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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从学:文坛究竟座落在何处①--论文协同人对"与抗战无关论"的批判

更新时间:2015-03-30 20:02:08
作者: 段从学  

   【专题名称】中国现代、当代文学研究

   【专 题 号】J3

   【复印期号】2010年10期

   【原文出处】《晋阳学刊》(太原)2010年1期第103~109页

   【英文标题】Where Does the Literary Arena Repose?: On the Chinese Association Colleague's Criticism of the View of "Being Unrelated to the War against Japanese"

   【作者简介】段从学(1969-),男,云南大姚人,文学博士,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成都 610068

   【内容提要】 对梁实秋"与抗战无关论"的批判,是文协同人为了确立文协在文坛上的领导地位,坚持抗战文艺的基本方向而发动的,因此论争虽然围绕着抗战文艺的题材和艺术质量问题展开,但双方在这两个问题上的观点其实并无差别。因论争的目的不在于探讨理论问题,因此从自由主义文艺思潮和左翼文艺思潮之间的冲突这个角度来探讨这场论争并不合适,除了争夺文坛领导地位这个先在的目的之外,非此即彼的二元论思维模式,以及论争双方各自理解的"真实"之差异,才是导致这场论争的根源。

   The criticism of Liang Shiqiu's view about being "Unrelated to the War Against Japanese" resulted from the aim of the colleague in Chinese Writers Association to establish their leadership in literary arena and persist in the principles of literature and art against Japanese imperialism. There was no difference in the viewpoints of both sides in the debates. The dualism of "either this or that" and the differences in the understandings of "reality", besides the preexistent aim to contest for the leadership in literary arena' resulted in their confrontation.

   【日    期】2009-01-18

   【关 键 词】梁实秋/"与抗战无关论"/文协/抗战文艺/孔罗荪Liang Shiqiu/view of "being unrelated to the War against Japanese"/Chinese Writers Association/literature and art against warEE253UU8407786

   中图分类号:I2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2987(2010)01-0103-07

   对梁实秋"与抗战无关论"的批判,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影响较大的一场论争。迄今为止,一般论者均沿袭当事人的立场,认定这是一场发生在以左翼文人为主体的进步文化界和自由主义者梁实秋之间的论争。而事实上,这场论争是文协为了确立自身之于文坛的领导地位,维护抗战文艺运动的基本方向而有组织地展开的一次理论斗争,论争最后之以老舍代表文协,起草致《中央日报》负责人的公开信为终结,原因就在这里。关于这场论争的基本情形,以及围绕着如何评价这场论争而形成的分歧,也只有在确定真正的论争对手之后,才能进一步做出合理的解释。本文的目的,乃是尽可能避开用对历史的价值评价取代对历史之理解的思路,从梁实秋有关言论之所以引起文协同人批评的历史背景出发,重新梳理双方分歧之发生和演化的具体过程,对这场论争的起源和历史形态提出新的阐释。

   一

   首先有必要澄清的是,这场一直被称之为"与抗战无关论"的论争,表面上虽因抗战文艺的题材和艺术质量问题而起,但稍加分析即不难发现:梁实秋的批评者在这两个问题上的基本观点,和梁实秋的看法并没有什么根本差异。

   1938年12月1日,梁实秋应邀主编内迁重庆的《中央日报·平明》副刊,创刊伊始,照例刊出一则《编者的话》,既约稿,也借此表明自己的编辑旨趣。

   这则《编者的话》,篇幅不长,归纳起来,主旨不外如下三点:第一,不"拉稿"。梁实秋说,"我揣测报告请人编副刊总不免以为某某人有'拉稿'的能力。编而至于要'拉',则好稿之来,其难可知。这个'拉'即是'拉夫'之'拉',其费手脚,其不讨好而且招怨,亦可想而知。拉稿能力较大者即是平夙交游较广的人。我老实承认,我的交游不广,所谓'文坛'我就不知其座落何处,至于'文坛'上谁是盟主,谁是大将,我更是茫然。所以要想拉名家的稿子来给我撑场面,我未曾无此想,而实无此能力"。第二,向广大读者征稿。因自己既不能写,又不能"拉",所以"选择编排是我的事。稿件的主要来源却不能不靠读者的赞助。我们希望读者不要永远作读者,让这小小篇幅做为读者公共发表文字的场所"。第三,阐明自己关于稿件性质的基本态度。鉴于这段文字是论争的起源和焦点,兹照录如下:

   文字的性质并不拘定。不过我有几点意见。现在抗战高于一切,所以有人一下笔就忘不了抗战。我的意见稍为不同,于抗战有关的材料,我们最为欢迎,但是与抗战无关的材料,只要真实流畅,也是好的,不必勉强把抗战截搭上去。至于空洞的"抗战八股",那是对谁都没有益处的[1]。

   梁实秋的这三个要点相互关联:自己不会,也不愿"拉稿",则稿子自然由读者供给,每个读者的生活经验不同,因此对稿子也就不能强求一定要"与抗战有关"。而引发争议的却是说明稿件性质的文字。

   针对《编者的话》,孔罗荪于同月5日在《大公报》发表题为《"与抗战无关"》的文章,对梁实秋提出批评。文章指出,抗日战争"已然成为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主要枢纽,他波及到的地方,已经不仅限于通都大邑,他已扩大到达于中国底每一个纤微,影响之广,可以说是历史所无,在这种情况之下,想令人紧闭了眼睛,装作看不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想找'与抗战无关的材料',纵然不是奇迹,也真是超等天了"[2]。据孔罗荪自述,这篇文章原是指名批评梁实秋的,文章中的"此公"、"某先生"等,原稿都写作"梁实秋",而《大公报·战线》副刊的编者有所顾虑,作了改动[3]209。但这一改动,反而强化了孔罗荪行文中暗含的讥讽之意,为接下来的论争埋下了伏笔。

