那看来,亚里士多德的实体学说之所以存在着如此严重的混乱,其根本原因正在于亚里士多德混淆了作为实存论的或形而上学的本质概念与作为逻辑概念的种相概念。阿奎那虽然也肯认这两种概念之间也有某种相关性,但是,他所强调的却是它们之间的差异性。
  阿奎那虽然也承认依照亚里士多德的主谓词逻辑,认为我们也可以藉命题的真实性来言说存在者(ens),但是我们却不能够说,凡这样的命题都能够肯定事物实际存在。例如,我们虽然可以说“肯定与否定是相对立的”以及“盲是存在于眼中的”,但是,其中所涉及到的“否定”(negationes)和“缺乏”(Privationes)一类字眼尽管也可以称做“存在者”,但是,它们却“并不具有本质”(quae essentiam non habent )。因此,在阿奎那看来,言说存在者的这样一种方式是产生不出“本质”来的。这样,阿奎那就从原则上排除了从亚里士多德主谓词逻辑的角度考察本质的可能性,从而把本质概念的讨论严格控制在实存论的或形而上学的维度,严格控制在“个体事物本身或具有偶性的实体”的范围之内。
  阿奎那的自然哲学在确定了本质的实存性之后,便立即着手讨论本质在物质实体或感性实体中的存在方式,即本质的合成性。阿奎那认为,我们可以把实体区分为两种类型,一类是精神实体或“独立实体”(substantiis separatis),另一类是物质实体或感性实体,他又把前者称做“单纯实体”,把后者称做“复合实体”(substantiarum compositarum)。而他的自然哲学所讨论的则显然是他在这里所说的实体的第二种类型,亦即物质实体或复合实体。需要说明的是,阿奎那是在讨论本质的存在方式的前提下来讨论实体的类型的,因此,他所谓的“单纯”或“复合”是就本质的构成而言的。换言之,当阿奎那使用“复合实体”这一概念时,他就是在强调物质实体或感性实体的本质的合成性了。
  事实上,阿奎那一进入“复合实体”这一话题,就将复合实体的本质的复合性提出来了。他开门见山地指出:既然像人有躯体又有灵魂一样,所有的复合实体都是既有质料也有形式的,那么,唯一的可能性便在于:“所谓本质,在复合实体的情况下,无非意指由质料与形式复合而成的东西。”[⑤]他用味觉打比喻说:尽管是由溶解含水分的事物的动物的发热的活动造成的,尽管热气在这种情况下是甜味的原因,但是,一件事物之被称为甜的,并不仅仅是由于它的温度,而是由于它的味道,而它的味道是整合了热气与含水分的东西的。阿奎那据此得出结论说:“我们不能够说单单形式和质料中的任何一方都可以称作复合实体的本质。”[⑥]在具体阐述这一观点时,阿奎那特别批评了那种认为形式即事物的本质的观点。他强调说:“单单形式并不能构成复合实体的本质,即便有人极力主张这样。”他还进一步论证说:“自然实体的定义不仅蕴含有形式,而且还蕴含有质料;否则,自然实体的定义与数学定义就会毫无二致。”[⑦]由此看来,阿奎那强调本质的实存性与他强调本质的合成性的理论路向是完全一致的。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许多学者都断定阿奎那在这里所批评的是阿维洛伊及其信徒的观点,但是,我在这里想要强调指出的是,阿奎那在批评阿维洛伊及其信徒的同时便在事实上批评了亚里士多德。诚然,亚里士多德在讨论物质实体时,确实也认定凡物质实体都是由质料和形式组合而成的复合实体、交会实体或“综合实体”,但是,他却同时把形式宣布为复合实体的“本质”(或曰“本体”、“怎是”、“何以是”)。[⑧]本质的合成性是阿奎那的本质说区别于亚里士多德的本质说的又一项重要内容。
  二、本质的特殊性
  阿奎那的本质学说的第三个重要特征在于他主张本质是特殊的。我们知道,亚里士多德虽然也曾强调过物质实体的实体性和个体性,但是,他却并未因此而肯认作为物质实体的本质的形式的个体性,相反,他所强调的却是作为物质实体的本质的形式的普遍性。他曾经举例说:生父与嫡子虽然并非“同一个物体”,但是,他们的“形式”(品种)却“相同”。他还用加利亚和苏格拉底的例子加以说明:“如此这般的一个形式体现于这些肌肉与骨骼之中,当我们已经得有此综合实体,这就是加利亚或苏格拉底;他们因物质各别亦遂各成为一‘这个’,但其形式却相同;他们的形式是不可区分的。”[⑨]
  与亚里士多德不同,阿奎那始终强调的是本质的特殊性或个体性。在阿奎那看来,不仅上帝的本质是特殊的,精神实体的本质是特殊的,而且物质实体的本质也同样是特殊的。在阿奎那的本质学说里,物质实体的本质的特殊性是同它的本质的合成性密切相关的。这是因为既然物质实体的本质不仅仅是形式,而是由形式与质料复合而成的东西,既然物质实体的“个体化原则”(individuationis principium)为质料,则“自身同时蕴含有质料和形式的本质就只能是特殊的(tantum particularis),而不可能是普遍的(non universalis)。”[⑩]阿奎那的本质特殊说内蕴着两个基本概念,这就是“特指质料”和“个体化形式”。这也是非常自然的。既然物质实体的本质是由质料和形式复合而成的,则它的本质的特殊性也就势必同质料与形式两个方面直接相关,否则,物质实体的本质的复合性也就无从谈起了。
  首先,“特指质料”对于阿奎那的本质特殊说是非常必要的。如上所述,阿奎那是把质料视为物质实体的本质的特殊性的一项根本理据的。既然如此,他也就在事实上向人们提出了质料何以能够具有如此功能的问题。我们固然可以用阿奎那所说的质料是物质实体“个体化原则”的话来回答这一问题,但是,人们依然会追问:质料在什么情况下才能够成为物质实体的“个体化原则”呢?然而,为要回答这一问题,我们就必须进展到阿奎那的“特指质料”概念。按照阿奎那的理解,人的本质与苏格拉底的本质是不同的。它们之间的差异究竟何在呢?就质料方面而言,这就是特指质料与泛指质料的不同。诚然,在共同关乎到苏格拉底和加利亚的人的定义中也涉及到骨头和肌肉,但是,这里所涉及的并不是这根骨头和这块肌肉,因为倘若如此,这样界定的人的定义如果适合于苏格拉底的话,就一定不会适合于加利亚了。因此,人的定义所关涉的就只能是那种“绝对的骨和肉”(os et caro absolute),(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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