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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启华:1924-1927年中俄会议研究

更新时间:2015-04-23 12:49:49
作者: 唐启华  

  

   【作者简介】唐启华,政治大学历史系教授。台北 11605

   【内容提要】 俄国十月革命后,苏联曾两次发表对华宣言,表示愿放弃在华旧约特权。但在建交谈判时,加拉罕坚持必须谈判新约取代旧约。最后双方妥协成先议定解决悬案大纲,建交后再开正式会议,"在会议中"具体解决悬案。然而,应在一个月内召开、六个月内完成的会议,却迁延了一年三个月才勉强开幕,陆续召开之各分委员会,也因双方认知差距过大,无法达成共识,到1926年夏已大体停顿。迨张作霖搜查北京苏联大使馆,中苏外交关系实质断绝,"中俄会议"随之告终,未能获致任何具体成果。因此,苏联放弃在华特权之承诺,并未落实。

   【关键词】中俄协议/中俄会议/加拉罕/王正廷

  

   早期中苏关系由于史料限制与观点束缚,许多重要事件之真相至今隐而不彰。即以1924年5月31日签署之《中俄解决悬案大纲协议》(以下简称《中俄协议》)而论,国人多认为苏联自愿放弃所有在华特权,并支持中国反帝废约。此认知与事实相去甚远,《中俄协议》条文看似平等①,然而各主要条文均有"在会议中"四字之但书,其本质只是将来会议时解决悬案的大纲。双方应在一个月内举行会议,依大纲商订详细办法,具体解决一切悬案。中俄旧约也未立即废止,苏联只承诺将"在会议中"议定新约取代旧约。② 因此,中俄会议(又称"中俄细目会议"或"中俄正式会议")实为《中俄协议》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多年来此次中俄会议一直未被重视,学界没有对之做过深入研究,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有过这个会议。

   中俄会议十分关键,必须弄清其始末,才能较全面理解与评价《中俄协议》。就中苏关系而言,加拉罕(Lev M. Karakhan)在中俄会议前后,对北京政府内政外交发挥相当大的影响力,可与鲍罗廷(Mikhail M. Borodin)对广州政府之影响相比肩。同时,中俄会议也是理解北洋"修约外交"的重要案例,北京外交部利用华会列强与苏联之间的矛盾,使"修约外交"在此期间有突破性发展。加之中俄会议与关税会议、法权会议同时进行,可提供考察华会列强与苏联对华外交竞争的另一面相。从这些角度看,中俄会议实有进行严谨学术研究之必要性。

   到目前为止,相关中文著作,对中俄会议多一笔带过,较详细者为李嘉谷《中苏关系(1917-1926)》一书,对此有9页的论述。③ 英文著作中,论述最详的系Robert T. Pollard, China' s Foreign Relations,1917-1931一书,其中有11页专论中俄会议④,但未使用中方档案,主要反映西方观点。苏联对华外交档案尚未完全解密,俄罗斯学者相关著作中,对此会议的论述多语焉不详,只强调苏联对华善意,并谴责北京政府对苏之敌意,是会议无果而终的主因。比较详细论述的应属彼斯科娃《1924-1929年的苏中外交关系》一文。⑤ 有关此会议的中方档案,藏于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外交档案"中,数量相当大,但过去未被充分利用。本文主要依据这个第一手史料,及与此次会议密切相关的《奉系军阀密信选辑》⑥,另辅以英国FO档案、《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丛书及当时报章杂志,试图重构中俄会议的历程,并从各个角度考察其意义。

   中俄会议是中国第一次全面修约的尝试,希望苏联能依据协议大纲,订定平等互惠的新约,解决各项悬案。然而中俄间诸多悬案十分复杂,皆可另作个案研究,稍一深入探索,辄陷入浩瀚史料,不能自拔。加之各悬案往往牵涉其他国家,枝节蔓生。而在中国内部也牵涉各方力量,如奉天、新疆、广州与张家口等地方当局,都与苏联订有局部协议。总而言之,中苏关系千头万绪,笔者基于对北洋外交研究之所需,只能集中于与会议相关的主要脉络,希望能厘清基本史实。其余诸多相关问题,尚待真正中苏关系专家深入探讨。

