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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林:试析笛卡儿关于上帝存在的几种证明

更新时间:2015-02-06 16:35:17
作者: 赵林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是笛卡儿哲学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构成了笛卡儿哲学从自我意识向心物二元论世界、从认识论向本体论、从怀疑论向唯理论转化的理论中介。笛卡儿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基本是对古代的奥古斯丁、安瑟尔谟、托马斯·阿奎那等人思想的借鉴,但是,从笛卡儿的这些证明中可以看出,上帝只不过是一个理论"跳板",证明上帝存在的目的无非是要从狭隘的自我意识过渡到广阔的客观世界,以及保证自我意识对客观世界的知识的可靠性。说到底,在笛卡儿那里,上帝不过是走出了自身的、外在化了的自我意识而已。

   【关键词】笛卡儿/自我意识/上帝/证明

  

   众所周知,近代哲学是从培根和笛卡儿那里开始的。黑格尔评论道:"我们可以借用西塞罗形容苏格拉底的话来形容培根:他把哲学理论(从天上)带到了世间的事物里,带到了人们的家里。""从笛卡儿起,我们踏进了一种独立的哲学。这种哲学明白:它自己是独立地从理性而来的,自我意识是真理的主要环节……在这里,我们可以说到了自己的家园,可以象一个在惊涛骇浪中长期飘泊之后的船夫一样,高呼'陆地'。"[1](P59)如果说培根所开创的经验论哲学是植根于对自然世界的经验观察之上的,那么笛卡儿所开创的唯理论哲学最初则是建立在对自我意识的反思之上。

   和培根一样,笛卡儿也把对中世纪经院哲学的怀疑当作自己哲学的出发点,而且他比培根的怀疑论("四假相说")更加彻底。他为自己确立的四条最基本的逻辑规则的第一条就是:"凡是我没有明确地认识到的东西,我决不把它当成真的接受。也就是说,要小心避免轻率的判断和先入之见,除了清楚分明地呈现在我心里、使我根本无法怀疑的东西以外,不要多放一点别的东西到我的判断里。"[2]从这一原则出发,他对一切已有的知识都进行了怀疑和否定,接着又对物质世界、上帝甚至自己的身体也进行了怀疑,最后只剩下怀疑本身(即思维)是无法怀疑的,从而由怀疑这个内在的经验事实推出一个怀疑着的"我",确立了他的哲学的第一原理--"我思故我在"。

   然而,这个被笛卡儿当作整个哲学的出发点的第一原理,同时也将可能成为笛卡儿哲学的囚笼,因为除了自我意识之外,一切其他的东西(包括物质世界、身体和上帝)都已经在此前被怀疑掉了。因此,要想走出狭隘的自我,在第一原理的基础上重建整个世界,就必须放弃怀疑论,以独断论的方式确立一个比自我更加具有权威性的新理论根据。在宗教信仰氛围浓郁的17世纪,这个新的理论根据只能是那个老的信仰对象--上帝。因此,为了实现从自我向上帝的过渡,笛卡儿不得不以更新的方式重现了中世纪经院哲学关于上帝存在的理性证明。

   笛卡儿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是通过三种不同的途径来进行的,其具体的论证过程在《方法谈》、《第一哲学沉思集》和《哲学原理》中都有表述,① 下面就这三种证明作一点分析。

   1.第一个证明--从上帝的本质分析出上帝的存在

   笛卡儿的第一个证明是一种先天证明,它属于形而上学的范畴,基本上是对安瑟尔谟的本体论证明的老调重弹,即从上帝的本质中推论出上帝的存在(这个证明后来又被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等人再次重复)。笛卡儿说道:"当我更加仔细地思想到上帝时,我却明显地发现存在并不能与上帝的本质分开,就像三角形的三只角的和等于两直角不能与它的本质分开,或者山的观念不能与谷的观念分开一样;因此,设想一个并不存在的上帝,亦即设想一个没有什么完满性的最完满的实体,是和设想一座没有谷的山同样的不合理。"[3]

   很明显,笛卡儿在这里是把上帝的本质与存在之间的关系当作一个分析命题来处理的,也就是说,在上帝的本质中已经包含了他的存在。所谓分析命题,就是主语已经内在地包含了谓语的命题,例如"黄金是黄的"、"三角形有三只角","物体是有广延的"等等。在这些命题或者判断中,谓语都已经内在地被包含在主语的字义或定义之中了,因此只要一提到主语,就可以必然地分析出谓语来。

