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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光潜:旧书之灾

更新时间:2015-04-19 20:55:13
作者: 朱光潜 (进入专栏)  

  
 

   中国文化的特色之一,是印刷业最早兴起而也最盛行。我们略翻阅叶德 辉的《书林清话》之类书籍,便可以明白我们的祖先在印书和藏书方面所费 的心血和所表现的崇高理想。远者不必说,姑说满清时代,刻书是当时国家 文教要事之一。在京师的有武英殿,在各省的有金陵、杭州、成都、武昌、 广州各大官书局,都由政府资助,有计划有系统地刻印四部要籍,地方文献 多由各当地书局分印,大部头著作一局不能独刻的则由各局合刻。刻书流传 文化,是一件风雅的事,官书局之外有许多书籍的爱好者,像阮元、卢文绍、 毕沅、鲍廷博、伍崇曜、黎庶昌、王先谦诸人都以私人的力量刻成许多有价 值的丛书。当时读书人多,书的需要大,刻书也是一件可谋利的事,官局与私人之外,又有许多书贾翻刻一般销行较广的书籍,晚起的商务印书馆是一 个著例。现在,官书局久已停闭了,私人刻书也渐没落了,书贾更不必说。 从前许多辛辛苦苦刻成的书版大半已毁坏散佚,偶有存在的也堆在颓垣败壁 中,无人过问。

   从前,各大都市都有几条街完全是书肆,有钱的去买,无钱的去看,几乎等于图书馆。现在的情形就萧条不堪了,抗战初我到成都,西御龙街和玉 带桥一带还完全是书店,到抗战结束那一年我再去逛,这些书店大半都已改为木器铺和小食馆,剩下的几家都在奄奄待毙。从前我在武昌读书的时候, 沿江一带旧书店也顶繁荣,去年我经过那里,情形比成都更惨,有些像穷人 区,破书和破铜、破铁或是纸烟、花生糖夹杂在一起,显然单靠卖书就不能 撑持那破旧的门面了。听说苏州、广州、长沙各地,情形也大相仿佛。我因 而联想到伦敦的切宁十字路,巴黎的赛因河畔,以及东京的神田(?)区, 我不相信经过这次大战破坏之后,那些著名的书肆区就冷落到这种程度。

   中国旧书聚汇的地方当然是北平。经过九年的抗战之后我回了这旧都,看见厂甸和隆福寺的那些书店居然都还存在,而且还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心里颇为欣慰。可是每一家都如深山古刹,整天不见一个人进来。书贾为维 持日常的开销,忍痛廉价出售存货,我花了四万元买了一部海源阁藏的《十 三经古注》。二千元买了一部秀野草堂原刊的《范石湖集》,其它可以类推。 买过后,我向店主叹了一口气说:“如今世界只有两种东西贱,书贱,读书 人也贱!”事隔一年,今冬我逛这些旧书店,大半只是“过屠门而大嚼”, 书价比去冬要高二十倍了,我买不起了。显然读书人比去年更贱了。书是否 真贵了呢?古逸丛书的零卖每册合到两万元,许多明刻本及乾嘉刻本也只要 一两万元一册。稀见的书或许稍贵一点。我买最平常的稿纸也要八万元一百 页,一册旧书至多就只合到纸价的四分之一,刻工运输储存等等都算不上钱。 旧书除研读以外还有一个用途,可以当废纸。当废纸它可以卖到两万元至三 万元一斤。许多大部头的书现在是绝对找不到雇主的,像《图书集成》只能 卖一千余万元,如当废纸卖,可望加倍。所以,这一年来,许多旧书是当作 废纸出卖的。废纸有什么用场呢?一,杂货店可以用来包东西,买花生米拆 开纸包一看,往往是宣纸莫刻南监本《五经》的零页;二,废纸可以打成纸 浆做“还魂纸”,质料好的印报章,质料坏的作厕所手纸。手纸也要值二三 十万元一刀,一刀手纸和二十册左右旧书价值略相等。请想一想看,这情形 是多么惨!

   想什么!在这科学昌明时代而且是新文化运动时代,旧书本已无用了, 活该做手纸!于是我联想起科举初停的时候,我父亲把家里几大箱时文闱墨 送到荒地里,亲自掘一个塜,把它们“付之丙丁”,“葬之中野”,我当时 幼稚,不免惋惜,父亲说,“它们没有用处了,留着占地方。”现在一般线 装书的无用是否等于时文闱墨的无用呢?其中无用的当然不少,可是大部分 是中国民族几千年来伟大的历史的成就,哲学思想的结晶,文物典章的碑石, 诗文艺术的宝库,于今竟一旦一文不值了么?西方文化发展到现代这样的高 潮,荷马、柏拉图、但丁、莎士比亚、康德、歌德、卢梭等一长串的作者并 未变成陈腐无用,何以孔子、庄子、屈原、司马迁、陶潜、杜甫、朱熹一类 人物就应该突然失去他们的意义呢?

   于是我又联想起一些我所知道的藏书家,父祖几代费尽心血搜罗起许多 珍善本,到了家庭衰败时,子孙们不知爱惜,把书籍送到灶房里引火,或是 称斤出卖去换鸦片烟。就一家来说,这是家风的没落,子孙的不肖。现在我 们整个民族也就像败家子了。各都市旧书的厄运很明显地指出两个事实:第 一,过去几千年的中国文化已到没落期了,黄帝的子孙对于祖传的精神产业 已不知道爱惜了;其次,一般中国人不像欧美人那样以读书为正常的消遣, 在读书中寻不到乐趣,没有养成读书的习惯,所以书不行销。

   我知道,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拿珍惜旧书来谈,未免“迂阔而远于事 情”。但是,如果我们想到秦始皇焚书一事在中国文化史上的意义,那么, 目前书灾并不是一件小事。汉兵入咸阳,萧何马上就派人抢救官府的图书, 他所做的在当时也似是不急之务。我们要记得,现在各大城市遗留的一点旧 书,是在这过去九年空前大劫中所未被敌人毁坏或抢掠的一部分,如果这些 再毁于我们自己之手,我们不但对不起祖宗,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人类。 纵然目前有许多大家认为比较更紧急的事要做,我仍然认为,抢救旧书亦是 一件急不容缓的事。好在这件事只要有人肯做,做起来并不太难。

   第一,我向政府建议:在最近三五年中,每年提出约当现值一百亿的款项,这数目实在很微,不过是维持一个国立大学两个月费用的数目——分发 各大都市的公立图书馆,或大学图书馆,责成它们就近采购当地旧书。采购 的程序,须尽量把大部头书及善本书摆在前面。各图书馆已有的书复制几部 也无妨,反正这批新购书是国家的产业,现在造册刊目代存,将来可以由国 家分发以后陆续成立的新图书馆。

   第二,我向有资产的私人建议:抢救旧书是一件有功德的事,他们应该尽他们的力量设法采购,供自己研读,传给子孙,或是捐赠给学校或图书馆, 都无不可。或是再说得低调一点,他们把这件事当作投资,将来到了承平时 代,再拿出来出售,也还是不会亏本的。

   第三,我向各地旧书店建议:他们这些年来在艰苦中挣扎,值得我们同 情,他们流传书籍,所做的仍是文化事业,千万不能把旧书卖去做还魂纸。 从生意立场说,许多小门面分立互竞,是他们的致命伤。他们应化零为整, 组成合股公司,消耗较小,维持也就较易。

   原载《周论》创刊号,1948 年 1 月,据《朱光潜全集》卷(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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