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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绍卫:《诗经》幽会诗蠡测

更新时间:2015-02-09 20:57:40
作者: 刘绍卫  

   爱情是人类最温馨、美好、伟大的感情,是一种复杂、纯洁、高尚的心灵交融,爱情是一种矛盾的、微妙的心理现象。上古社会的民众也对爱情问题进行真诚的探索。用文学方式比较系统反映先民的爱情情感心理世界是《诗经》的爱情诗。谢榛曾说:“《三百篇》直写性情,靡不高古。”〔1 〕所以《诗经》爱情诗是上古社会爱情审美心迹的真实展示。

   马克思主义者认为,人的社会存在决定人的意识,〔2 〕所以婚姻意识的形成亦与社会经济形态,人类的审美结构有关。因为经济形态的转变就意味着男女的社会地位受到深远影响,但与其相应的心理结构并没有随着经济形态的迭变而消失,而是积淀渗透,消溶到新的文化形态之中去,并仍然对人类的深层心理产生深远的影响。《诗经》的时代虽然是处于父权社会,建立了宗法制度,但由于礼制初创时期,“礼不下庶人”及上层礼制还是比较宽松的,这就使婚俗保留了较多的古风,同时又具有新的特点。《诗经》中爱情诗的形式表现为多样,内容表现为丰富多彩,基本包含了爱情的各个历程。这个历程贯穿着这样一条线索:爱情从涉及到性逐渐渗入更多情感因素,婚姻性爱由带巫术色彩的类的迷狂走到个体爱情的温馨宁静,情爱多带宗教色彩转为多带伦理色彩。下面就受古风影响的《诗经》爱情诗作初略分析。

     一

   柏拉图《饷宴》中深入地探讨了爱的本质,明了地指出:“爱欲是一种原始生命力。”〔3〕爱欲跟生命力是一回事, 在古希腊人看来是极自然的。因为早期人类面临着生存的艰难、生存的恐惧和人类繁殖的压力;同时生产力低下,思想单纯,所以远古的野合只能是性关系而少涉及情感。《管子•君臣》说:“古者,未有夫妇匹偶之合。”《吕氏春秋•恃君》云:“昔太古无君矣,其民聚生群处,知母者不知父,无亲戚、兄弟、夫妇、男女之别。”〔4 〕《白虎通•德论》说:“民人但知其母,不知其父。”《庄子》也有相同的记载。相传禹的母亲见“流星贯昂,梦接意感,又吞神珠薏苡胸坼而生禹。”〔5 〕《史记•殷本纪》载商族先人契是其母简狄“见玄鸟坠其卵,简狄吞之,因孕生契。”《诗经•商颂•玄鸟》也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句子,《诗经》记载了姜源履帝武,生后稷。这些都是反映母系氏族的婚姻。我们无论在这些文献中,还是在神话传说中都看不到男性在婚姻里的中心地位,而是看到女子处于中心地位,女子处于尊贵的地位。所以性爱更多体现了母性意识,性爱充盈宽容和自由精神。当时人们是一种直觉野性思维,性爱所以具有神秘性。同时由于生产力低下,繁殖的压力,性爱更关注人类再生产,情爱的欢娱更多体现类的迷狂,这种古风对后世的婚姻意识、婚姻审美心理产生深远影响。

   《郑风•溱洧》带有浪漫气息,但是也透露了远古性放纵和母系氏族遗留的风尚。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讦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消之外,洵于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古代上巳节,青年男女有到固定场所进行纵情娱乐的习俗。《周礼•地官》记载:“仲春之月,会令男女,于是明也,奔者不禁,若无故不用令者,罚之,司男女无家者而用之,……凡男女阴讼,听之于胜国之社。”可见,春游还含着青年男女的大型集会。《溱洧》中“士与女,方秉蕳。”“士与女,殷其盈矣。”说明场面盛大,男男女女熙熙攘攘,山歌互答,热闹非凡,是一种集体性的民俗活动。“方秉蕳兮”说明带有原始宗教和巫术色彩,具有神秘、神圣的氛围。《韩诗》云:“溱与洧,说人也。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之日,于两水上。招魂续魄,拂除不祥,故诗人愿与所说者俱往观也。”〔6 〕实际所谓“招魂续魄,拂除不祥”只是男女纵情的藉口,或者是一种娱神的手段。因为早期人类生产力低下,对生存状态充满着恐惧和焦虑,为消除精神压力和恐惧,出现了原始宗教,出现了消除恐惧和焦虑的宗教仪式,使参与者在仪式中得到以泄舒情感:祈祷神灵的保佑永世昌盛,从而起到净化心灵的作用。它是“通过音乐、舞蹈、赞颂使情欲尽快地泄发,从而使神灵获得好感,达到自己的欲望而完成宗教仪式的职能的。”〔7 〕在原始宗教仪式中,民众的焦虑和恐惧得以消解,从而泄发了崇拜者情欲,使不安的灵魂得以慰藉。所以庄严的宗教氛围中孕育着纵情的因素。法国法学家格拉耐认为:“《诗经》歌谣也是季节祭的宗教情感产物,在其经典的正统性背后表现了隐蔽的古代习俗”,这种习俗是分别对应春天的“性的大飨食”和对应秋天的“食的大飨食”为标志。上古社会的民众并不像孔子所说的“温文尔雅,乐而不淫”,而是充满着性的放纵和狂迷。有点类似西方的狂欢节,虽然内容不一样,但其精神实质是完全相同的。