   孔罗荪首先发难之后,安娥和陈白尘也沿袭同样的思路,从抗战时期中国社会生活的总体性特征出发,对梁实秋的观点提出了批评。陈白尘指出,抗战时期,中国人的生活中根本不存在梁实秋所说的"与抗战无关"的东西[4]。安娥则立足于国家与人民之间的整体性关系,强调"在全民抗战时期的现在,每一个人民的行动都与抗战前途,国家兴亡有密切关系",决无与抗战无关之理[5]。

   从学理上说,孔罗荪等人从现实生活中的一切材料都与抗战有关这个意义上来批评梁实秋,其实是很勉强的。理由很简单,如果中国社会现实中确实没有与抗战无关的材料,那么梁实秋所说的"与抗战无关的材料",在孔罗荪看来也就是"与抗战有关的材料"。两人的分歧,只能算作对同一事物的理解和命名不同而引发的名实之争。即使梁实秋硬要在本来不存在"与抗战无关的材料"的现实生活中寻找"与抗战无关的材料",最终找到的,也只能是与抗战有关的材料。

   早在文协同人群起而攻击梁实秋的时候,金满城就曾指出,梁实秋所说的"与抗战无关"等语,实际上有广义和狭义两种解释。"广义的有关抗战,乃谓在抗战期中,中华民国领土内一切行动而言",在这个意义上,事实确如陈白尘等人所言,一切均与抗战有关。而"狭义的有关抗战,指属于士兵生活,战场描写,鼓吹抗战,标语口号,总之,举凡提到抗战二字之文字。"金满城指出,梁实秋在《编者的话》一文中所说的"与抗战无关",应该从狭义上来理解:

   若梁实秋仅反对狭义的"有关抗战",而主张广义的"无关抗战",纵使有罪,其罪不大。谨以此为之辩护,并希望各报从轻发落,与以自新之路[6]。

   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不少论者撰文为梁实秋辩护,其实并未超出金满城的理解。柯灵从散文题材的多样性出发,指责批评者要求一切"写作只能全部与抗战有关,而不容少许与抗战无关"题材存在的主张之"偏狭和机械"[7],虽然意在为梁氏"平反",但这样一来就等于承认了梁实秋确实提倡过"与抗战无关论",同时也把批评"与抗战无关论"和要求大家只能写与抗战有关的文章混淆成了一个问题。事实上,梁实秋一直就坚持自己从来没有提倡过"与抗战无关论",因而也就谈不到"平反",声称自己的看法即使在抗战时期也没有什么错误可言,"是是非非,原无需等待历史来证明"[8]386-387。反过来,梁实秋的批评者也没有像柯灵所说的那样"偏狭和机械",要求每个人都只能写与抗战直接相关的题材。如果不是抱着非此即彼的二元论,则批评"与抗战无关论"和主张一切都只能与抗战有关,其实是两回事。

   问题的微妙之处在于,这场被命名为"与抗战无关"的论争虽因题材问题而起,但梁实秋的批评者同样注意到了当时的抗战文艺取材狭隘的毛病。

   早在1938年初,茅盾就曾针对"一切文化人的工作应集中于为抗战而服务"这个流行口号,对把"抗战"看得太死的现象提出过批评。茅盾指出,尽管抗战以来的文化工作取得很大成就,但却普遍"太粘了'抗战'二字'死做',现在有人慨叹于抗战刊物内容之'差不多',我觉得这'差不多'的病源未始不在太粘住了题目"。茅盾认为,抗战文化工作者"应当扩大文化工作者的工作的范围,使一切文化工作都与抗战发生联系",打破紧紧粘住"抗战"二字做文章的狭隘性[9]339-440。茅盾的观点,其实与梁实秋并无根本差别,借用"粘住"、"死做"等与八股文章密切相关的术语,实际上等于早在梁实秋之前就指出了"抗战八股"的存在。而率先发难的孔罗荪,也早在武汉时期,就对各种抗战刊物普遍存在着内容都"差不多"的毛病提出过批评。就在批评梁实秋"与抗战无关论"的同时,孔罗荪自己也批判过抗战文艺题材狭隘和艺术粗糙的毛病,提出扩大描写范围,强调现实主义以避免"概念的文艺政论化"之弊的主张[10]。唯一的区别在于:孔罗荪把梁实秋的"真实流畅"放大而为现实主义的"真实",把"空洞的抗战八股"改为"概念的文艺政论化"而已。此外,郭沫若后来在为文协成立五周年撰写的纪念文字中,也承认抗战初期的文艺题材"一时曾相当狭隘",提出了"扩展题材的范围"的必要性[11]。

除了茅盾、郭沫若,孔罗荪等人之外,文协同人也表达过同样的总体态度。1940年底,文协由《抗战文艺》出面召集题为"一九四一年文学趋向的展望"的座谈会。老舍、艾青、阳翰笙、郭沫若等人在检讨过去三年的抗战文艺运动时,都承认了初期抗战文艺取材狭隘,对抗战生活理解不够深入,流于公式化的毛病。在个人发言的基础上,姚蓬子归纳文协同人的意见,也承认抗战初期抗战文艺内容浅浮,艺术性差,"多少有点公式化,近于所谓标语口号文学",题材相当狭窄,"作家的目光几乎完全集中于战争的正面"的弊病[12]。这与梁实秋的"一下笔就忘不了抗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gouwan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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