   但是,关于一个东西是否存在的判断,却显然无法仅仅通过对这个东西的概念进行分析来得出。诚如康德后来所指出的,存在只是一个经验的事实,而不是一个概念的属性;任何东西(包括上帝)是否存在,不能由逻辑来推论,只能由经验来确定。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康德认为,存在不能作为分析命题的谓语,也就是说,存在这个事实是不能从一个概念中分析地推论出来的。说某一个东西存在,这实际上已经是一个综合判断了,而综合判断不具有必然性。因此,任何东西(包括上帝)的存在,都具有或然性,它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它的不存在并不会导致逻辑上的矛盾。康德举了那个一百元钱的著名例子来反驳笛卡儿的本体论证明,他嘲笑说,仅仅从一个东西的概念中分析出这个东西的存在来,就如同一个商人试图通过在他的账簿上添上几个零来增加他的财产一样可笑。[4]

   许多人都认为康德的这个批判是很有力的,然而他们却没有看到康德的这个批判实际上并没有针对笛卡儿的形而上学理论。也就是说,康德的这个批判,仅仅局限在经验的范围内。用经验的论据来驳斥形而上学,就如同用形而上学的论据来驳斥经验论一样,都是缺乏足够的说服力的。一般事物的存在都是由经验来加以确定的(包括作为内在经验对象的"我思"),但是上帝却属于形而上学的对象,他的存在是超验的,与他的本质是完全同一的,这种同一性是靠着信仰来保证的。因此,康德用经验的论证(如一百元钱的论证)去否定超验的或形而上学的本体(上帝)的存在,当然是不能令人信服的。"上帝"作为一个超验的本体,其存在当然不能成为经验的对象,如果仅仅凭着经验就可以对上帝的超验性存在进行置疑,那么上帝就不可能受到人们的普遍信仰。从神学的角度来看,笛卡儿坚持上帝的超验性,直接从上帝的本质中推论出其存在的做法,是一种信仰主义的结果;而康德坚持从经验出发,反对由上帝的概念中直接推论出上帝的存在,则是一种理性主义的态度。虽然笛卡儿是近代唯理论哲学的开创者,但是在关于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证明上,他那貌似理性的论证就如同安瑟尔谟的论证一样,实际上是以基督教的基本信仰作为前提的(即坚信上帝的本质与存在是先验地统一的)。就此而言,康德基于经验理性的批判是无法真正反驳笛卡儿基于信仰的本体论证明的。

   从哲学的角度来看,笛卡儿与康德也分别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倾向:一者是形而上学的,另一者则是经验论的;一者坚持思维与存在的先验同一,另一者则割裂了思维与存在之间的同一性。面对二者之间的这种分歧,黑格尔采取了折衷的态度,他一方面指责安瑟尔谟和笛卡儿等人直接从上帝的概念中推论出上帝的存在是一种形而上学的抽象做法,另一方面也对康德割裂概念(思维)与存在的做法进行了激烈的批判。从基本的倾向上来看,黑格尔似乎更加同情安瑟尔谟和笛卡儿坚持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的观点。黑格尔强调,存在虽然不是概念,但是它却是"概念的外在化",概念不仅仅停留在自身中,而且还要超出自身而走向存在。显然,黑格尔强调的是运动和过程,是概念自身的辩证发展。他针对康德的一百元钱的例子反驳道,一百元钱的概念固然不等于真实存在的一百元钱,但是一个人如果总是停留在二者的区别上也不是健康的常识,重要的是如何扬弃二者之间的对立,实现思维与存在的同一。"一百元钱的概念本身并不包含存在。同样在一百元钱那里,观念与存在的对立的绝对性也是要被扬弃的……思维、概念必然地不会停留在主观性里,而是要扬弃它的主观性并表示自身为客观的东西。"[1](P285)而这个扬弃对立的过程就表现为从头脑中的一百元钱(经过艰苦的劳作)进展到真实存在的一百元钱。事实上,黑格尔的整个绝对唯心主义哲学,就是以一种辩证的方式重演的本体论证明。在他那里,最初的东西是逻辑学,即纯粹的思维或概念,整个自然界和人类社会都是从逻辑学中演变发展出来的。正如安瑟尔谟和笛卡儿从上帝的概念中推论出上帝的存在一样,黑格尔从绝对精神的概念中推论出整个世界的存在。