   《溱洧》中“女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讦与女,但其相谑,赠之以勺乐。”这里男女相悦,心情欢愉,关系融洽。女子那样热情、大胆,充满青春的朝气,始终处于主动地位,男子在情爱中处被动地位。这可能是上古之风遗留,也可能是母系氏族时女性处于中心位置在新的时期特定场合的体现。恩格斯对处于群婚姻时期的母系地位作过论述:“只要存在着群婚,那么地位世系只能由母系方面确定,因此只随认母系。”这时期妇女在文化、经济上都处于尊贵地位,她们自由支配着男女,男女的性爱是相对自由、开放的。这种古风和意识对后世仍然产生重大的影响。所以古人对《溱洧》的注释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诗序》说:“《溱洧》刺乱也,兵革不息,男女相弃,淫风大行,莫之能救焉。”《齐诗》说:“郑男女亟聚会,声色生焉,故其俗淫。”〔8〕《鲁诗》说:“郑国淫辞,男女私会于溱洧之上,有洵讦之乐, 芍药之和。”〔9〕郑玄云:“男女相弃,各无匹偶,感春气并出, 托采芳香之草而为淫泆之行。”“因相与戏谑,行夫妇之事,其别,则送女以芍药结恩情也。”〔10〕这里透露古代的男女相悦,在上已节狂欢野合的旧俗,这里具有强烈宗教、巫术气氛,周围的环境和男女的心境相契合,在这种状态之中男女没有一点羞涩感,只有“洵讦之乐,芍药之和”。他们在溱洧两岸宽阔广袤的平原、春花盛开的山林里,伴着芳香的气息,和着溱洧流淌的河水(河流的隐喻意味很浓)尽情地欢娱,既是表示对神灵博得好感,又是使自己平时对自然万物的恐惧紧张得以缓解和消除,从而在欢娱中达到与自然万物相契合的境地,即所谓:“神人相谐”。我们推测所谓的神,是他们进行巫术活动时,把纵情加以神灵化的产物。在这神人杂糅,男女相杂的河岸边,人与人之间距离缩短,男女在交往中忘记平日的劳累和忧愁,伦理的色彩在这里也消退,自然、神、人的心境在巫术氛围中达到了一种合谐。《说文解字》云:“巫,祝也。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所以上古上巳节充满巫风色彩的娱情风尚。《韩诗》对《溱洧》介绍时说男女相悦的目的是“招魂续魄,拂除不祥”,强调“招魂续魄,拂除不祥”以便抚慰不安的灵魂,不一定准确,但透露出郑国盛行巫术的活动。这活动可以舒泄人的情感和人对自然的焦虑,从而达到人的情感放纵和净化的目的。