   一、《中俄协议》签署后北京政府催开会议

   1924年5月31日《中俄协议》与《暂行管理中东铁路协议》签署,苏方恢复邦交及取得中东铁路的目的达成,而中方希望的取消条约特权及解决各悬案之目标,仅订出解决原则,依协议第二条规定:"签字之后一个月内,举行会议,按照后列各条之规定,商订一切悬案之详细办法,予以施行。此项详细办法应从速完竣,但无论如何,至迟不得过自前项会议开始之日起六个月。"

   当时国人多以为《中俄协议》签署后,苏联就已放弃所有在华条约特权。舆论界则稍有注意及中俄会议者,如1924年6月2日《申报》云:"中俄协议既签,邦交已复,舆论谓大纲上文字之争,政府已尽其职,但关于事实的趋势,将何以实践此争得之权利,则正式会议,千头万绪,政府与人民所当努力者也。"也有对会议表示疑虑者,如孟心史云:"在俄则以恢复邦交为所欲已遂,一切 輵,承我万恶之军阀放弃在先,延宕一日,即保留一日之非分利益,滋长一日之意外变化,故速定正约,为我之所有事,而彼之所不必需。"又有云:"中俄协议大纲之签字,正中俄交涉之开始……今日之对俄交涉,仅仅签字于协议大纲,将来有待于国人之协力进行者正多,假使仍如前之因循悠忽,或视为大功已成,而不复措意,则其结果直俄国片面之利耳,于我有何利焉。"⑦

   协议签字后,外交总长顾维钧积极筹备举行会议手续。6月12日顾氏在国务会议上,报告对俄正式会议应在一个月内召开,提议在外交部设一中俄会议办事处,专司其事。⑧ 20日大总统指令同意。⑨ 顾氏派刘镜人担任该处秘书长,下设总务、会务两股,由朱鹤翔、赵泉为股长,另聘专门委员、顾问、谘议等多人⑩,又函请各机关将有关中俄交涉之案卷及各种事实材料,捡齐送外交部,以便汇案办理。

   30日,中俄会议办事处正式组成,设在东堂子胡同外交总长官舍,成员数十人。(11) 办事处拟提出议案有:(1)界务:俄人侵占之土地、领土主权未在约中订明者、中俄界约应行修改者;(2)外蒙问题:撤退驻蒙红军问题、阻止白党入蒙办法、连蒙手续;(3)中东铁路:实行暂时管理中东路协议、赎路办法、关于第三者之债权问题;(4)赔偿损失:国家损失、人民损失、卢布损失、垫款;(5)商约:互换领事及领事待遇问题、航行问题、关税问题、贸易问题、裁判在华俄人问题、在华俄教产问题、在华俄白党问题、其他事项;(6)清理中俄间债务问题:道胜银行问题、各项俄发债票问题。(12) 并拟定《中俄草约》,分界务、商务、损失赔偿、债务清理、中东铁路、撤退外蒙红军等六大项。(13)

   然而,苏联以中国未能履行各项义务,迟迟不肯开议。6月6日加拉罕会晤顾维钧,谈及协议签署后应即着手进行诸事:中东铁路双方委派理事,但东三省地方官不承认此次所签协议;移交俄国在北京使馆、各地领事馆及俄国东正教教堂。(14) 外交部随即致函内务部、步兵统领,"请派军警护守北京及八大处(即西山)俄国教会房产及地产……以便设法腾移。"(15) 11日苏联代表照会:请将上海、烟台、天津、汉口四处领事馆之产业交还。外交部即电令各地交涉员交还俄领馆房屋文卷。13日中方照复苏联代表:已电令交还俄领馆。(16) 但是东交民巷旧俄使馆交还,受到北京外交团阻挠。(17) 各地领事馆的交还手续也有延误。

   最棘手的是中东铁路问题,苏联与北京政府签署《中俄协议》主要目的之一,就是想重新掌控中东铁路。该路在俄国革命后,一直被俄旧党掌握,并受协约列强支持。加拉罕来华时,先到沈阳与张作霖洽谈中东路等问题,张氏希望苏方与他签约。加拉罕因北京在外交上代表全中国,并得地方当局尊重,决定仍与中央政府签约。但当时直、奉交恶,奉方宣言自治,不受协议约束,致使该路理事会迟迟无法改组,苏联对此特别忧心。14日,苏联外长契切林(Gregorii Chicherin)质问中国驻莫斯科外交代表李家鏊,请中国政府设法融洽奉方,以守信用。(18) 北京政府不断派人与张作霖疏通,但都无结果。加拉罕一方面向北京施压拒开会议,一方面径自与张作霖交涉地方协议。(19)

