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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伟民:莎士比亚的长诗《维纳斯与阿董尼》与女性主义视角

更新时间:2015-04-01 14:44:34
作者: 李伟民  

   在《维纳斯与阿董尼》中,莎士比亚将神—人、勾引男人的女人和圣女结合在一起。这种结合本身就可以构成对其进行女性主义的解读。在《维纳斯与阿董尼》的研究中一般注意到了其中大胆的爱情描写,但是,对维纳斯的爱情观在表示一定程度欣赏的同时,也对其中大胆的爱情举动,即包含着“欲”的成分持批判的态度,认为《维纳斯与阿董尼》的肉欲气息损害了作品应有的深度。从女性主义的角度看,在莎氏这个男性本位创造的《维纳斯与阿董尼》的神话故事中,维纳斯以美化和性感的形象出现,表现出是为男人享用而创造出来的人神合一又颇有些“艳俗”的双性同体女性形象。我们认为把《维纳斯与阿董尼》放在文艺复兴时期对人与人性的强烈呼唤的角度,以及由非理性、原始性、动物性因素组成的人性最深处的沉积层的“爱欲”中,我们就会明白,莎士比亚这样写,其实是蕴涵了文艺复兴时期的心理积淀和深厚的人文内涵的特定意象,是对人生的强烈感悟,是对生命本质的不懈追寻。维纳斯所显示出来的“女权主义个体主义也恰恰就是人的构成,它不仅是个体的,而且是个人主义的主体的构成部分和‘质询’对象”[1],摆脱了男权笔下塑造的贤妻良母形象和以男权为中心的社会价值标准虚构出来的有些虚幻的女性形象。

   一、女性主义视角与“神人合一”

   在女性始终是作为男性的“他者”而存在于历史之中的状态下,而且一直无法找到改变这种对立,而又不产生另外一种本质没有区别的对立,即女性成为主导而男性则占据女性曾经的位置的方法。《维纳斯与阿董尼》则彰显了自然状态下的和谐的男女关系和在披着“神”的外衣的女性个体意识的觉醒与张扬,女性主动寻求爱之归宿,大胆表露自己的意愿,展示自己美的一面,维纳斯和阿董尼是一起寻求“自我”的同盟。维纳斯的爱情在保持相当张力的情况下达到了极致。《维纳斯与阿董尼》描写的是“神”“人”相恋,而“神”是与“天”联系在一起的,在灵与肉的撞击中,在饱含人性和女性主义意识的呼喊中,莎士比亚实质上是在不回避“爱欲”的基础上,表示了天与人、神与人、人与大自然之间的某种“爱”的关系,是“爱”的宣泄和对“爱”的内涵做了详尽的阐释和感发之后的诗意强调。长期以来,女性在精神与暴力的双重压迫下,处于严密的性禁锢之中,她们没有自己选择性配偶的权力,男性为自己创造了女性的形象,而女性则模仿这个形象创造了自己。莎士比亚不自觉地构筑了女性主义的视角,在芬芳馥郁、散发着少女迷人气息的诗歌中,为我们勾画出了一个具有争取爱情婚姻自主、人格独立和自信心的女性形象,通过其中的故事情节、人物塑造,莎士比亚已经淋漓尽致地抒发出女性精神与肉体中那被压抑已久的人性,神与人、尘世与自然、精神与物质、肉体与心灵和谐统一于艺术哲学美的境界之中,《维纳斯与阿董尼》宣告了“爱”的不可抗拒和对人与人性、天与自然、人与自然的尊重,而爱神失爱也使长诗浸淫了一层无所适从的反讽意味。