   当然,黑格尔的绝对精神的本体论证明不同于笛卡儿的上帝的本体论证明,黑格尔强调的是过程,概念本身并不直接等同于存在,它只是在自身发展的过程中转化(或外化)为存在;而笛卡儿的上帝概念则从一开始就包含着存在,因此上帝的本质(即概念)与存在是先验同一的。但是,无论是笛卡儿还是黑格尔。都表述了一个同样的重要思想:存在之为存在,只是由于概念的存在。费尔巴哈在批判黑格尔时指出,由于黑格尔是从存在的概念而不是从存在本身开始的,因此存在与思维只是在思维本身之中形式地对立着,思维可以轻而易举地产生对立而又扬弃对立,因为存在仅仅只是思维的存在,同一性也只是思维自身的同一性而已。"在黑格尔看来,思维就是存在,思维是主体,存在是宾语。"[5](P114)也就是说,存在不再是客观的经验事实,而只是主体的自我意识,是思维的存在、意识的存在。与黑格尔一样,在笛卡儿那里,思维或意识就是能动的主体,就是自我意识,而自我意识本身含有一种要求存在的冲动,它只有在被表述为自我意识的存在时才是自我意识。在这里,思维与存在是完全等同的。正如从自我意识的概念中分析出自我意识的存在一样,笛卡儿同样也从上帝的概念中分析出上帝的存在。由此可见,笛卡儿关于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证明不过是"我思故我在"这一哲学第一原理的一种重演而已。

   当然,笛卡儿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他不愿意识到这一点。他本来完全可以把上帝证明为仅仅就是自我意识,但是他却通过一个悖论把上帝从自我意识变成了客观本体。这个悖论就表现在他关于上帝存在的第二个证明中。

   2.第二个证明--从结果性的上帝观念推出原因性的上帝存在

   笛卡儿关于上帝存在的第二个证明在形式上不同于本体论证明,它不是通过对上帝概念的分析,而是通过因果关系的逻辑推理来证明上帝的存在。这个论证所依据的大前提是这样一条公理:原因必须"形式地"或"卓越地"包含结果,② 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结果不能大于原因。笛卡儿的论证表述如下:"我的任何一个观念,如果它的客观实在性(或完满性)居然使我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种实在性(或完满性)既不是'形式地'在我之中,也不是'卓越地'在我之中,因而我自己不能是它的原因,那么,就可以必然地推论出:我并不是世界上唯一存在的东西,还有另外某种别的东西存在,它是这个观念的原因。""因为实体的观念虽然因为我是一个实体而存在于我心中,可是我是一个有限的实体,是不会有一个无限实体的观念的,除非是由一个真正无限的实体把它放进我心中。"[3](P169~170)也就是说,我心中有一个上帝的观念,但这个观念的原因却不能是我,因为我是一个有限的实体,不能产生一个无限的实体的观念(结果不能大于原因),所以这个观念一定是被一个无限的实体放到我心中来的。简言之,依据原因必须"形式地"或"卓越地"包含结果的原理,从我心中有一个无限实体的观念,可以推出一个无限实体即上帝的客观存在。

笛卡儿的这一证明,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曾经被奥古斯丁论述过。初看起来它似乎很有道理,然而细加分析却可以发现它本身包含着一个悖论:如果有限的"我"不能产生一个无限的上帝观念,那么有限的"我"何以竟能包含一个无限的上帝观念呢?尽管无限的观念来自无限的存在,但它毕竟被包含在有限的"我"之中。如果有限能够包含无限,那么有限也同样可以产生无限,无限也就不是无限,而是有限了。当笛卡儿说在有限的"我"之中有一个无限的观念时,他只是从有限的意义上去表述无限,无限只不过是对有限的否定而已。因此无限只是有限中的无限、具体的无限、相对的无限。由于自我意识本身是有限的,所以一切观念作为意识对象也都是有限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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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云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昆明)2011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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