   由于《中俄协议》规定一个月内开会之期迫近,北京外交部于6月下旬,迭次派员与加拉罕商订开会日期,加使以中方对交还俄使馆、互派大使及中东铁路等事尚未办妥,对开会谓须请示政府。(20) 28日顾维钧会晤加拉罕,顾氏强调依约开会,加使表示依约中方应立即实行诸项义务,却尚未实行,双方互责破坏协议。(21) 同日,外交部照会苏联代表:定于30日上午在外交部举行会议。(22) 加拉罕复函称:中俄会议拟于七月前半月内举行。(23) 报载:加拉罕三次向外交部表示,中国未履行大纲协议,外交部谓大纲规定一个月内开正式会议,并无一月内履行大纲全部之规定,中国政府始终努力履行此大纲,非有意延宕可比。(24)

   同时,外交部急电驻莫斯科李家鏊,立即知照苏联外交部,迅电加使尊重协议如期举行会议。(25) 又电令李氏向苏方解释,凡按照大纲所应举办者,中国政府均已极力设法履行中,要求苏方定期开议。(26) 30日,李家鏊复电,已向契切林反复陈说中国实践条约之苦心,请从速开会。契氏云:俄国迄今毫无所得,再等数日亦无不可。(27) 外交部复电:应履行事项均在进行,协议中初无履行完竣然后开议之约束,契总长所谓俄国毫无所得者,不知究何所指,令李氏密探苏方真意。(28)

   7月1日,李家鏊复电,建议以个人名义电加拉罕催促开议(29),并报告苏方对中俄开议事,仍以使馆事推托,称开议与否全权均属加拉罕。(30) 3日李家鏊又电称:密探得悉此次不能开会,一因加拉罕对于中国与会之人颇表不满,二因加使所调人员尚未到齐,未便草率开议。尚有交还使馆问题,彼方视为极重要。(31) 5日李家鏊电告:加拉罕复电,称开议一层办不到,因中国对于开议前应尽之义务,既未切实履行,又由于内部竞争毫无实力,受帝国主义压制,致使中东铁路仍受俄国旧党控制。在北京无法解决此事,不得已而与奉天进行谈判。(32)

   7日,顾维钧会晤加拉罕,双方激烈辩论。加使提及上海交涉员允许白俄占用领事馆,顾氏云:交还外国租界内俄产本来就困难,重要的是中国政府已尽力;强调会议迟开,实鼓励不欲见中俄邦交巩固基础之人,得以实行其阻挠计划;会议迟开已使各阁员怀疑苏联意旨,中国政府应行履行之事,业已次第办到,苏联不应延宕;最后请加使明确表示一日期,询问加使是否奉到训令?加使明白答以:非俟本代表呈递国书后及中东路问题解决后,此项训令不会到来,务请顾总长设法办理。(33)

中俄会议之迟开,引起中外报纸揣测。《东方杂志》评论云:"今以外交及内争之关系,凡协议所规定为应即实行之事项,多为使团所持,未能实施。而协议本身,因奉、粤之否认与反对,亦不能不发生问题,因之规定一月即开之正式会议,亦被牵制未能实行。中俄邦交虽复,来日大难,前途可虑。"(34)《申报》谓:"俄代表团息,莫斯科训令,须接收俄使馆后,方开中俄正式会议。中政府希望先行开幕式,秋后再开议一节,请勿做此形式,使馆一交,即开正式会议。"(35)《上海泰晤士报》云:加拉罕之展延正式会议,目的无非欲在中俄订结正式条约前,先与日本得一协议。盖以中俄之恢复邦交,不啻给加氏一具杠杆,可藉以迫逼日人承认苏俄,故加拉罕欲待完成日俄交涉,再与中国开议,则处较强之地位。(36)《伦敦泰晤士报》云:"加拉罕演说反对帝国主义以引诱华人废除条约权利,其目的在攫取中东铁路,不恤与其他国家为难……关税会议迄未开会,华人已失望,恐中俄会议开会其失望将更甚等语。"(37)《伦敦晨报》载:"苏俄政府对于中政府办理交还中东铁路及使领馆之迟缓,甚为烦闷,中政府外受列强之责难,内受武人之作梗,但苏俄与中政府订约并未计及与北京使团及督军接洽也。"(38)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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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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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近代史研究》(京)2007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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