   莎士比亚的作品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具有深厚的社会和生活基础的,只不过莎士比亚借用维纳斯与阿董尼的神话故事反映了他那一时代人们对“爱”与“人性”、“女性”与“男性”、“人”与“自然”的看法,以及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作家对古典主义、禁欲主义的反动。一般认为,女人在本质上被认为是“肉体的”,那么她在肉体上、情感上和歇斯底里的状态中,要么是勾引男人的女人,要么是“圣女”,[2](P85)但是按照女性主义神哲学的看法,女性的造物从内在来说并不比男性的造物更身体化或肉体化;完美的造物性的起源和目标存在于一种人的状态中,在这种状态中,性的区别是无关紧要的。[2](P90)那么,莎士比亚在《维纳斯与阿董尼》中“伸张”“美”与“爱”的两性社会与生活基础又在哪里呢?我们知道,随着社会的发展和人们生活的变化,在文艺复兴时期,贵族绅士“在城市里和华丽的宫廷里消闲的时间多了……因此选择情投意合的伴侣成为一个重要的生活内容”[3](P274)。1570年就有人感慨:“我们现在的时代距以前的礼教太远了。不仅青年男人,就连年轻姑娘也毫无惧怕地(虽然还不敢那样公开地表现得厚颜无耻)任意私订终身,完全不考虑他们父母的意志、上帝的安排、社会道德准则以及其他后果。”[3](P272)正如诗中所描写的甘如醇蜜的感觉与梦痴魂销的经验,“那甜美,她饥渴的双唇早已尝味/但恣意饱餐,她还是把饥饿怨尤/他紧压着她的丰满,她晕眩于珍奇/唇儿贴住唇儿,两个人跌翻在地/急切的‘欲望’,抓住了屈服的牺牲——她的嘴是征服者,他是她的俘虏。”[4](P47)人们在“爱”的观念上的改变,在《维纳斯与阿董尼》中留下了痕迹。《维纳斯与阿董尼》中维纳斯是人不是神,正如福柯所说,“真实就来自肉体享乐本身,而肉体享乐是一种实践和经验”[5]。爱情既在密林深处集结,也在莽原绿野萌生,莎士比亚实际上只是借用了神化中的神祇来讲述作为女性的维纳斯对美满爱情的痴痴眷恋,并以此高扬起人性的旗帜。维纳斯情意绵绵、情语蜜蜜,她是野性而大胆的:

   我许你领会一千个香甜的诀窍,

   我好搂住你连连亲吻……

   叫两片嘴唇尝够了还高嚷饥饿,

   叫它们泛红泛白地玩耍出花巧——

   一口气十个短吻,一吻顶二十个……

   她把他推倒(她但愿也被这么冲撞)……

   却给她按住了唇儿,

   用亲吻吐出娇媚、断续的话头[4](PP20-21)

   莎士比亚通过一系列细致入微、生动传神的细节再现了爱的情感,逼真地描述了维纳斯内心的冲动。《维纳斯与阿董尼》所彰显出来的女性主义文本特色,就在于把维纳斯的体验、思想、观念和行动置于诗歌的中心地位,而其中的性叙述(性欲、性选择、性体验、性快感、性高潮)以及对身体的描写是其明显特点。诗歌的审美内涵嚼之不尽,显得主动蕴藉而情味深长,可谓美的性灵的展现。如上所述,文艺复兴时代,人们的社会观念与生活观念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特别是女性对“爱”显得更为大胆和主动。莎士比亚对爱情的表现充满了生命的律动,狂热而又唯美,虚幻而又感性。在灵动的大自然中,仿佛飘溢着蔓草的香甜,闪耀着露珠的晶亮,飞动着恋人的身影,极尽狂热而又朴野的情致,迸发出青春生命的活力。这种对女性、人性生命状态的张扬,让人目眩神迷的情韵,令人心旌摇荡的瑰美,形成了巨大的审美冲击力。所以,莎士比亚说:“‘美’纵使给禁锢二十重锁/‘爱’硬是要闯,把锁一齐都打落。”[4](P48)《维纳斯与阿董尼》以女性主义视角张扬了“一切妇女身为人类的完整权利”[6]。主要是从“爱”与“人性”的角度赞美了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的理想并以此来表述他对爱与欲的理解。因为,没有距离和张力的爱情是缺乏深度的。《维纳斯与阿董尼》的女性主义视角显示出,对精神情感的追求与感官刺激的尝试体现出一种艺术哲学的意味,他们试图将人性从神性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强调珍惜人生的现世生活,鼓吹人性应该得到充分的体现和解放,其中包括人的性欲的解放。这种以宣扬性爱和肉欲为重要内容的资产阶级文化,不但使古典的“及时行乐”思想在英国复活,而且使英国伊丽莎白时代的道德社会经历着剧烈变化,其明显标志是破“禁”立“纵”,即打破中古世纪基督教的禁欲观,确立体现资本主义生活方式的爱欲观。[7](P111)在伊丽莎白时代爱情这个词开始流行起来……浪漫式的爱情走出贵族生活的小圈子,在中下层社会流传开来。[8](P112)正如诗中所表达的“生存只为了自己,就歪曲了生之真谛/种子爆出了种子,丽质传下了丽质/你出生了又把孩子生出,是天职,”“按照大自然的法则你就该生育”,“因为你的形象,在世间代代不绝”。[4](P28)《维纳斯与阿董尼》和莎氏十四行诗中都同时表达了要及时恋爱和结婚生子这一主题。“尚未成熟的英俊少年比异性情侣更能燃起炽热的感情之火,因为他们带着姑娘式的腼腆、精力旺盛、朝气蓬勃,男子汉的气质正处于含苞待放之时。”[3](P55)维纳斯对爱的追求充分展示了女性的直觉和同情心,丰富了人性的内涵,借“神”对爱的追求,说明了人性中的完整性,这种人性元素表明其完整性是由两性构成的一个自然整体,没有男女双方的共同努力,人类的延续和进化是不可能完成的,两性的协调互动以和谐统一的人性为基础,其中就包括了维纳斯(女性)对爱,甚至欲的大胆而野性地追求。

