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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生:师恩师表 ——悼念张光直教授

更新时间:2015-05-24 12:52:01
作者: 朱青生  

  

   每当年终,都奉函向张光直老师问候新年,报告旧年的教事与学业。这一年,羁逆旅于南国,途中日日挂念写信,倍觉笔沉。不是因为遇事多或旅程紧,而是整年来总听说老师身体很不好,近数月竟消息沉寂,心中惶恐,不敢贸然长信相扰,生怕老师费神,更怕老师不能读。

   果然,老师就再也不能读了!除夕,在海德堡收到叶凯蒂递来老师噩耗,初闻喉头一紧,随之心摧。

   未报师恩却要先行凭吊!天何不假寿老师数年,使我有机会以慰深望。我在北京大学教书,受老师表率的昭引,虽不配继承师道,更无条件发挥,感应着张先生的风范,总是有希望培养一代新人,使一种精神能传承下去。精神常在,人则不死。可惜我的学生又太年轻,还未到成功之时,听我为他们叙述渊源,而老师却等不及,先去了……

   我与老师没有私交,也未能忝居直接师承,甚至如今西望悼祭,都不知老师的生辰。但是,我领受张先生的师恩,主要不是受到知识的教导,而是受到不可言传的激励。这种激励通常是借助学业传授而进行的,但又飘扬于具体的知识教育之上,甚至可以不通过师承,隔山海而相授受。教师能予学生授业解惑是谓师恩,能使学生和学生之外的人沐浴温、文、敦、厚,则为师表。

   张光直先生执教哈佛大学,并兼任北大和其他学术单位的教授一生,桃李溢满四海,其为师也恩泽必广。1983年,张老师在考古所讲座,当时我正在中央美术学院读硕士,遵系里指示去旁听,这是唯一一次面聆教诲。后曾幸获老师给我去哈佛大学读书的机会,因命运和选择而错过,然而因此却得以向老师通讯请教,或时有晤谈,算来竟一十八年,虽然今年先生在世仅仅3日!18年请益又何止是一朝受业之能比。

   先生在考古所讲课期间,系主任金维诺老师派我去接先生来参观中央美术学院。到了先生下榻的客舍奉请,他欣然同意即往。先生衣着齐整,刚从课下归来,突然对我说:“请等一等,我要换件衣服。”我想退出房间,他要我依旧在沙发上坐着,自己隐到屏风之后,换的还是齐整的衣着。我感觉到他对学府是多么敬重,纵使并不需要去讲什么话,见什么人,首先整顿己身。古人每遇礼宾盛事,必先沐浴更衣。现代社会,人事匆忙,学人汲汲于势利;而先生为贵宾,将随一个年轻人作一个平常的顺访,却要重新更衣,我当时就感受到这份庄重。

   去到学校的来回路上,先生频频询问国内各种学术状况,我就一一条述,并加上自己不成熟的评说,他一路倾听。到了1985年初我完成了学位,当时正值留美热,当然想去哈佛,羞于向张先生直说,就通过贺龄华老师请求考古所所长夏鼐先生写一封推荐书给张先生。夏鼐先生仔细了解了我的情况,愿意尽力推荐。不意夏鼐先生在那个暑假中急病身殒。张先生知道此事就给我寄来全部表格。

   中央美术学院由77级直考上来的研究生只有我和易鹰(英)二人,毕业都留校任教。金维诺老师找我谈话,说系里外国美术史教学正要用人,培养我们不容易,希望先工作、锻炼几年,留学机会对我们来说很多。我曾感到像张老师那么敬重我们系,系里要我们作一点贡献,理所当然。带着极大的愧意,在赴美准备基本齐备时,具函回绝了张老师的计划和邀请,张老师回信表示理解,未加怪罪。

   我还是定期向张老师请教学术问题,我当时的专业方向是旧石器时代和原始艺术,正好兼人类学和美术史。中间调任北大,经历无数世事风波,我在大学工作近6年后,终于获准到了德国海德堡大学跟雷德侯教授攻读博士。

   最后一门口试结束,雷德侯教授站起来,与我握手,首先称命我“DoctorZhu”,学业完成,赶紧报信张先生,久久未有回音。

   归国之后,才突然收到一封短信,字里行间都是欣喜:“多年来都是不太好的消息,但是,有这最后的好消息就一切都好了!”平时收到先生的信都是平心论学,只有这封短信透着高兴的情绪。曹音告诉我,张老师当时已经病得厉害,请她代为收理信件,所以未能回信。后来才恢复一点。

   1995年之后我回到北大当教授,有时会把所开的课程和讲授要旨函告张老师,他常常欢喜地说:“很好很好,这门课我也想听……”。在学术活动中见面,有次他指着一位台湾来的哈佛研究生,介绍说:“你看,在台湾也有和大陆一样好的学生……”。张光直老师就是用这样的温文敦厚之师心,在不经意间激励了周围许多人的学业和事业。

   再也不能奉函向张光直老师问候新年了。户外阴雨不住,春息始升,花不能发。念先生温于和世,文以问学,敦为诚信,厚用待人,而如此种种一旦被我们后学觉识到了,就是后学之于后学的春雨,也是后学之后学之于后学的渊源。

   学问之外但凭此,张光直先生骨寒心在,可当千古!

   2001年1月26日于海德堡

本文责编:黎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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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人民日报 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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