     二

   随着社会的发展,文明程度的提高,婚姻爱情也随着男女地位的转变而逐渐发生变化。在文明社会里,男子逐渐取得经济、文化等方面的支配地位,他们在婚姻中的地位和言语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原始的爱情开始在这个十字路口出现了新的特点。但悠久的巫风、先民的审美心理结构仍然对民众起制约作用,从而使爱情显现出错综复杂的情形。但毕竟不是过去的时代了,上古纵情的古风为了适应新的形势,只得以变异的方式存在新的经济形态中,所以娱情方式也逐渐从大集体的混合娱乐逐渐向个体情爱过渡;场所也从充满神灵宗教氛围的地方逐渐变为幽静山林、丛林(《召南•野有死麝》)、幽青的草地(《郑风•野有蔓草》)、文明的城隅、带伦理意识的家中(《邶风•静女》、《齐风•东方之日》)。生产力的提高、文明的提高,使宗教意识渐衰,而伦理色彩渐浓。在文明的社会里,寻找爱的狂娱,不再具有远古那样的狂迷,但其狂欢的仪式却隐喻地保留下来。《诗经•?{风•桑中》反映了仲春、夏祭、秋祭时上古民众娱神过程的变异,但还隐含着原始宗教的仪式,具有一定的神秘气氛。这样,我们才能较准确理解《桑中》反映的思想内容和艺术特色。《诗经•小序》曰:“刺奔也。卫之公室淫乱,男女相奔。至于?世族在位,相窃妻妾,期于幽远,政散民流而不可止”后人还把《左传•成公二年》的一段话加以佐证:“楚屈巫聘于齐,……遇之曰:异哉!夫子有三年之惧,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将窃妻以逃者也!”〔11〕所以,把《桑中》看成了一首窃妻诗,实际上上面的材料只是说明卫国的道德沦丧,他们在桑林寻找情感的泄舒,子孙的繁衍。因为上古社会对婚姻关系是看得十分淡的。《左传•桓公十五年》记载:“蔡仲专,郑伯患之,使其婿雍纠杀之。将亨诸郊,维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12〕

   这说明远古母系氏族的审美意识的影响。但这种影响是隐性的、深层的。父权社会的仲春、夏祭、秋祭里的性爱是上古之风合法形态,是母系氏族的男女交往方式在父权社会的变异。它的娱神宗教色彩减弱而情感因素增加,而演变成情意绵绵的情人约会。

古代祭祀祈祷之地是“社”。“社”的甲骨文写法跟“且”大致一样。据郭沫若考证,祭祀源于性活动。“设其社稷之坛,而树其田主,名以其野所宜木,遂名其社与其野”(《周礼•大司徒》)《墨子•明鬼》记载:“燕之有祖泽,当宋之桑林,梦之云梦也。此之男女所乐而观也。”《楚辞•天问》有“焉得山女,而通之于台桑?闵妃匹合,胡维嗜不同味,而快朝饱?”郭沫若先生认为禹和涂山女野合成婚。故把“通之于台桑”解释为“在台桑和她通淫。”〔13〕所以有人认为“这种春游祭祀实际是全社会的一种娱乐形式,最终免不了性的狂欢。”〔14〕古人所谓“郊裳之祭,”“桑木之祭,”都是在丛林里举行(《溱洧》)。这些活动在浓厚的宗教气氛内容中隐含着性爱内容。如《陈风•东门之枌》《陈风•宛丘》《邶风•简兮》等诗歌都有巫术色彩。《桑中》这首诗已经没有女巫歌舞以娱神的浓厚宗教气氛,而更多表现桑林中的欢愉和爱情的温馨,抒写了他和想象情人幽期约会的恋情,带有较多的爱意的回味。“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之桑中,邀我于上官,送我乎淇之上矣,”这实际是早期“高媒(郑梅)之祭”、“郊裳之祭”、“桑林之祭”的春游祭祀在新时期情感渲泄的一种变异方式。这里对神灵的崇拜让位于对恋人的思念,对神灵的关注和对消除生存的恐惧的渴望内化为对情爱的细心体味,溶入了更多的世俗内容。我们从《桑中》依稀可看到原始的性爱方式向阶级社会的性爱方式过渡的印迹。因为他们逐渐祛除原始的娱神性,而转向情感自我舒泄;从以女性为中心转向以男性为中心(《桑中》的女子成为审美欣赏的对象);从情欲指向人的繁殖转向更关注人的存在。这一迭变主要是男女的社会地位的更迭引起的。德国社会学家缪列利尔在其《婚姻进化史》论及婚姻构成动机时说:“婚姻这一种事情,在低级文化自然人看来,肉欲关系少,而经济关系多……所以原始婚姻之主要理由不是族统关系,而是经济关系。因为两性分工之故,两性遂成为相互依赖。”〔15〕所以,婚姻是一个历史范畴,爱情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有着不同的历史内容。恩格斯以大量的历史材料论述:“现代的爱,同单纯的情爱,(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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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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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柳州师专学报》1997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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