   二、性、自然与爱  

   在莎士比亚笔下,《维纳斯与阿董尼》是一首描写神的爱情的诗歌,但诗中的神——维纳斯,在诗人笔下已经很少有神性了,而其人生的一面和女性的一面却反复呈现出来。莎士比亚借维纳斯这个爱神,宣泄了人性与爱,表达了无论是人造的“神”,还是包括女性在内的人,自身都不可能违反自然的规律与人自身固有的人性。人对自然的眷念仍然是人类文明进程中不可或缺的精神动力,人对爱的执著也仍然是人的生命过程中永恒的情感慰藉,这种来自远古的理想证明“人类的情焰是不会和自然之理相悖的”[8](P19)。在《维纳斯与阿董尼》中,“爱”的追寻犹如地平线,渐行渐远,两性之间潜伏着的心理波澜或无意识层面的湍流旋涡似乎永远无法完全达到和谐,但追求又是永无止境的。按照拉康的说法,“在潜意识中,在男性身份与女性身份之间,存在着极端的非对称性”[9](P15)。女性的自由在《维纳斯与阿董尼》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现,维纳斯既对男性的欲望做出了反应,又对男性幻想做出了反应,其女性主义的创作角度,在人文主义精神中得到了大胆地表露。因为莎氏展现了自然所赋予的女性的欲望是不会与自然本身相悖的。

   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为人体恢复了名誉,揭示了人体的美感魅力,确立了对和谐发展的崇拜,并赋予健美的体形以美感;综合了对人体生命力和精神内省的赞美。[10](PP47-48)这样就可以既从男性的视角也可从女性的视角在文本中大胆展现女性的爱与欲。爱情既需要拥有旺盛的生命力、健美的形体、优美的仪态,也需要情人之间的慰藉。奥维德在《爱情学》中谈道,爱情需要“甜言蜜语的滋养”,“诗歌会促使女子更迅速地投入男子的怀抱”。[10](P54)“在莎士比亚之前的文学中,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按照审美规律反映了爱情感受的多样性,反映了爱情感受的各种‘方式’和‘变体’,以及它们同具体历史条件的联系,各种环境的特点和人物心理的个性特点。”[10](P68)莎士比亚出色地从男性的角度观照女性,使我们可以通过女性主义的角度看到,莎氏是如何把男女追求幸福道路上的肉体与精神水乳交融的爱情理想化了[10](P70),替女性喊出了:“美,岂能听任它消耗在自身内”[6](P25),“爱情是一把火”[4](P27),燃烧的是双方。但这并没有使爱情失去血肉和生活的完整感。[10](P70)

   《维纳斯与阿董尼》表现了人类最基本的关系即男女之间的关系应遵守的人性与爱的准则。莎氏独特的伟大在于对人物和个性及其变化多端的表现能力,[1](P46)尤其是对于女性的情感、心理、思想和行动的表现上,是“审美自由与原创性的完美典范”[11](P309)。莎士比亚往往把性伪装和性嫉妒联系起来,但避免了强迫性困扰。[11](P313)“阿董尼颂扬的‘象真理’一样的‘爱’,也是诗人憧憬的最高境界的‘美’。”[12]爱神维纳斯是美的,因为她本身就是自然的化身,是恬静的化身。她赤裸着身体,在滴绿的阳光中飞扬着春情,但是,在这个绝代佳人的身上却看不到丝毫的羞涩,她风情万种,并不担心自己裸露的丰润身体会给人以色相的诱惑,她也不害怕自己裸露的身体会招致邪恶的玷污。[13](P20)维纳斯是肉体和精神和谐统一的爱神,是人类对美、和谐和理想爱情的一种幻想。[13](P21)人的情欲是肉体的相互吸引和相互迷恋,是精神的相互心音和相互迷恋。柏拉图认为人的两性关系是对美的追求,是人对真理的追求,是人对生活创造的追求,是人对生活真谛的追求。[13](P56)正如维纳斯自己所宣称的:

在我的额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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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四川外语学院学报》(重庆)2007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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